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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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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表白

月朗星稀,十五才沒過幾日,今晚的月亮還是很亮。房裏昏迷著三個男人,張鐮無所事事,收拾好後便翻上屋頂,躺在月光下,看著那缺了些的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賞月啊。”

剛躺下沒多久,身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付清玉不知道何時也上了房頂,右手食指勾了個酒囊的帶子,畫著圈兒地甩著,看起來心情不錯。

她哼著好像民間哄睡的小曲,走到張鐮身邊,坐下來。波地一聲拔出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又遞給張鐮。

“喏,喝點?”

張鐮默默接過,看了眼付清玉仰望天空的側臉,又低頭看了下那個她剛才喝過的壺口,鬼使神差地放到嘴邊喝了一口。

刺激的酒味沖鼻而來,張鐮心跳有些加速,覺得臉有些熱,也不知是不是這酒太沖了。

兩人靜靜賞著月亮,許久,付清玉率先打破這份寧靜。

“張鐮,明日你們便回連雲寨去吧。”

張鐮沒有回答,握住酒囊的手卻是一緊,有件事情,三年前他就想說於她聽。

“付清玉。”

“我喜歡你。”

付清玉一怔,她想過說出那句話後張鐮的反應,會憤怒,會憎恨她,會無奈接受又或者抗爭到底,可卻從來沒想過,張鐮的回答會是這句‘我喜歡你’,一時間,她心中有些慌亂。

付清玉轉過頭去,張鐮不知何時也轉頭看向她,目光灼灼,卻很平靜,仿佛說出的這句話對他而言就如明月掛在天上一樣稀松平常,又或許是他已在心中說過了無數遍。

“我喜歡你,付清玉。”張鐮看著她,鄭重地又說了一次。

付清玉只覺得心頭一顫,似乎有一種難言的感覺劃過,一瞬間她想抓住又沒有抓住。

張鐮卻已轉過頭,看向夜空。

“謝謝你多次相救,我知道你與我之間的差距,我也明白你的用心,感謝你的照拂。可是……付清玉,我的仇,必須要報!”他的語氣堅定。

付清玉一嘆,“張鐮,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張鐮一楞,她是個怎樣的人?對別人而言,她是鼎鼎大名的青玉閻王,為人狠辣,殺人不眨眼,不擇手段,尉國四大將軍中唯一的女子,手握重兵,心機深沈。

對他而言,她是設計威脅他的人,設局間接導致他家人的喪命的人,卻也是多次救他於危難的人,是他,心儀的女子。

張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對付清玉的感情太過覆雜,曾經有畏,有恨,現在有愛,最終化為莫可奈何,她與他的立場不同,兩人的分歧漸大,他們,從來沒有走在一條路上。

想到此處,張鐮心中又一痛,是否兩人最終要走向陌路,甚至刀兵相向呢。

付清玉見他不回答,眼神反而逐漸深沈下去,心中有些酸澀,卻仍然堅定地緩緩開口,道:

“張鐮,我不是你認識的那些氏族家的女子,幼時承歡父母膝下,學習詩書禮儀,待年紀到了便相夫教子,平平淡淡,不識人間疾苦,心中亦不染半片塵埃;我的一生,都游走徘徊在生死的邊緣,在軍隊、朝廷中斡旋,我的手上流著敵人的鮮血,掌著十幾萬人的命運。這樣的我,也有著自己必須要做的事,為了達成目的,我做過許多壞事,我可以不折手段,殺人、陷害,只為清除路上所有的阻礙,也……包括你。”

付清玉直視著他,聲音沈了下來。

“你,別逼我。”

張鐮看向他,這女子此刻眼神平靜,卻內斂深沈,好像沈沈壓頂的烏雲般,平靜的表面似乎隱藏著一頭野獸,在黑暗中只看到一雙冷靜到了極致的眼睛,隨時準備躍起擇人而噬。

他心中一寒,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付清玉,有別於以往的漫不經心和隨意,整個人如即將出竅的寶劍般,鋒利、激蕩,那氣勢如同在隆城荒村中的樹下時一般,似乎要將他席卷而起。

此刻,張鐮望向她,眼中卻並無怨懟,只有溫柔和堅定,還有淡淡的憐憫,在她釋放的氣勢下心中意念穩如磐石。

久久,縱有千言萬語,終究只化為短短的一句。

“我,不怪你。”

她有她的堅持,他亦有他的執著。

兩人對視了許久,付清玉收起了那些外露的氣勢,轉為一貫懶散的樣子。

“如果你與我為敵,那你可要當心了。”她俏皮地一挑眉,說完,展顏一笑,似乎很是開心。

“好。”張鐮亦笑道,她將他當成真正的對手般尊重,此時他心中也很是歡喜。

付清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

“這酒,送你了。”

她轉身,揮了揮手,自顧自躍下了屋頂。

這樣的張鐮,很好。她喜歡的男子已經成長為一個成熟、有擔當的男人了。以前他有趣、機敏、聰明又識時務,而現在的他沈穩、有胸懷,有執著,不缺勇往直前的魄力,亦不缺直面困難的勇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謂之大丈夫!

武者,勢大於力,古今比武,以弱勝強不知凡幾,張鐮此刻心境圓滿,與薛十三,似乎也不是沒有一搏之力。

張鐮看著付清玉走遠的背影,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酒,此時又覺得這酒有些甘甜。

********

一大早,翠翠這小妮子便托著腮幫子坐在凳子上,盯著張鐮,盯著他鋪床,盯著他洗漱,盯著他整理屋子,眼睛就沒有一刻離開過。

不止張鐮不自在,連同住的白經和宇民都渾身和長了刺一般,直呼受不了這小姑娘的熱情,早早借口出去打水一邊捂著嘴偷笑一邊溜走了。

張鐮忍不住翻了白眼,打的什麽水需要兩個武林高手?

又滿屋子亂轉了一圈,張鐮實在是不知道做什麽了,被這小妮子赤裸裸的目光盯地他後背都快燒出兩個洞來。

“翠翠,你是有什麽事嗎?”張鐮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嗯,嗯。”,翠翠搖了搖頭,“我就想看看你。”她說完又笑瞇瞇地繼續盯著張鐮。

張鐮汗都要下來了,任誰一大早被個小姑娘含情脈脈盯了快半個多時辰也要受不了。他少年時便是個青樓酒館的常客,雖也算是潔身自好,可那些姑娘們媚眼如絲,眉目傳情的那套他也沒少見識,自然懂得翠翠這眼神和表情的意思。可一來他已心有所屬,沒那樣的心思,二來他也不是那貪花好色之人,自然也不能回應小姑娘什麽,正左右為難,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打消翠翠這份心思時,小姑娘突然噗嗤一笑,說道:

“阿鐮哥,你長得可真好看。我喜歡你。”

張鐮一個踉蹌,差點左腳把右腳絆倒,這,這寨子裏的姑娘都那麽放得開嗎?真是天道有輪回,他昨夜才表白了一個姑娘,今天就被另一個姑娘表白了?

翠翠開心地看著張鐮,她昨夜想了一夜,那個像神仙一樣好看的古登她肯定是高攀不上了,剩下幾人中,一個太老,一個太小又看著傻傻的,就阿鐮哥長得最好看,待人又溫柔,看著就成熟穩重許多,讓阿鐮哥做她的情郎最合適不過了!她也好想嘗嘗和情郎親嘴的滋味,要是阿鐮哥的話,肯定是非常美味的。

想到就要行動,寨子裏沒有外面世界那麽多繁文縟節,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所以今日一大早,她就跑過來找張鐮,看他忙前忙後,臉長得好,寬肩窄腰翹臀,身材更好看,真是越看越滿意。

張鐮好不容易穩住心緒,轉過身來,看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的翠翠,那眼神赤裸裸的,好像要把他扒光了一樣。

這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張鐮糾結自己要怎麽拒絕才不至於傷了小姑娘的臉面。想了下,長痛不如短痛,過不了兩日自己就要走了,既然無意就要盡早讓這姑娘斷了念想。

想著,他放好手上的毛巾,走過來,拉了凳子坐到翠翠對面。

“翠翠。”

“嗯?”翠翠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張鐮實在有點受不了小姑娘這露骨的眼神,微微別過了頭。

“那個,你還小,我們不太合適。”

“怎麽不適合了?”翠翠瞪圓了眼睛,眉頭微皺,表情煞是可愛。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阿母說我明年就能嫁人了,到時候就可以生很多小娃娃了。”

“阿鐮哥,你長得好看,我喜歡你,你做我的情郎吧,我們一起生很多很多像你那麽好看的娃娃,好不好?”

“咳!”張鐮臉上一熱,想到寨子月祭時那些場面,還有這妮子經常去偷窺那兩人幽會,忍不住感嘆,這甕山中寨子民風委實太開放,看看這十五六歲的小丫頭都成什麽樣兒了。

“翠翠,我不能做你的,你的,情郎。”張鐮艱難地吐出這兩字,覺得牙一陣酸麻。

“為什麽?”翠翠皺眉不解,“你不是還沒有姑婆嗎?”

“姑婆?”這是什麽?

“就是你們說的娘子啊,我問過青衣姐姐了,她說你還沒有姑婆呢。”翠翠急急地道。

“咳!咳!咳!”張鐮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這付清玉,真是天生的閻王,專門克他的!

“那個,翠翠,”張鐮好不容易順了口氣,道:“我是還沒有娘子,但是,我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況且,我們過幾日就要離開這裏了。”

“真是這樣嗎?阿鐮哥你真的有喜歡的人了嗎?你可莫要騙我。”翠翠皺著眉頭嘟著嘴,一臉的不相信。

張鐮忙道:“我確實是有喜歡的人了。”

“那她是怎麽樣的人啊?”翠翠不死心地問道。

“她啊,是個專門給人找麻煩的討債鬼!傲慢自大,陰險狡詐,虛偽自私,得理不饒人。”張鐮咬牙切齒地道。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卻又變得充滿溫情:

“她又聰明機敏,堅忍不屈,執著,有遠見,胸懷不輸男子。”

他心中的姑娘,宛如高山的雪梅般,挺立枝頭,不懼寒風暴雪,讓他既心疼又敬佩。

翠翠聽不太懂,形容姑娘不是應該用溫柔、體貼、美麗這樣的詞嗎?怎麽感覺阿鐮哥說的不像是個姑娘呢?但是看著阿鐮哥的樣子,臉上有笑,眼裏有光,像極了她木棉姐姐談起阿湯哥的樣子。

“她有那麽多缺點,你還喜歡她,那你是真的很喜歡她的吧。”翠翠似懂非懂地下了結論。

是啊,他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

張鐮微笑著點頭。

“好吧,雖然阿鐮哥你眼光不太行,但是既然你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那我也不要你做我的情郎了。”

翠翠一臉惋惜,這個阿鐮哥人長得好看,可是看著腦子不太好,還是不要和他生娃娃了,阿母說和不聰明的人生的娃娃也會不聰明。

張鐮微笑著道:“翠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男子。”這是他真心祝福這一位單純可愛的小姑娘。

“那是!”翠翠一臉驕傲,以後她要找個比阿鐮哥更好看,也要聰明得多的情郎。

“那,阿鐮哥,我先回去了,你們什麽時候走?到時候我送你們出寨子。”翠翠歡快地說道,小姑娘性子灑脫,既然放下了便不再心存芥蒂。

“過兩日吧。”張鐮道。

兩日後也不知走的是他的人還是屍體。

“好!”翠翠應了聲,和張鐮揮揮手,飛也似地跑出了門。

“哼!”翠翠剛走沒多久,張鐮正想站起身,就聽到門口傳來一聲熟悉的輕哼聲。

他渾身一顫,這,表白他的人剛走,被他表白的就來了?

他不自覺地調整了下坐姿,昨夜剛和人家姑娘表白,任他張鐮再厚的臉皮,此刻見到付清玉還是有些燒得慌。

只見付清玉臭著一張臉從門口走了進來。

“張大公子好艷福啊,這一大清早就有小姑娘送上門讓你做情郎了呢。”付清玉斜眼看著張鐮,語氣不甚友好:

“怎麽,憑張公子這三寸不爛之舌,拒絕別人難道也詞窮了?還需要找個傲慢自大,陰險狡詐,虛偽自私,得理不饒人討債鬼來自貶身價?”

張鐮滿臉尷尬,這,她這是都給聽全了呀!

他剛要解釋,卻看到付清玉黑臭著一張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水,啪地一聲將茶壺放回桌上。

張鐮看著付清玉那一張氣鼓鼓的臉,她是介意他說她是討債鬼?不對,付清玉此人臉皮忒厚,別人對她的評價她從不放心上,那隆城裏說她的人多了去了,謠言滿天飛,多難聽的話沒有,也沒見她眨一下眼睛。

那她這是怎麽了?生氣了?難道是……吃醋了?他又仔細端詳了下付清玉的表情,心中更加確定,不由有些歡喜。

“嗯。”張鐮點點頭。

“雖然那個姑娘有很多缺點,可是……”他滿懷笑意地看著面前的女子又黑了臉,才道:

“我喜歡她。”

付清玉一怔,一時只覺得臉上燥熱,她第一次在張鐮的目光下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翠翠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張鐮笑著解釋道,語氣輕緩溫柔:

“可是我有很喜歡的姑娘了,我拒絕她了。”他像在輕輕哄著她般。

付清玉只覺得自己臉上燒得更厲害,張鐮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她的鎧甲,如陽光般灑落在她心上,讓她覺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表情柔和了下來,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續而又回馬上過神來,她怎麽就讓這張鐮給哄住了!這人!青樓情場混久了,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委實可惡!

付清玉狠狠地剮了她一眼,張鐮卻覺得心尖一顫,付清玉這臉頰微紅,難得一見的宛如小女兒撒嬌般的嬌態,讓他瞬間心頭一抖,差點把持不住。

“咳!”他忙輕咳一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旖念。

付清玉也覺得兩人此刻的樣子有些尷尬,她忙定了定神,這才開口道:

“明日辰時。”

張鐮一怔,又回過神來,這是定了他與薛十三比武的時辰了?

“韓曄已經對你起了殺心,這次那麽好的機會,以我對他的了解,此人不喜超脫他控制之外的事物,必會讓薛十三對你下殺手。”付清玉沈聲道。

張鐮點了點頭,“謝謝你。”

他知道,她能允他與薛十三比武便是將他放於同等的地位,尊重他的決定。

“你要知道,你與薛十三還相差甚遠,即使有奇跡出現,你勝了,也不代表你就能殺得了韓曄,要知道,比武是一回事,若你想殺韓曄,薛十三必會以命相搏!一個拼命的先天化境高手,我也沒有把握能勝得了。”付清玉鄭重地道。

到時,張鐮的小命,可就不一定能夠保得住了。

張鐮點頭:“我明白。”

但這未嘗不是一次機會。即便這次輸了,只要他僥幸不死,那也能切實的知道自己與金榜前十的差距在哪裏,能與金榜前十的高手比武,可是許多人一輩子夢寐以求的機會。

“就算你殺得了薛十三,那你接下來面對的,就是我。”

見他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態度,付清玉忍不住潑他一道涼水,在他們的目的未達成之前,她決不會允許張鐮殺了韓曄。她知道張鐮有自己的打算,但是這個打算卻是需要以命做籌碼。

張鐮點點頭,“我知道。”

他也在賭,若他能勝了薛十三,雖然殺不了韓曄,可是韓曄短期內也殺不了他,他就有繼續成長的時間和機會。他賭付清玉不會殺他;若他技不如人,敗給了薛十三,他還賭付清玉會救他。雖然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救他,可是他願意把性命交付到她手中。

付清玉惱怒,她怎麽會不清楚張鐮的打算,這男人,明明是在利用她,可是卻把自己的陰謀明晃晃擺在她面前。她就不應該心軟,應該一掌拍死他,卻又怎麽都下不去這個手,她覺得自己這樣很危險,氣惱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比武刀劍無眼,你若不幸死了,我會將你送回楠城。”這是她最後能為他做的事情。

張鐮溫和地一笑:“謝謝你。”

“哼”付清玉一甩袖子,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話。

“麓山沒有第十三式。”

麓山沒有第十三式?什麽意思?張鐮不解。

薛十三出身麓山派,麓山十二式聞名天下,傳聞薛十三自創第十三式,叛出麓山,一路殺下山無人能敵,天下皆知他乃是麓山叛徒,麓山卻不敢對他發布追殺令。他在麓山的輩分極高,是當今天下第三、麓山派掌門王明真人的親傳弟子,而那麽多年來,王明真人似乎也對這個棄徒不理不睬,從未追究他叛逃的事情,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故事?

那,付清玉這句話,又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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