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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如果我們真的走散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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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如果我們真的走散了

十二月的倫敦總是陰郁。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泰晤士河的水流裹挾著碎冰,沈默地流向北海。

宗珩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指間的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窗外,今年的第一場雪正緩緩飄落。雪片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像極了那年臨城雨季,教室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線。

辦公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還亮著,最新並購案的合同條款密密麻麻鋪滿屏幕。董事會那幫老家夥終於在這份協議上簽了字——用三處關鍵利益的讓步換來的。放在十年前,他絕不會做出這種妥協。但現在的宗珩已經學會在適當的時候低頭,就像學會如何在每個沒有她的清晨醒來。

"宗總。"

助理Jessica敲門進來,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悄無聲息。她放下一杯新煮的黑咖啡,杯沿還冒著熱氣。"下周回國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周一下午三點從希思羅起飛。"

宗珩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晃了晃酒杯。冰塊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清晰。"行程壓縮到三天。"

"可是瑞士銀行那邊的晚宴..."

"推掉。"

Jessica欲言又止。她知道老板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異常煩躁。辦公桌上那摞待簽文件已經擱置三天了,這在以前簡直不可想象——那個曾經創下連續工作72小時記錄的商業狂人,如今會在十二月莫名地消沈。

雪下得更大了。宗珩突然伸手,在起霧的玻璃上劃出一道痕跡。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想起某個遙遠的午後。高二(7)班的電扇在頭頂吱呀轉動,他把前排女生的課本故意碰落在地。那個叫許櫻的轉學生蹲下去撿書時,後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

"還有件事..."Jessica猶豫著遞上一個燙金信封,"南港一中百年校慶的邀請函。校長親自寫的,說希望傑出校友..."

"我說過不參加任何校友活動。"宗珩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助理慌忙低頭:"我這就回絕。"

當辦公室門再次關上,宗珩走到保險櫃前。指紋解鎖時,他註意到自己的食指在微微發抖。保險櫃最深處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泛黃。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來,像是怕驚擾什麽沈睡的幽靈。

信封裏只有一張照片。

高三(7)班畢業照。五十六張笑臉整齊地排成四排。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第三排最右側——許櫻穿著普通的藍白校服,站在女生隊列的盡頭。她笑得那麽淺,像是隨時會從照片裏淡去。這是他們唯一的合照,盡管中間隔了整整兩排人。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2012年6月10日。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

威士忌突然變得苦澀難咽。宗珩走到窗前,發現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機場,許櫻被父母強行拉走的背影,和此刻蒼白的雪景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自己當時嘶吼得喉嚨出血,卻被四個保鏢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父親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你要敢去找她,我就讓她全家在南港待不下去。"

手機突然震動。是父親發來的消息:【並購案做得不錯,但讓步太多。明天來總部開會】。

宗珩沒有回覆。他打開搜索引擎,輸入"臨城許櫻"。這個他每年十二月都會做的,可恥又徒勞的儀式。

頁面上跳出幾條無關緊要的信息:某設計比賽獲獎名單、某慈善活動志願者公示...沒有他想要的。十年前還能偶爾在同學空間看到她的動態,後來所有社交賬號都停更了。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盛夏的柏油路上,沒留下任何痕跡。

窗外的雪漸漸覆蓋了窗臺。宗珩想起許櫻曾經說過,她沒見過雪。南方的冬天只有陰冷的雨。"等以後我帶你去北方,"十八歲的他這樣承諾,"讓你在雪地裏打滾。"

而現在,倫敦的雪年覆一年地落下,再也不會有人在他耳邊驚喜地喊:"宗珩,下雪了!"

他拿起鋼筆,在並購協議最後一頁簽下名字。墨水暈開在紙上的瞬間,一滴水珠砸落在簽名處。宗珩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午夜十二點,切爾西的酒吧街依舊燈火通明。

宗珩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面前擺著第三杯麥卡倫。威士忌的泥煤味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底那簇幽暗的火苗。

"一個人?"

濃妝艷抹的金發女郎貼過來,香水味熏得他皺眉。女人塗著猩紅指甲油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請我喝一杯?"

宗珩抽回手,眼神冷得嚇人。女人訕訕地走了。酒保見怪不怪地聳聳肩——這位亞裔常客總是獨自喝到深夜,從不讓任何人靠近。

手機屏幕亮起。高中班長在同學群裏@全體成員:【百年校慶大家盡量都來啊!聽說許櫻也會出席!】

宗珩的酒杯猛地一頓,琥珀色的液體濺在袖口。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仿佛要透過屏幕觸摸到背後的人。群裏已經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許櫻消失多少年了】

【她嫁人了吧?好像在省立醫院看到過】

【據說老公是外科醫生,孩子都上小學了】

每條消息都像刀子捅進心臟。宗珩關掉群聊,卻發現通訊錄有個小紅點。有人加他好友——頭像是櫻花,昵稱"YING"。

他的呼吸停滯了。

驗證消息只有四個字:【好久不見】。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顫抖。十年了。三千多個日夜。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在這一刻膽怯得像回到十八歲。

最終,宗珩按下了拒絕鍵。

雪又開始下了。他走出酒吧,冰冷的雪花落在滾燙的臉頰上。騎士橋的公寓燈火通明,那是倫敦最昂貴的豪宅之一,卻空蕩得像座墳墓。

在玄關處,宗珩發現保險櫃的門沒關嚴。照片上的許櫻依然安靜地微笑著,對發生在平行時空裏的這場暴雪一無所知。

他輕輕撫過照片,然後把它鎖回了黑暗裏。

許櫻望著鏡中的自己,恍惚間有些不認識。

化妝師正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頭紗,珍珠發飾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母親在一旁滿意地點頭:"真好看,張琛見了肯定移不開眼。"

"媽..."許櫻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想喝口水。"

母親遞來保溫杯,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沖不散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澀。化妝間的空調開得太足,她無意識地搓了搓手臂,那裏曾經有個淺淺的牙印——很多年前,某個少年在打鬧時故意留下的。

"哎喲,怎麽眼睛紅了?"母親突然緊張起來,"可別把妝哭花了!"

許櫻這才發現鏡中的自己眼眶泛紅。她勉強笑了笑:"隱形眼鏡有點不舒服。"

化妝師識趣地退開:"我去拿瓶眼藥水。"

門關上後,林小雨像陣風一樣沖進來,手裏攥著手機:"櫻櫻!你看校友群了嗎?"

許櫻搖搖頭。自從決定結婚,她就退了所有可能勾起回憶的群聊。

"宗珩..."林小雨壓低聲音,"他上周回國了,聽說在倫敦混得風生水起..."

許櫻的手指突然攥緊了梳妝臺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掐進軟墊裏。五年了,這個名字依然像把鈍刀,輕輕一碰就能劃開她自以為愈合的傷口。

"小雨,"母親皺眉,"今天別提無關的人。"

林小雨訕訕住口,卻悄悄往許櫻手裏塞了張紙條。等母親出去招呼親戚時,許櫻展開紙條——

"他昨天去了一中。"

窗外,婚禮現場的樂隊開始試音,《夢中的婚禮》鋼琴曲飄進來,和記憶裏某個雨天重疊。高二那年文藝匯演,她彈的就是這首曲子,彈錯第三個音符時,後排突然傳來一聲嗤笑。她回頭,看見宗珩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痞裏痞氣的笑:"許同學,要不要我教你?"

"新娘該出去迎賓了。"司儀在門外提醒。

許櫻猛地回神,發現紙條已經被自己揉成了一團。

香格裏拉大酒店的宴會廳鋪滿了香檳玫瑰。許櫻站在入口處,機械地向賓客微笑。張琛體貼地攬著她的腰,不時在她耳邊低語:"累不累?"

她搖頭,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人群。

"看什麽呢?"張琛問。

"...好像看到了高中老師。"

其實她看見的是宴會廳最後一排的角落,有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那人的輪廓像極了記憶中的影子,可當她眨眼的瞬間,那個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許櫻?"張琛輕輕碰她的手,"李阿姨在和你說話。"

她倉皇回頭,面對親戚們善意的調侃,像個精致的玩偶一樣點頭微笑。手捧花上的露珠滴在腕表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高三畢業晚會,宗珩把那條銀鏈子系在她手上時,指尖的溫度灼熱得像要燙傷她。

"現在請新人交換戒指!"

司儀洪亮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張琛溫柔地托起她的手,鉆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臺下掌聲雷動,所有人都說他們是郎才女貌的一對。

戒指即將套上無名指的剎那,宴會廳的門突然被服務生推開。許櫻條件反射般擡頭——

只是一陣穿堂風。

"新娘該給長輩敬酒了。"

母親小聲提醒,許櫻這才發現自己正盯著香檳塔發呆。杯塔最頂端那個杯子微微傾斜,讓她想起高二那年聖誕節,宗珩在教室後排用易拉罐搭了個類似的造型,結果被她不小心碰倒,汽水濺了他一身。

"對不起..."她脫口而出。

"嗯?"張琛疑惑地看她。

許櫻慌亂地端起酒杯:"我是說...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敬到高中同學那桌時,曾經的班長突然感嘆:"咱們班現在就差宗珩沒來了吧?聽說他在英國..."

桌子底下,林小雨狠狠踩了班長一腳。

紅酒在杯中晃動,許櫻看見自己的倒影碎成一片。她仰頭一飲而盡,酒精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

"慢點喝。"張琛擔憂地拍她的背。

許櫻想說沒事,開口卻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珍珠耳環隨著她的動作搖晃,這是去年生日張琛送的禮物。而她的首飾盒最底層,還藏著一條已經氧化發黑的銀鏈子。

"我去補個妝。"

許櫻幾乎是逃進了洗手間。鎖上隔間門的瞬間,她終於允許自己大口喘息。鏡子裏的新娘妝容精致,嘴角卻耷拉著,像個失敗的仿品。

她顫抖著打開手包,裏面靜靜躺著一枚褪色的籃球鑰匙扣——高三那年校聯賽的紀念品。宗珩贏下比賽後,當著全校的面把這個扔給她:"保管好了,下次拿冠軍還要用。"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談笑,許櫻慌忙把鑰匙扣塞回去。補妝時,她不小心蹭掉了口紅,正手忙腳亂時,發現洗手臺邊多了個人。

"需要幫忙嗎?"是個陌生女人,遞來一張紙巾。

許櫻道謝接過,卻在擡頭時楞住——女人無名指上的鉆戒,和宗珩當年隨手畫給她的設計圖一模一樣。那是他趴在課桌上,用圓珠筆在她筆記本角落塗鴉的:"以後用這個求婚怎麽樣?"

"你的戒指..."許櫻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哦,我先生設計的。"女人甜蜜地笑,"他是珠寶設計師,在倫敦有自己的品牌。"

水龍頭嘩嘩作響,許櫻的視線模糊成一片。

"累了吧?"

新房內,張琛體貼地幫她取下頭紗。許櫻搖搖頭,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臨城燈火闌珊,遠處能看到臨城一中的輪廓。

"今天..."張琛從背後環住她,"你好像有心事。"

許櫻沈默了很久,久到張琛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以前..."她輕聲說,"認識一個人。"

張琛的手頓了頓,隨即收緊:"現在呢?"

"再也沒有見過了。"

窗外突然飄起細雨,像極了他們分別那天的天氣。許櫻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宗珩,是在機場安檢口。他隔著人群對她做口型:"等我。"

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床頭櫃上的結婚照被月光照亮,照片裏的新娘笑容完美得像個面具。許櫻緩緩摘下手腕上的新娘腕花,露出內側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高三那年,宗珩翻墻給她買奶茶時,她不小心被鐵絲劃傷的。

當時他一邊罵她笨,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她貼創可貼:"留疤了老子負責。"

月光西沈,許櫻把腕花扔進了垃圾桶。

倫敦飛往南港的航班剛落地,宗珩就接到了助理的電話。

"宗總,南港政府的接待安排有變,他們希望提前一小時..."

"推掉。"宗珩打斷他,"按原計劃。"

他掛斷電話,揉了揉太陽穴。這次回國是為了收購臨城老城區的改造項目,董事會並不看好,但他堅持親自來——沒人知道為什麽。

穿過廊橋時,宗珩習慣性地掃了一眼航站樓外的天空。臨城的五月,陽光總是刺眼得讓人想起某些刻意遺忘的往事。

VIP通道人很少,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經過免稅店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穿透嘈雜的人聲鉆入耳膜:

"媽媽!那個熊貓會眨眼睛!"

宗珩的腳步猛地頓住。

這個聲音太像了——像極了記憶裏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軟軟地喊"阿珩"的小女孩。鬼使神差地,他轉向聲源處。

玩具區的玻璃櫥窗倒映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女人蹲在地上,米色風衣下擺散開,正耐心地幫一個小女孩整理蝴蝶結發卡。她低頭時,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陽光透過落地窗為她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宗珩的呼吸停滯了。

十年了。

許櫻。

小女孩興奮地指著展示櫃:"媽媽,我可以要那個熊貓嗎?"

"家裏已經有很多玩偶啦。"許櫻的聲音帶著笑意,溫柔又無奈。

這個語調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宗珩塵封的記憶。高二那年他發燒請假,許櫻冒雨送來筆記,被他拽住手腕時也是這樣無奈地說:"宗珩,你別鬧..."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登機箱拉桿。

三米。

此刻他們之間只隔著三米距離,卻仿佛橫亙著十年的光陰。宗珩發現自己無法移動腳步——是該若無其事地打招呼,還是該假裝沒看見?

小女孩突然轉頭看向他這個方向,宗珩條件反射般退後半步,躲在一根立柱後面。

"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麽一直看我們?"

許櫻順著女兒的手指轉頭,宗珩迅速背過身去。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三十歲的人了,竟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慌亂。

"哪裏有人呀?"許櫻環顧四周,"萌萌是不是看錯了?"

"剛才明明有個很高的叔叔..."

宗珩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離開,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匆匆趕來:"櫻櫻,抱歉,醫院剛來了個急診..."

這個稱呼讓宗珩渾身一僵。

"沒事,"許櫻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丈夫手中的包,"萌萌剛好選完禮物。"

她的無名指上,鉆戒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宗珩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大步走向登機口,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變成小跑。在拐角處不小心撞到一個路人,對方手中的咖啡潑了他一身。

"先生?您沒事吧?"

深褐色的汙漬在昂貴的西裝上蔓延,宗珩卻恍若未覺。他的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不斷閃回剛才的畫面——

許櫻接過那個男人背包的動作那麽熟練,她看向丈夫的眼神那麽平靜,就像任何一個幸福的妻子一樣。

這才是現實。

而他記憶裏那個會紅著臉給他遞水的女孩,那個在天臺上被他問得落荒而逃的女孩,早就在十年前就消失了。

"先生?您的登機牌掉了。"

宗珩低頭,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松開了手,登機牌和護照散落一地。他彎腰去撿,突然看見護照裏夾著的一張照片——(7)班的畢業照,許櫻站在第三排最邊上,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這張照片他隨身帶了十年。

"宗珩?"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許櫻覺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那個高大的背影太像宗珩,連後頸處那顆小小的黑痣都一模一樣。十年前無數個自習課上,她曾偷偷盯著那顆痣發呆。

"怎麽了?"丈夫疑惑地問。

"沒事..."許櫻搖搖頭,"好像看見一個老同學。"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個方向,男人已經消失在人流中。一定是錯覺,宗珩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聽說他早就定居倫敦,成了商業新貴。

"媽媽!"萌萌拽著她的衣角,"我們還買不買熊貓呀?"

許櫻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女兒的臉蛋:"買,但是要答應媽媽好好愛護它,可以嗎?"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我會每天給它梳毛毛!"

看著女兒燦爛的笑容,許櫻心裏那點莫名的酸澀漸漸消散。她牽著萌萌的手走向收銀臺,再也沒有回頭。

與此同時,VIP候機室裏,宗珩將那張畢業照一點點撕成碎片。

"先生,需要幫您處理嗎?"空乘小心翼翼地問。

"不必。"他將碎片撒進垃圾桶,"只是些沒用的東西。"

飛機起飛時,宗珩透過舷窗俯瞰這座承載了太多回憶的城市。十年前那個雨夜,如果他再勇敢一點,如果他沒有聽從父親的威脅,現在牽著許櫻手的人會不會是...

他閉上眼,將荒唐的念頭壓回心底。

在某個不存在的時空裏——

許櫻回頭認出了宗珩。

他們相視一笑,像老朋友一樣寒暄。她介紹丈夫和女兒給他認識,他紳士地誇小女孩可愛。

分別時,宗珩說:"祝你幸福。"

許櫻微笑回應:"你也是。"

但在現實世界——

他們一個沒有回頭,一個不敢相認。

飛機沖上雲霄的同時,許櫻的手機收到一條高中群發的校慶通知。她看了一眼,輕輕點擊了"不參加"。

窗外,五月的梨花紛紛揚揚,像一場遲來的雪。

淩晨三點十七分,宗珩從床上驚醒。

冷汗浸濕了絲質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他大口喘息著,右手無意識地抓緊胸口的衣料,仿佛這樣就能緩解心臟處傳來的鈍痛。

又是那個夢。

十八歲的許櫻站在機場安檢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校服外套,哭得渾身發抖。她的父母拽著她的胳膊,而宗家的保鏢像一堵墻般隔在他們之間。夢裏的他拼命掙紮,卻怎麽也碰不到她伸過來的指尖。

"許櫻——"

他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夢境碎裂。

倫敦的雨敲打著落地窗,遠處泰晤士河上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宗珩伸手摸向床頭櫃,威士忌酒杯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塊融化的冰球折射著微弱的光。

手機屏幕亮起,助理發來的日程表顯示上午九點有跨國會議。宗珩揉了揉太陽穴,掀開被子走向浴室。

冷水沖在臉上時,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眼下是常年熬夜積累的青黑,下頜線比年輕時更加鋒利,眼神卻比記憶中那個桀驁的少年陰沈得多。

十年了。

書房裏,保險櫃的電子鎖發出輕微的"滴"聲。

宗珩取出那個褪色的牛皮紙信封時,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裏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張一中的畢業照,一枚銀質紐扣,和一張被反覆打開又折起的紙條。

照片上的許櫻站在第三排最邊上,陽光透過梨樹縫隙落在她肩頭。那是2012年5月,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天,距離他們被迫分開還有四十七天。

紐扣是許櫻校服上的。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掙紮得太厲害,宗珩不小心扯掉了這顆扣子。後來它成了他唯一帶出國的東西,在無數個想要放棄的深夜,這顆小小的金屬制品成了他堅持下去的理由。

"等我。"

紙條上是許櫻清秀的字跡,寫於高考結束那天。她偷偷塞進他口袋裏的,還有一張車票——去杭州的長途汽車票,背面寫著某個小旅館的地址。

他們原本計劃在那裏度過三天,然後一起填報一所大學。

宗珩把紙條貼近額頭,仿佛這樣就能穿越時空觸碰到那個滿懷希望的夏天。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那裏本該有枚戒指,是他二十歲那年鬼使神差買的。

酒櫃裏的麥卡倫已經見底。

宗珩赤腳走在地毯上,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時,他想起許櫻討厭威士忌的味道。高三那年他偷偷帶酒到天臺,她喝了一小口就皺起整張臉:"像消毒水!"

後來她總會在書包裏放一罐蜜桃味汽水,專門用來解救被烈酒嗆到的他。

書房墻上的投影幕布緩緩降下。宗珩點開加密文件夾,裏面只有一段十秒的視頻——2012年4月16日,南港一中春季運動會。

畫面搖晃得厲害,背景音嘈雜。穿著7號籃球服的少年宗珩突然闖入鏡頭,笑著搶走拍攝者的手機:"許櫻,別拍了!"

"還給我!"女孩的聲音帶著笑意。

鏡頭翻轉的瞬間,十八歲的許櫻闖入畫面。她紮著高高的馬尾,鼻尖上有細小的汗珠,陽光下能看清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宗珩的手突然出現在畫面邊緣,輕輕擦過她額頭的汗水。

然後視頻戛然而止。

這是他們唯一留下的影像。

宗珩反覆播放這段視頻,直到酒精開始侵蝕理智。他摸索著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翻到一個十年未曾撥打的號碼。

國際長途的提示音響起時,他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麽,猛地掛斷。

窗外雨勢漸大。

清晨五點,宿醉帶來的頭痛讓宗珩不得不放棄繼續工作的打算。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倫敦漸漸蘇醒的天色。金融城的燈光次第亮起,如同星辰墜入凡間。這個視角能看到碎片大廈,看到倫敦橋,看到無數和他一樣徹夜未眠的辦公室燈火。

卻看不到南港那棵開滿梨花的樹。

書桌上攤開的並購案文件旁,放著一封今早剛送到的信。南港一中百年校慶的燙金請柬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內頁印著校友名單——許櫻,知名服裝設計師。

宗珩用指尖描摹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想起昨天助理的話:"校方說許女士已經確認出席,還負責了紀念校服的設計..."

他突然起身,抓起車鑰匙。

十分鐘後,黑色賓利停在切爾西區一家剛開門的古董店前。店主驚訝地看著這個渾身濕透的東方男人沖進來,將一張泛黃的照片拍在櫃臺上:

"能修覆嗎?"

照片上是兩個穿著校服的背影,站在梨花紛飛的校園裏。拍攝角度歪斜,明顯是偷拍的。店主用放大鏡仔細檢查後搖頭:"褪色太嚴重了,不過..."

他指向照片邊緣隱約可見的日期戳:"這個我可以試著覆原。"

當清晰可見的"2012.04.05"出現在修覆儀屏幕上時,宗珩閉上眼睛。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的日子。許櫻的手很小,軟得像棉花糖,在他掌心緊張得出了汗,卻始終沒有抽走。

回到公寓時,天已大亮。

宗珩站在淋浴下,任由熱水沖刷著徹夜未眠的疲憊。霧氣蒸騰中,他想起夢裏許櫻最後對他說的話:"宗珩,你要好好的。"

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己哭得喘不上氣,卻還在擔心他會不會跟父親起沖突,會不會不好好吃飯,會不會...忘記她。

手機震動起來,助理發來消息:"已按您要求取消未來三天所有行程。需要改簽哪趟航班?"

宗珩關掉花灑,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手機屏幕上。他緩慢地鍵入回覆:

"北京轉南港,最早一班。"

窗外,雨停了。

許櫻蹲在書房的地板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微微浸濕。五月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緩慢浮動。

"媽媽,這個箱子要搬嗎?"八歲的萌萌抱著一個毛絨玩具站在門口,好奇地看著她。

"嗯,先放在那邊吧。"許櫻擦了擦汗,繼續整理著書架上的舊書。這是她和張琛結婚後第一次搬家,從婚房換到離醫院更近的學區房。

當她搬開最後一摞高中教材時,一個生銹的鐵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什麽呀?"萌萌立刻湊過來。

許櫻的手指頓在空中。這個鐵盒她太熟悉了——那是高三畢業那年,她在學校門口文具店買的,盒蓋上還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梨渦貼紙。

"是媽媽的舊東西。"她輕聲說,心跳不知為何突然加快。

萌萌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子:"哇!好多信!"

許櫻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盒子裏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信封,每一個都用黑色鋼筆寫著"宗珩收",字跡從青澀到成熟,記錄著十年的變遷。最上面的信封已經泛黃,邊角微微卷曲。

"宗珩是誰呀?"萌萌仰起小臉問道。

許櫻的指尖輕輕顫抖:"是媽媽...以前的一個同學。"

許櫻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夏天。高考結束後的教室,同學們歡呼著把試卷拋向空中,而她獨自坐在座位上,一遍遍刷新著空空如也的郵箱。

"媽媽,你哭了嗎?"萌萌的小手突然撫上她的臉頰。

許櫻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打濕了信紙。她慌忙擦了擦眼角:"沒有,是灰塵進眼睛了。"

她繼續往下翻,手指停在一封沒有貼郵票的信上。郵戳顯示是2014年9月,信封上還有被水浸濕又幹涸的褶皺。

2014年9月15日

宗珩:

今天是我大學報到的日子。

我一個人拖著行李來到學校,站在校門口等了整整一天。我告訴自己,如果你要來,一定會選今天。可是直到天黑,保安過來問我是不是迷路了,我才不得不離開。

宿舍的室友們都很好奇我為什麽總盯著手機。她們不知道,我連洗澡都要把它放在防水袋裏帶進浴室,生怕錯過你的一個電話。

宗珩,你到底在哪裏?

如果你已經忘了我,至少告訴我一聲好不好?

許櫻。

信紙上有幾處字跡模糊,像是被淚水打濕後又重新描過。許櫻記得寫這封信的那天,外面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最底下那封信格外厚實,信封是純白色的,上面沒有郵戳。許櫻深吸一口氣,慢慢拆開。

2022年5月19日

宗珩:

明天我就要結婚了。

對方是父母介紹的醫生,人很好,對我也很體貼。媽媽說,這樣的婚姻最穩妥。

這五年,我寫過三十五封信,卻始終沒有勇氣寄出去。現在終於要放下了。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年夏天,我們在機場能再勇敢一點;如果我不顧一切追上你;如果你掙脫保鏢的手...

可惜沒有如果。

祝你幸福。

許櫻 。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發抖,最後幾行幾乎難以辨認。許櫻輕輕撫過那些筆畫,仿佛觸摸到了二十五歲那個絕望的自己。

"媽媽,這些信你為什麽不寄出去呀?"萌萌歪著頭問道。

許櫻把信小心地放回盒子:"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反而會讓大家都難過。"

"那這個宗珩叔叔後來怎麽樣了?"

許櫻望向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櫻花樹開得絢爛。十年前那個穿著校服、眉眼桀驁的少年,如今在她記憶裏已經模糊成一個影子。

"他...應該過得很好吧。"

萌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指著盒子底部:"媽媽,這裏還有一張照片!"

許櫻一怔。在鐵盒最底層,確實藏著一張她從未見過的照片——高二運動會上,她正在跑道邊低頭系鞋帶,而鏡頭遠處,穿著籃球服的宗珩正望著她的方向,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許櫻,老子這輩子就栽你手裏了。"

許櫻的眼淚終於決堤。她緊緊抱住那張照片,像是抱住了十八歲那年的整個夏天。

傍晚,張琛下班回家時,發現妻子正坐在陽臺上發呆。

"聽萌萌說你找到些舊東西?"他溫和地問,遞給她一杯熱茶。

許櫻接過茶杯,指節微微發白:"嗯,一些學生時代的雜物。"

"要留著嗎?"

她望向角落裏那個準備丟棄的紙箱,鐵盒靜靜地躺在最上面。陽光給生銹的盒蓋鍍上一層金邊,梨渦貼紙在時光裏褪去了顏色。

"不了,"許櫻最終說道,"都過去了。"

當搬家工人封上紙箱時,許櫻站在門口,恍惚聽見青春裏那個熟悉的聲音:

"許櫻,跟不跟?"

她輕輕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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