第十七章 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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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險勝
“沈仙子，翻過這座山，前面應該就是尉國的鄴城了。”
“沒想到張堂主交游如此廣泛，在尉國也有您的朋友。”沈碧似乎意有所指地道。
“沈仙子見笑了。”
張鐮也是無奈之極，他們本是計劃避開沈碧偷偷進入密道去尉國支援的，沒想到沈碧竟然如此神通廣大，也不知從哪裏得知了他們的計劃，提前混在了軍隊裏，待到他發現之時，大部隊已經進入了密道深處。時間緊迫，多耽誤一會，付青玉的危險就大上一分，那時已容不得張鐮再另做打算，只能和沈碧說自己在尉國的一位朋友遇到了危險，要過去救援，無奈地帶著沈碧上了路。
尉國鄴城戰場。
“將軍，我們只剩下不到兩萬人了，而且大部分人都受了傷。恐怕是，堅持不了太久了。”洛青州一臉沈重地道。
十天之前，付清玉帶領十萬精兵，向鐵鑾指揮的鐵羽軍發起總攻，一開始打得很順利，鐵羽軍節節敗退。激戰六七日，雙方俱都損失慘重，雙方都知道，這是最終的生死之戰，戰況異常慘烈，但是墨羽軍因付清玉親自掛率，士氣高漲，反而將比自身多出小半兵力的鐵羽軍打得軍心渙散，接連死傷超過五六萬人，不斷向後方潰敗。
墨羽軍擅奇襲，付清玉見此機會，便率軍一路猛進，計劃全殲十三萬鐵羽軍，此戰之後，鐵羽軍主力被滅，攻下摩易據點收覆失地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誰知，就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墨羽營所在的鄴城方向，他們的大後方，竟然突然殺出五六萬大軍，與鐵羽軍一起，將他們團團包圍起來。墨羽軍本就久戰疲憊不堪，猝不及防前後夾擊之下，陣型被擊散，待付清玉重新匯集整軍之時，六萬多墨羽軍僅剩下不到兩萬人了，而且個個帶傷，已是強弩之末。
“將軍，不如讓我帶人引開敵人，您帶五千輕騎兵朝鄴城的方向突圍！”馮一飛站起身道。
此時，軍中的所有統領皆集中在付清玉的大帳中，他們知道，這一戰，要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保存付清玉，有她在，墨羽軍就能重整旗鼓！
“不行，五千騎兵戰線拉得太長，容易被敵人截斷，而且目標太大，我與馮一飛各帶八千人馬，兵分兩路朝鄴城方向突圍，將軍您帶兩千人，從蒼霞山方向突圍，只要進入山林，鐵羽軍的重騎便追不上我們的輕騎，將軍就可以脫困了。”
洛青州也站起來提出了更好的建議。
“不錯，這個方法好。”大帳中的眾位將領人都點頭讚同。
他們兩人引開敵軍大部分主力，鐵鑾等人不會想到付清玉會從蒼鷺山方向突圍，只要一進入山林腹地，墨羽軍的輕騎兵就能甩脫追兵，而且將軍本身就是金榜高手，只要不被大軍圍困住，絕對能輕易逃脫。
“你們不用說了。”上首的付清玉卻是沈著臉道：“我墨羽軍從無棄軍逃跑的主將。”
這個方法，她是可以逃出升天，可剩下的兩路人馬以身誘敵，便會陷入絕境，絕無生還的可能。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馮一飛苦口相勸道。
“我們已經被圍困三日了，再不想辦法脫困，人困馬乏，糧草也快沒了，遲早是個被全殲的下場。”洛青州也勸到。
“少淵還在鄴城，只要再堅持一兩日，他必定會帶兵來救我們。”付清玉始終不肯松口。
這支隊伍，是她十幾年來一手帶出來的，他們一起經歷的戰鬥不計其數，付清玉在軍中威望極高，只要一個命令，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絕無人敢質疑，可是此刻，賬內的眾人卻都極力反對她的決定。
“將軍！”洛青州激動地道：“鄴城守軍不足兩萬，還要有部分留守，即使少淵將軍去最近的東林城向方無鹽借兵，來回也需五日以上，來不及了，將軍！您在，墨羽軍就在！您要是不在了，便沒有墨羽軍了！”而且，方無鹽一向與將軍有嫌隙，肯不肯出兵相救還是兩說，怎可將性命寄托在這等虛幻的未來。
付清玉騰地站起身來，掃視賬中下屬們或乞求或擔憂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
“我再說一遍，墨羽軍無逃軍之將！即刻全軍修整，糧食不夠就殺戰馬，至少留兩人一騎，明日子時，全軍隨我突圍！”
“是！”
她不想逃嗎？她想！她不怕死嗎？她怕！可是，後方就是鄴城，她若丟下這些人逃了，此戰墨羽軍將死傷殆盡！自此她在軍中威望盡失，竇世權那些人怕是再也壓不住了！陛下，還有這大尉的江山，只怕要亂！而且，墨羽軍最珍貴的不僅是這些戰士，更是馮一飛、洛青州等這些將領！她已經失去了駱英，若這次再失去帳中的這些人，那即便他和少淵有再大的能耐，也無法在短期培養起這樣一支忠心耿耿的軍隊！
這一戰，她可以不勝！但是人，必須保全！
寅時一到，墨羽軍吹響號角，大戰打響，付清玉身先士卒，與洛青州、馮一飛等人率軍拼命朝著鄴城的方向突圍，這一場廝殺直打了三個多時辰，付清玉等人依舊被牢牢圍困住，他們也曾多次差點沖破防線，最終卻還是被打了回來。但是，對方軍隊也損失慘重，他們也沒想到這樣一支隊伍，在懷著必死的決心沖擊之下，竟然能堅持那麽久。
鐵鑾站在高地上，看著場中不斷縮小的包圍圈，像是被不斷蠶食的樹葉般，逐漸縮小的同時，也伴隨著它周圍大片的鐵羽軍倒下，鮮血似乎已經浸透了這片土地。
那名帶頭突圍的女將此時鎧甲都已被鮮血和碎肉染紅，臉上已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雙堅毅的眸子，如星辰般，亮晶晶的，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殺氣！鐵鑾不由輕嘆一聲，若當初沒有摩靳的嫉妒和陷害，此時他這先鋒的位置，只怕還是眼前這名女將的，他們，曾經是同袍，而她，也曾經是他鐵鑾除了將軍之外最為敬佩的人。若沒有鄴城那個血夜，她或許仍然是鐵羽軍最鋒利的那把刀……
溫熱的鮮血濺在付清玉臉上，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了，只知道不停地殺！殺！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往前多邁出一步，就離鄴城更進一步。
馮一飛和洛青州已經殺得脫力了，圍在他們身邊的墨羽軍也越來越少，一眼望去，外圍的鐵羽軍密密麻麻。付清玉知道，即使自己這樣的金榜高手，在力竭之下，也無法在近十萬的敵軍包圍中逃生。
呲！
一個不留神，讓敵人在她的後背又割下一道傷口，付清玉反手一劍，結果了身邊的敵人。
“付清玉，你還不投降！只要你肯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屍，這些墨羽軍也可以保全性命！”
鐵鑾騎在戰馬上，看著被團團圍困住的那名女將高聲勸降道。他的身邊此時站著一名華服青年和一個五大三粗的黑臉和尚。此時那和尚正看著場中浴血奮戰的付清玉，臉上滿是興奮的神情。這個讓他寢食難安的魔頭，今天終於要死了！
付清玉沈著臉，對鐵鑾的喊話置之不理，墨羽軍的軍紀裏有寧死不降一條，自她領兵以來，也從未有一人做過降兵，今日更不會有！
付清玉一邊殺敵，一邊護著她身邊的受了重傷的洛青州、馮一飛等人，她腦子裏此時完全沒有其他想法，戰場殺敵，最忌遲疑，就算只剩她一人，註定要死在這裏，那麽殺一個回本，殺兩個就是賺了！
“沖！殺了他們！”
鐵鑾見她不回應，也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勸降這位高傲的一軍統帥，他只是姑且一試。付清玉與他也算相識一場，以前在鐵羽軍時，他便對這位女將頗有惺惺相惜之情，宮變之後，他也已將付清玉視為自己戰場上的宿命，兩人終有一戰，不是她死便是他死，此刻能在此地與她一決勝負，也是他多年的夙願！
一位將軍此時最大的榮耀，便是戰死沙場，他與她都一樣！
鐵羽軍的進攻更為猛烈了！
場中的眾人只覺得這昏沈沈的夜彌漫著絕望的氣息，可身邊的這位女將，全身浴血，不停揮舞兵器，寧死不降的氣節感染著他們，又讓他們的精神異常亢奮。自付清玉創建墨羽營，帶領眾人出生入死，激戰了無數場，甚至戮血宮廷，推翻了偽帝，建立了不世的功勳，她不僅是他們的將軍，更是他們精神的領袖，他們心中的戰旗和圖騰。墨羽營軍紀嚴明，此刻沒有一人想過棄械投降，即使今日必死，但能與將軍一道馬革裹屍，血濺沙場，又怎不是大快人心！讓人暢快淋漓之事！
“殺！”
漫天的喊殺聲響起！
“墨羽軍寧死不降！”
“殺！”
“殺！”
“突圍！殺！”
窮途末路的墨羽軍一瞬間似乎被點燃起了渾身熱血，奮不顧身的沖向身邊的敵人，戰場中血肉飛濺，將黎明前的天空都染紅了……
就在這昏天黑地的廝殺中，一面青色的戰旗在遠處悄然升騰而起，緊接著更多的青色戰旗豎了起來，然後是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聲，還有大片滾滾的煙塵！
“殺！”
“沖啊！”
“將軍，我們來啦！”
震天的聲浪從遠處傳來，如大海的浪潮般一波波席卷向戰場中早已殺紅了眼的眾人。
張鐮騎在馬上，早已看到了戰場中心那渾身浴血，勉力奮戰的女子。他看到她飛舞的身影，也看到她被敵軍刺傷濺起的血花，看到她那雙堅毅的眸子，他的眼變地赤紅，一個勁地催動著身下的戰馬沖入了戰場。
轟的一聲，兩軍猛烈地撞擊到了一起！
刀劍交鳴聲響起！
鐵羽軍猝不及防之下，被這柄突然出現的尖刀生生破開。
付清玉看到了那個騎在馬上的男人，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張鐮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可是那畫面是太真切了，真切得她可以清晰看到他的眉眼，他的少陽上反射起的晨光，還有那劃過敵人咽喉濺起的血花。
這一刻，付清玉笑了，她覺得這是她人生中最暢快淋漓的一日。
兩人越來越近，付清玉回過神來，看到四周鐵羽軍已經被這突然出現的奇兵沖散了陣型，而鐵鑾，此刻距離她不超過五十丈。鄴城根本沒有太多兵力留守，這些看著煙塵滾滾的騎兵，很大可能是少淵的疑兵之計，鐵鑾也不是蠢人，很快便會想通此節，到時重整軍隊，他們便再無生機。
想到此處，付清玉當機立斷，殺心一起，不進反退，大喊著朝後方沖去，一路殺向那騎在戰馬上的男人，末影劍帶起大片的血光，一路沖將過去！
鐵鑾一開始見有如此多的援軍也嚇了一跳，一時有些慌亂，可待冷靜一想，對方看著聲勢壯大，可為首的卻不過幾千人，後方部隊隱藏在飛揚的塵土中看不仔細，而且鄴城根本就沒有那麽多守軍，就算到最近的東林調兵也需要好幾日，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集結大軍支援，定是疑兵之計！今日決不能就此放過付清玉，否則縱虎歸山，下一次就是他們滅亡的時候！
他正待重新整軍，想將這來援的人馬一並吃下，眼角卻瞥見寒光一閃，只見一道銀光隨著初升的太陽一並升起，如飛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他而來，鐵鑾被這抹光芒刺地瞇起了眼，倉促間忙揮刀格擋，可是論單打獨鬥，他武功本就不如付清玉多矣，此時驚懼之下，又急著想後退重整軍隊，更是慌亂。
付清玉全力進攻之下，不到二十招，便一劍將鐵鑾的頭顱斬下，一代名將就此鳩首。
“鐵鑾已死！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鐵鑾已死！”
“鐵鑾已死！”
“鐵鑾已死！”
墨羽軍的喊聲響徹雲霄。
鐵羽軍見主將已死，又看到遠處還有煙塵滾滾，以為有大批墨羽軍來襲，一時方寸大亂，跑的跑，降的降。
貪花和尚護著身邊的華服青年騎在馬上，此時正驚懼地往後方潰逃。
這時，少淵已一路殺至付清玉的身邊。
“將軍！末將來遲！”
“殺！”
付清玉一聲令下，墨羽軍士氣大振，一路沖殺潰逃士兵。
她看著遠處逃跑的那兩人，一把取下少淵身上背著的長弓，躍上馬背拉弓滿弦，先對準那和尚的光頭，眼神一轉，又改變了主意，瞄準了那華服青年，只見她指尖一放，一箭射出，天空中響起咻的一聲尖鳴。
呲！弓箭透體而入，將那馬背上的人體，生生擊飛五六丈，重重摔落地面。魏桐帶著滿臉的驚訝和不可置信，還有深深不甘，砰的一聲，撲倒在地上，不待身邊的貪花和尚救援，馬上又被身後潰逃的士兵和馬匹踩踏，一瞬間便沒了生息。
貪花和尚被這一箭嚇得魂飛魄散，看到魏桐已死，更是頭也不敢回，就怕下一箭會將自己也射穿，他連忙運起輕功，在那些潰逃的士兵中左突右閃，飛也似得逃向遠方。
付清玉射出了那一劍已用了最後的力氣，再無力射殺貪花和尚，只能看著他屁滾尿流地逃之夭夭。
戰事漸歇，鐵羽軍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棄械投降。付清玉躍下馬來，回頭看向來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正想問道，你怎麽來了。
眼角卻只見一片衣玦飛舞，她一時晃神，已被一個溫暖的身體緊緊的抱在了懷裏。鼻息間滿是刺鼻的血腥味，一如在慶城的那個夜晚，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眼角還能看到他的鎧甲上流淌著的血汙，還有一小片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的血肉，能看到他糾結發絲上，滿是塵土，腥味、土味充斥鼻間，可是此刻她卻覺得這味道讓人出奇地安心，不由自主間，手臂已環了上去。
就在這初升的旭日中，幾萬將士的目光中，兩人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這一日，參戰的墨羽軍士兵們看到了一副讓他們終身難忘的奇觀，他們敬若神明的將軍，強大到他們早已忘記了她性別的將軍，竟然被一名陌生的男子抱在了懷裏……
原來，他們的將軍也是一名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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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仙子，翻過這座山，前面應該就是尉國的鄴城了。”
“沒想到張堂主交游如此廣泛，在尉國也有您的朋友。”沈碧似乎意有所指地道。
“沈仙子見笑了。”
張鐮也是無奈之極，他們本是計劃避開沈碧偷偷進入密道去尉國支援的，沒想到沈碧竟然如此神通廣大，也不知從哪裏得知了他們的計劃，提前混在了軍隊裏，待到他發現之時，大部隊已經進入了密道深處。時間緊迫，多耽誤一會，付青玉的危險就大上一分，那時已容不得張鐮再另做打算，只能和沈碧說自己在尉國的一位朋友遇到了危險，要過去救援，無奈地帶著沈碧上了路。
尉國鄴城戰場。
“將軍，我們只剩下不到兩萬人了，而且大部分人都受了傷。恐怕是，堅持不了太久了。”洛青州一臉沈重地道。
十天之前，付清玉帶領十萬精兵，向鐵鑾指揮的鐵羽軍發起總攻，一開始打得很順利，鐵羽軍節節敗退。激戰六七日，雙方俱都損失慘重，雙方都知道，這是最終的生死之戰，戰況異常慘烈，但是墨羽軍因付清玉親自掛率，士氣高漲，反而將比自身多出小半兵力的鐵羽軍打得軍心渙散，接連死傷超過五六萬人，不斷向後方潰敗。
墨羽軍擅奇襲，付清玉見此機會，便率軍一路猛進，計劃全殲十三萬鐵羽軍，此戰之後，鐵羽軍主力被滅，攻下摩易據點收覆失地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誰知，就在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墨羽營所在的鄴城方向，他們的大後方，竟然突然殺出五六萬大軍，與鐵羽軍一起，將他們團團包圍起來。墨羽軍本就久戰疲憊不堪，猝不及防前後夾擊之下，陣型被擊散，待付清玉重新匯集整軍之時，六萬多墨羽軍僅剩下不到兩萬人了，而且個個帶傷，已是強弩之末。
“將軍，不如讓我帶人引開敵人，您帶五千輕騎兵朝鄴城的方向突圍！”馮一飛站起身道。
此時，軍中的所有統領皆集中在付清玉的大帳中，他們知道，這一戰，要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保存付清玉，有她在，墨羽軍就能重整旗鼓！
“不行，五千騎兵戰線拉得太長，容易被敵人截斷，而且目標太大，我與馮一飛各帶八千人馬，兵分兩路朝鄴城方向突圍，將軍您帶兩千人，從蒼霞山方向突圍，只要進入山林，鐵羽軍的重騎便追不上我們的輕騎，將軍就可以脫困了。”
洛青州也站起來提出了更好的建議。
“不錯，這個方法好。”大帳中的眾位將領人都點頭讚同。
他們兩人引開敵軍大部分主力，鐵鑾等人不會想到付清玉會從蒼鷺山方向突圍，只要一進入山林腹地，墨羽軍的輕騎兵就能甩脫追兵，而且將軍本身就是金榜高手，只要不被大軍圍困住，絕對能輕易逃脫。
“你們不用說了。”上首的付清玉卻是沈著臉道：“我墨羽軍從無棄軍逃跑的主將。”
這個方法，她是可以逃出升天，可剩下的兩路人馬以身誘敵，便會陷入絕境，絕無生還的可能。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馮一飛苦口相勸道。
“我們已經被圍困三日了，再不想辦法脫困，人困馬乏，糧草也快沒了，遲早是個被全殲的下場。”洛青州也勸到。
“少淵還在鄴城，只要再堅持一兩日，他必定會帶兵來救我們。”付清玉始終不肯松口。
這支隊伍，是她十幾年來一手帶出來的，他們一起經歷的戰鬥不計其數，付清玉在軍中威望極高，只要一個命令，無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絕無人敢質疑，可是此刻，賬內的眾人卻都極力反對她的決定。
“將軍！”洛青州激動地道：“鄴城守軍不足兩萬，還要有部分留守，即使少淵將軍去最近的東林城向方無鹽借兵，來回也需五日以上，來不及了，將軍！您在，墨羽軍就在！您要是不在了，便沒有墨羽軍了！”而且，方無鹽一向與將軍有嫌隙，肯不肯出兵相救還是兩說，怎可將性命寄托在這等虛幻的未來。
付清玉騰地站起身來，掃視賬中下屬們或乞求或擔憂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
“我再說一遍，墨羽軍無逃軍之將！即刻全軍修整，糧食不夠就殺戰馬，至少留兩人一騎，明日子時，全軍隨我突圍！”
“是！”
她不想逃嗎？她想！她不怕死嗎？她怕！可是，後方就是鄴城，她若丟下這些人逃了，此戰墨羽軍將死傷殆盡！自此她在軍中威望盡失，竇世權那些人怕是再也壓不住了！陛下，還有這大尉的江山，只怕要亂！而且，墨羽軍最珍貴的不僅是這些戰士，更是馮一飛、洛青州等這些將領！她已經失去了駱英，若這次再失去帳中的這些人，那即便他和少淵有再大的能耐，也無法在短期培養起這樣一支忠心耿耿的軍隊！
這一戰，她可以不勝！但是人，必須保全！
寅時一到，墨羽軍吹響號角，大戰打響，付清玉身先士卒，與洛青州、馮一飛等人率軍拼命朝著鄴城的方向突圍，這一場廝殺直打了三個多時辰，付清玉等人依舊被牢牢圍困住，他們也曾多次差點沖破防線，最終卻還是被打了回來。但是，對方軍隊也損失慘重，他們也沒想到這樣一支隊伍，在懷著必死的決心沖擊之下，竟然能堅持那麽久。
鐵鑾站在高地上，看著場中不斷縮小的包圍圈，像是被不斷蠶食的樹葉般，逐漸縮小的同時，也伴隨著它周圍大片的鐵羽軍倒下，鮮血似乎已經浸透了這片土地。
那名帶頭突圍的女將此時鎧甲都已被鮮血和碎肉染紅，臉上已看不清五官，只有那一雙堅毅的眸子，如星辰般，亮晶晶的，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殺氣！鐵鑾不由輕嘆一聲，若當初沒有摩靳的嫉妒和陷害，此時他這先鋒的位置，只怕還是眼前這名女將的，他們，曾經是同袍，而她，也曾經是他鐵鑾除了將軍之外最為敬佩的人。若沒有鄴城那個血夜，她或許仍然是鐵羽軍最鋒利的那把刀……
溫熱的鮮血濺在付清玉臉上，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了，只知道不停地殺！殺！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往前多邁出一步，就離鄴城更進一步。
馮一飛和洛青州已經殺得脫力了，圍在他們身邊的墨羽軍也越來越少，一眼望去，外圍的鐵羽軍密密麻麻。付清玉知道，即使自己這樣的金榜高手，在力竭之下，也無法在近十萬的敵軍包圍中逃生。
呲！
一個不留神，讓敵人在她的後背又割下一道傷口，付清玉反手一劍，結果了身邊的敵人。
“付清玉，你還不投降！只要你肯投降，我可以留你全屍，這些墨羽軍也可以保全性命！”
鐵鑾騎在戰馬上，看著被團團圍困住的那名女將高聲勸降道。他的身邊此時站著一名華服青年和一個五大三粗的黑臉和尚。此時那和尚正看著場中浴血奮戰的付清玉，臉上滿是興奮的神情。這個讓他寢食難安的魔頭，今天終於要死了！
付清玉沈著臉，對鐵鑾的喊話置之不理，墨羽軍的軍紀裏有寧死不降一條，自她領兵以來，也從未有一人做過降兵，今日更不會有！
付清玉一邊殺敵，一邊護著她身邊的受了重傷的洛青州、馮一飛等人，她腦子裏此時完全沒有其他想法，戰場殺敵，最忌遲疑，就算只剩她一人，註定要死在這裏，那麽殺一個回本，殺兩個就是賺了！
“沖！殺了他們！”
鐵鑾見她不回應，也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勸降這位高傲的一軍統帥，他只是姑且一試。付清玉與他也算相識一場，以前在鐵羽軍時，他便對這位女將頗有惺惺相惜之情，宮變之後，他也已將付清玉視為自己戰場上的宿命，兩人終有一戰，不是她死便是他死，此刻能在此地與她一決勝負，也是他多年的夙願！
一位將軍此時最大的榮耀，便是戰死沙場，他與她都一樣！
鐵羽軍的進攻更為猛烈了！
場中的眾人只覺得這昏沈沈的夜彌漫著絕望的氣息，可身邊的這位女將，全身浴血，不停揮舞兵器，寧死不降的氣節感染著他們，又讓他們的精神異常亢奮。自付清玉創建墨羽營，帶領眾人出生入死，激戰了無數場，甚至戮血宮廷，推翻了偽帝，建立了不世的功勳，她不僅是他們的將軍，更是他們精神的領袖，他們心中的戰旗和圖騰。墨羽營軍紀嚴明，此刻沒有一人想過棄械投降，即使今日必死，但能與將軍一道馬革裹屍，血濺沙場，又怎不是大快人心！讓人暢快淋漓之事！
“殺！”
漫天的喊殺聲響起！
“墨羽軍寧死不降！”
“殺！”
“殺！”
“突圍！殺！”
窮途末路的墨羽軍一瞬間似乎被點燃起了渾身熱血，奮不顧身的沖向身邊的敵人，戰場中血肉飛濺，將黎明前的天空都染紅了……
就在這昏天黑地的廝殺中，一面青色的戰旗在遠處悄然升騰而起，緊接著更多的青色戰旗豎了起來，然後是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聲，還有大片滾滾的煙塵！
“殺！”
“沖啊！”
“將軍，我們來啦！”
震天的聲浪從遠處傳來，如大海的浪潮般一波波席卷向戰場中早已殺紅了眼的眾人。
張鐮騎在馬上，早已看到了戰場中心那渾身浴血，勉力奮戰的女子。他看到她飛舞的身影，也看到她被敵軍刺傷濺起的血花，看到她那雙堅毅的眸子，他的眼變地赤紅，一個勁地催動著身下的戰馬沖入了戰場。
轟的一聲，兩軍猛烈地撞擊到了一起！
刀劍交鳴聲響起！
鐵羽軍猝不及防之下，被這柄突然出現的尖刀生生破開。
付清玉看到了那個騎在馬上的男人，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張鐮是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可是那畫面是太真切了，真切得她可以清晰看到他的眉眼，他的少陽上反射起的晨光，還有那劃過敵人咽喉濺起的血花。
這一刻，付清玉笑了，她覺得這是她人生中最暢快淋漓的一日。
兩人越來越近，付清玉回過神來，看到四周鐵羽軍已經被這突然出現的奇兵沖散了陣型，而鐵鑾，此刻距離她不超過五十丈。鄴城根本沒有太多兵力留守，這些看著煙塵滾滾的騎兵，很大可能是少淵的疑兵之計，鐵鑾也不是蠢人，很快便會想通此節，到時重整軍隊，他們便再無生機。
想到此處，付清玉當機立斷，殺心一起，不進反退，大喊著朝後方沖去，一路殺向那騎在戰馬上的男人，末影劍帶起大片的血光，一路沖將過去！
鐵鑾一開始見有如此多的援軍也嚇了一跳，一時有些慌亂，可待冷靜一想，對方看著聲勢壯大，可為首的卻不過幾千人，後方部隊隱藏在飛揚的塵土中看不仔細，而且鄴城根本就沒有那麽多守軍，就算到最近的東林調兵也需要好幾日，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集結大軍支援，定是疑兵之計！今日決不能就此放過付清玉，否則縱虎歸山，下一次就是他們滅亡的時候！
他正待重新整軍，想將這來援的人馬一並吃下，眼角卻瞥見寒光一閃，只見一道銀光隨著初升的太陽一並升起，如飛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奔他而來，鐵鑾被這抹光芒刺地瞇起了眼，倉促間忙揮刀格擋，可是論單打獨鬥，他武功本就不如付清玉多矣，此時驚懼之下，又急著想後退重整軍隊，更是慌亂。
付清玉全力進攻之下，不到二十招，便一劍將鐵鑾的頭顱斬下，一代名將就此鳩首。
“鐵鑾已死！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鐵鑾已死！”
“鐵鑾已死！”
“鐵鑾已死！”
墨羽軍的喊聲響徹雲霄。
鐵羽軍見主將已死，又看到遠處還有煙塵滾滾，以為有大批墨羽軍來襲，一時方寸大亂，跑的跑，降的降。
貪花和尚護著身邊的華服青年騎在馬上，此時正驚懼地往後方潰逃。
這時，少淵已一路殺至付清玉的身邊。
“將軍！末將來遲！”
“殺！”
付清玉一聲令下，墨羽軍士氣大振，一路沖殺潰逃士兵。
她看著遠處逃跑的那兩人，一把取下少淵身上背著的長弓，躍上馬背拉弓滿弦，先對準那和尚的光頭，眼神一轉，又改變了主意，瞄準了那華服青年，只見她指尖一放，一箭射出，天空中響起咻的一聲尖鳴。
呲！弓箭透體而入，將那馬背上的人體，生生擊飛五六丈，重重摔落地面。魏桐帶著滿臉的驚訝和不可置信，還有深深不甘，砰的一聲，撲倒在地上，不待身邊的貪花和尚救援，馬上又被身後潰逃的士兵和馬匹踩踏，一瞬間便沒了生息。
貪花和尚被這一箭嚇得魂飛魄散，看到魏桐已死，更是頭也不敢回，就怕下一箭會將自己也射穿，他連忙運起輕功，在那些潰逃的士兵中左突右閃，飛也似得逃向遠方。
付清玉射出了那一劍已用了最後的力氣，再無力射殺貪花和尚，只能看著他屁滾尿流地逃之夭夭。
戰事漸歇，鐵羽軍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棄械投降。付清玉躍下馬來，回頭看向來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正想問道，你怎麽來了。
眼角卻只見一片衣玦飛舞，她一時晃神，已被一個溫暖的身體緊緊的抱在了懷裏。鼻息間滿是刺鼻的血腥味，一如在慶城的那個夜晚，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眼角還能看到他的鎧甲上流淌著的血汙，還有一小片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的血肉，能看到他糾結發絲上，滿是塵土，腥味、土味充斥鼻間，可是此刻她卻覺得這味道讓人出奇地安心，不由自主間，手臂已環了上去。
就在這初升的旭日中，幾萬將士的目光中，兩人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這一日，參戰的墨羽軍士兵們看到了一副讓他們終身難忘的奇觀，他們敬若神明的將軍，強大到他們早已忘記了她性別的將軍，竟然被一名陌生的男子抱在了懷裏……
原來，他們的將軍也是一名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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