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淵獄外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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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獄外15

原地打轉不算什麽,重要的是他們連院子都沒出。

木久川覺得良壽是在拿他尋開心。

良壽並不回答,停下腳步,將手一揮。

周圍景象發生變化。

房屋、院子的身影漸漸淡去。

一片雪原出現在眼前。

冷風呼嘯而過。

一棵枯樹斜插在原來別墅所在的地方。

瘦高的樹幹上,枯柳枝在風中輕擺。

熟悉感撲面而來,萬千回憶湧現腦海。

木久川幾乎怔住。

這是、

三途川畔?!

木久川手掌小心翼翼貼上樹幹。

掌心傳來粗糲的觸感。

那棟別墅上方,居然就是這棵柳樹。

“那到底是什麽地方?”

木久川呼吸都有些發緊。

良壽如實道:“樹根。”

“那棟別墅,便是此樹的樹根。”

木久川呼吸一滯。

難怪別墅外墻爬滿了藤本植物,遠遠看去根系似的。

這樹變成如今這幅模樣全賴木久川。

一股悲傷襲來。

他扶著樹幹低垂下腦袋。

良壽輕拍他隆起的背脊。

“老板,別太自責。”

心有念想,終有一日會引你離開故土。

所幸未忘記回家的路。

良壽擡頭看著枯樹,眼裏滿是懷念。

“想當年,我奄奄一息,逃至一棵柳樹腳下,您用靈力助我隱身,保我一命。”

“彼時您也不過剛剛脫險,九死一生逃離三途界,卻仍願意護一個普通凡人周全。”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木久川倏忽記起來了。

他通過地脈逃出三途界,隱入黔村的一棵柳樹體內調養生息,正遇一衣衫襤褸的乞兒,遍體鱗傷,慌忙逃竄,體力不支倒在自己腳下。

於是忙出手相救。

可凡胎肉.體到底脆弱。

不消片刻仍是咽了氣。

但此事於木久川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良壽竟用餘生來還。

“良壽。”木久川不可思議:“你當真等了我三百年。”

良壽抿唇一笑,“在下還要感激您收留,能讓我留在三途川畔,永永久久。”

“你等到了嗎?”

良壽苦澀一笑:“等到了,很多次,可是她不認得我了。”

像一根毒刺猛地刺穿心臟,痛感淹沒四肢百骸,連發絲指尖都在疼。

木久川眉心一抽。

“不認得......”

他輕輕捂住心口。

不解。

“我為什麽這麽難過?”

良壽目光幽深,仿佛能洞穿靈魂。

“老板,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只需要記住,曾經的你很快樂。”

木久川半垂下眼簾。

“是嗎?”

過去的他很快樂,所以記憶才會是一片空白。

“走吧老板,我們還有事。”

依依不舍地離開柳樹,直到成為茫茫雪原中一個褐色的小點。

木久川才緩慢地收回視線。

越往前走周圍越黑暗。

仿佛進入了某個地下通道。

陰風陣陣。

視線逐漸適應黑暗,木久川看清兩側墻面汙黑。

幾只獠牙惡鬼三兩聚在一起,或蹲或站在墻邊,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老板。”良壽壓低聲音道:“莫要露出慌張之意,一切如常。”

木久川從不被允許離開本體。

世界不過腳下一畝三分地。

三途界內律法嚴苛,處處有陰差把守。

比無界之境裏的蠻荒之地不知安全多少。

所以初來乍到,木久川也並無多少慌張。

只是略感陌生帶來的不安罷了。

他們目不斜視地穿過惡鬼群,停在電梯前。

良壽按下下行鍵。

叮。

電梯到達。

好一陣黑暗後,嘈雜人聲率先灌入耳中。

片刻,一線金光從腳下漏入。

直到一片燈火璀璨點亮視野。

門童一左一右拉開鐵柵欄門。

二人走出電梯。

眼前是一片鬧市。

像尖錐鑿穿夜幕,幽暗的脈絡間迸碎點點碎金,裂紋中游走著液態的光芒。

鋪滿了一整個高聳的穹頂。

不遠處正在叫賣鬼奴,吆喝聲和另外一邊的賭酒聲交織纏繞,哄鬧成片。

“這是、鬼市?”

木久川滿眼新奇。

“並非。”良壽道:“此處乃鬼奴交易市場,只有最低等的孤魂野鬼才會聚在此處討個生活。”

“其他上層居民,偶爾也會來此賭上幾把過過癮,說不定還能以最低的價錢,討個鬼奴回去。”

“老板請隨我來。”

良壽帶著他擠過人群。

水果腐爛的甜腥、爛肉炙烤的焦臭、濕黏的汗臭烘天烤地地膩在一起。

在後背貼前胸的環境裏,蹭了一身一臉的黏膩濕油。

又是刺啦一聲,伴隨著鬼魂的尖嘯。

巖漿潑灑而出,火光沖天,沿著鼎壁緩緩流下。

在浪潮似的歡呼雀躍中,長柄木勺再次從鐵籠中舀出被捆作一團的鬼奴。

鬼奴尚在瑟瑟發抖,便被投入巖漿之中,一聲尖叫尚未成型,鼎上便飄出一縷黑煙。

圍觀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臭烘烘的腐臭腥惡黏住上顎。

木久川撐住墻面,吐了個天昏地暗。

良壽遞來紙巾,“老板,要不要給您買瓶水喝?”

木久川胃部一陣痙攣,嚇得連連擺手:“不不、不用。”

他寧可脫水而死,也絕不碰這裏的任何水與食物。

良壽帶他走進最角落的一條僅容一人的窄道。

焦黑的油汙糊在兩側墻上,劣質地溝油裏混著塑料燃燒的焦臭。

瀝青一般糊在鼻腔內。

木久川立馬捂住鼻子。

“為什麽要來這兒?”

良壽仿佛失去了所有嗅覺,端莊優雅如常,於前方微微側首,“穿過這裏,便是果園所在。”

窄道狹長,木久川強忍到喉間一陣陣抽搐,汗打濕後背,白玉似的脖頸間,覆著一層盈盈水光。

終於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乃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荒蕪。

一道紅磚砌成的圍墻,夾著兩扇銹紅的大鐵門。

圍墻前三臺又臟又破的自動售票機。

木久川初聽良壽提起時,以為果園所在乃是一座商場之內。

想破天也想不到竟會在這樣一個地方。

遠處,一棵枯樹上多描了一條不甚和諧的黑邊。

一陣風吹過,黑邊散落成點,撲騰著亂飛。

木久川才知道原來是烏鴉。

他收回目光。

“這樣一個地方,翻個墻就能進去吧?何必大費周章?”

“老板。”良壽道:“這果園破敗,並非其他原因,乃是城市中心遷移,荒無人煙所致。”

“最初乃是官用林園,有專屬的守護地靈,雖沈睡地下,卻也不容亂來。”

木久川無奈沈了口氣,老老實實用手機掃了碼。

沒想到這自動售票機看著又臟又破,連站都站不穩,東倒西歪的。

沒想到功能齊全,還支持手機掃碼支付。

在兩扇鐵門閉合處出示二維碼認證過,機關響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呻吟,慘得活像喊冤。

解鎖游戲新地圖似的,原本一片空白的林園中,一棵棵綠油油的果樹才顯現出來。

然而很顯然,沒買票的人是看不到任何東西的。

或許在他們眼中,仍是一片荒地。

“我進去了。”

木久川交代一聲,自覺從鐵門旁,保安室一樣的小屋裏拿了個竹筐。

沒想到園外土地貧瘠、寸草不生,園內卻是另一片天地。

綠草成蔭、樹木茂盛,果實長勢很好,通紅圓潤。

木久川牢記良壽的交代,要撿地上快要腐爛的果實。

他揮揮手趕走蒼蠅,地上果實半黑半紅。

黑色中央一小坨青白,邊緣生出白毛。

有無色的汁水從腐壞處流出。

甜膩味撲鼻。

木久川兩指小心捏住還算幹凈的兩端,撿起放入籃中。

腐爛的果實並不多見。

他在園內逛了十分多鐘也才撿了五六個。

很快,半小時過去。

腳底忽傳來震感,伴隨著巨大的呼聲。

像是沈睡的猛獸快要蘇醒。

木久川知道,這是守護地靈在提醒他時間要到了。

他不敢耽擱,盡可能往多裏拿,勉強裝了小半筐,大步走出門外。

時間到,鐵門自動閉合,發出巨響。

園內又變回一片荒蕪。

“這些夠嗎?”木久川將籃子遞給良壽。

“足夠,老板辛苦了。”

又是不甚愉快的旅途,他們原路返回。

布料緊緊黏在身上,木久川不敢確定身上的水濕是自己的汗,還是從誰身上蹭來的油。

他胃裏翻騰不休,手盡可能張開,五指絕不觸碰彼此。

頭皮和臉癢得難受卻不敢撓。

直到重新踏上雪原,清冽的冷意才讓他稍微好受些。

重回別墅,剛進門就被小氣泡們圍住了。

那些人類眼中嚴重腐壞的果實。

在它們眼裏卻是山珍海味。

它們個個眼裏放光,一頭紮進籃內就不出來了。

木久川看著它們為爭奪果實打架,有些不知所措。

“這、”

良壽微笑:“無妨,隨它們去吧,它們開心就好。”

不消片刻,那最先鉆進籃中的一批就已漲大數倍,氣球斷線似的飄浮向上。

口中嚼動不停,手裏還抱著一小塊。

抽空沖木久川揮揮手,“拜拜~~~”

轉瞬便被吸入天花板不見了蹤影。

隨著越來越多的小氣泡滲入地板、天花板、墻壁。

屋內色彩越來越明亮。

木久川有些不明所以。

“老板您看。”

木久川順著良壽的視線看向花園。

原本貧瘠的土地,居然冒出嫩綠小草。

木久川嘆為觀止,恍然大悟:“原來它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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