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終章 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關燈
小
中
大
第91章 終章 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第91章
所有人傾巢出動, 奔向山坡下的副本墓場。
簡糖不需要出戰，但他屬於“錨點”，如果玩家距離副本BOSS太遠, 會被判定為“脫離副本”, 有可能被強制傳送回古堡附近, 所以簡糖也要跟著大部隊, 一起進入副本墓場。
封尋作為戰鬥主力，無暇照看簡糖, 他給簡糖配備了很多高級裝備，另外又讓穆暉和小pa與簡糖隨行, 保證他的安全。
一行人很快進入了墓場範圍, 簡糖他們止步在末日城市的外圍郊區——這個距離可以保證“錨點”不掉線，又不會太靠近危險的戰鬥區, 能充分保障簡糖的安全，他們三人只要提防偶爾靠近的邪種, 耐心等待內城區的戰役結束就好。
大部隊走遠了。
簡糖乖乖聽從安排, 讓東就絕不往西, 跟著穆暉他們躲進一處隱蔽的廢墟墻壁後。
這裏地勢較高, 視野相對開闊，進可攻, 退可守, 簡糖剛安頓好, 一扭頭，看到穆暉笑瞇瞇地盯著他。
簡糖：“？”
“別緊張，我什麽都不問。”穆暉嬉皮笑臉道，“我不會問你和殺哥是什麽關系，也不會問你是不是我們的真嫂子, 更不會問你到底和殺哥好了多久，新的婚期是定在了哪天，你到底是怎麽讓殺哥這個老鐵樹開花的——雖然我的確很好奇……哈哈，放心，我不是那麽八卦的人，你大可以放輕松。”
“……”
好的，知道你是很八卦的人了。
小pa一腳把拐彎抹角打聽八卦的男人踢了出去：“少說廢話，先把周圍排查一遍。”
穆暉揉著被踢疼的屁股去巡邏了。
小pa倒是沒那麽八卦，但從對方的眼神，簡糖知道他肯定也猜到了自己和封尋的關系——沒辦法，封尋對他的關照已經掩飾都不掩飾了，但凡對封尋比較了解的人，都能猜的出來。
穆暉巡邏完回來的時候，內城區傳來了交火聲。
邪主憤怒的嘶吼響徹了整個城市上空，遠遠能看到巨大的觸手騰空而起，又被數條緊跟而來的漆黑鎖鏈牢牢勒住，狠狠拖拽回去。
巨大的觸手一個接一個重重砸向地面，困獸之鬥的掙紮十分激烈，大地開始顫抖，周邊本就脆弱的廢墟建築，接連倒塌，並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從城市中心一直蔓延到了郊區。
簡糖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也抖得厲害，小pa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說了句“快跑！”，拽著簡糖就跑，穆暉緊跟其後。
他們前腳剛走，之前站立的地方就出現了大面積塌陷——下方竟然是真空的，直接破開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地洞。
等地面的抖動停止後，負責墊後的穆暉走到洞口前，往裏看了一眼。
“謔！”他發出了驚嘆。
小pa：“怎麽？”
穆暉：“下面有個世外桃源呢。”
自從知道這裏是自己的原生世界，簡糖對周圍的環境就觀察得很細，現在聽到穆暉這麽說，立刻也走到洞口前去看。
然後吃了一驚。
其實穆暉的說辭有些誇大，下面只是有一棟比較完好的小別墅而已，從上方俯瞰，這棟別墅主體占地大概一百多平，但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中雜草瘋長，它的後院西南方向還有個小房子，從結構框架和少部分未碎裂的玻璃來看，之前估計是個玻璃暖房。
根據別墅周圍的地貌，推測可能是末日發生時還伴隨了地震，這附近的地殼變形斷裂，原本的地面沈降到地底，兩側擡升起來的地面將它完美遮蔽，形成了一個夾角型的真空地帶，所以這棟小別墅才得以保留完整。
城中心的方向，又一次傳來了激烈的戰鬥聲，雖然邪主已經負傷，但這裏畢竟是它的主場，可調配的資源與技能都比之前多得多，實力依然不可小覷。
天空突然開始滴落黑色的雨點，聞上去比邪種的屍骸還要惡臭，落在衣服上還會燒灼出黑點，明顯具有腐蝕性。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一下。”
三人的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最後不約而同望向了洞底的那棟別墅。
“我沒感覺到危險。”穆暉的野獸直覺在發揮作用。
“走。”小pa言簡意賅。
在腐蝕黑雨越下越大之前，三人鉆進了地洞裏。
穆暉和小pa時刻記著自己的職責，他們把簡糖護在中間，穆暉一腳踹開了別墅的院門，銹蝕的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地底顯得有些滲人。
對經常參與恐怖副本的兩位資深任務者來說，這種程度根本是小兒科，他們熟練地放出技能，全方位地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異常，連個邪種的影子都沒有。
三人穿過前院。
現在離得近了，他們才發現前院其實有很多花圃，只是花圃的木制圍欄早已腐朽，內外都長滿了雜草，簡糖望過去，驚訝地發現，除了瘋長的雜草，花圃裏竟然真的有花。
不過只是零星的幾朵野花，小小的，蔫蔫的，它們幹枯，瘦弱，無精打采，奄奄一息，縱然如此，它們還是努力地綻放著，努力地和雜草們搶奪有限的養料，在這個無人看到的地底角落，從廢墟中開出了小小的花。
別墅的前門是半敞的，穆暉打著手電筒，在前面打頭陣，簡糖和小pa跟在後面。
進門是客廳，裏面有一些翻倒的家具，到處都是灰塵，窗臺上擺了一排小花盆，裏面原來種植的植物已經枯死，看不出是什麽品種。
空氣中彌漫著讓人不舒服的黴味，三人繼續向裏走，發現其他房間都是空的。
這種空並不是被洗劫過的那種“空”，而是原本就沒有配備家具，這裏沒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好像別墅的主人只是將它買下，隨便放了些家具和花花草草，然後就閑置了。
別墅有個後門，直通向後院，穆暉踢開門，用手電筒的光朝院內一晃，所有人都一怔。
燈光立刻瞄準了那個異常的位置，兩名任務者都摸向了腰間的武器，因為後院的玻璃花房裏，有一個人影。
更具體來說，是一個人形的骨架。
透過破掉的玻璃，能看到那個人影跪在地上，雙臂環繞張開，在抱著什麽東西，他身上落滿了灰塵，脖頸右側的肩胛骨有著不正常的扭曲，像是之前被什麽巨物砸折了。
三人彼此對視一眼，依舊是穆暉打頭陣，其他兩人跟在後面，一起來到了花房門口。
剛才乍一看有點驚悚，走到跟前就感覺還好——這只是具普通的男屍，他懷抱的東西，是一個灰色的石碑，上面刻了字，但因為被男人的身體遮擋，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麽。
簡糖其實有點想看看石碑上的內容，但穆暉他們並沒有表現出好奇心，畢竟他們的職責是保護簡糖，而不是來探索解謎的，在確認屍體沒有威脅後，穆暉招呼大家返回別墅。
突然，坑洞外傳來一聲轟隆巨響，他們腳下的地面又一次震動起來。
遠處激烈的戰鬥還在繼續，聽聲音，似乎離郊區這邊近了很多，簡糖別在胸口的一枚胸針突然亮起警示的紅光，這是警告附近有精神汙染。
“艹！”穆暉罵了一句，“這邪主怕不是自爆了吧？居然都影響到這裏了。”
不過他們身上都有防護道具，蔓延過來的一點汙染並不構成威脅，最多只是大腦會感到輕微眩暈。
腳下的震顫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麽大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劇烈的顛簸讓那具已經瀕臨風化的骨架出現了裂紋，並開始位移，露出了石碑上被遮蔽的部分文字。
——【亡妻：蘇婉】
看到這個名字，簡糖腦中嗡地一聲，原本輕微的眩暈急劇放大，他頭昏腦漲，天旋地轉，直接暈了過去。
…………
……
冷。很冷。
簡糖瑟瑟發抖，試圖縮起身體，但動彈不得；他頭腦發懵，試圖思考，但腦中一片空白。
他記不起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他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卻像被蒙了一層白色的紗布，無法看清周圍的景象，只能依稀聽到一些走動的聲音。
很多人從他身邊路過，很多人又離他遠去，無人在意這株躺在碎花盆中的瘦小植物，蕭瑟的寒風在他耳邊不詳地號喪，簡糖想，自己應該是要在淒冷的冬日中，永遠長眠了。
在他完全凍僵前，一個矮小的身影突然停在了他面前。
一雙戴著手套的小手將他從碎裂的花盆中托起，被凍得神志不清的簡糖感覺自己的身體顛蕩起來——對方飛快地跑了起來。
幾分鐘後，他們進入了溫暖的室內，暖氣的熱風從簡糖身上拂過，他被凍僵麻痹的感知，重新開始覆蘇。
“媽媽，你看這是什麽？”
他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孩子聲音。
“我看到它被丟在街角，很可憐，媽媽你能把它救活嗎？”
“哦，這是個碧光環寶寶呢。”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簡糖感覺另一雙手摸上了自己的身體，“唔，根莖已經爛了一半，救活估計困難，我試試看吧。”
那雙溫柔的手為他修剪了根莖，又消了毒，期間男孩一直待在旁邊，不時幫他的母親遞送工具。
十幾分鐘後，簡糖住進了一個新的小花盆，裏面放置著幹凈的新土，他被擺在櫥窗旁的一張大木桌上，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在他身上，驅散了之前的寒冷和絕望。
“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了。”他聽到男孩的母親輕輕嘆了口氣，“接下來，就看它自己能不能挺過去了。”
男孩摸了摸簡糖的綠色小耳朵，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仿佛在撫摸一片柔軟的羽毛。
“你要加油哦。”對方輕聲說，“快快好起來吧。”
簡糖很想點點頭，大聲說自己會努力噠，但這個身體似乎只是一株普通植物，他不能言不能語，更不能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卯足了勁，努力地將根莖紮進土壤裏，吸收更多的養料，讓自己快點好起來。
那之後，簡糖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他受到了很好的照料，每天都能曬到溫暖的陽光，室內空氣和土壤的濕度也很適宜，那個將他撿回來的男孩每天都會來看他，從別人的稱呼中，簡糖得知這個孩子叫封尋。
小封尋的母親叫蘇婉，目前經營著一家花店，他的父親叫封易遲，是一名懸疑小說家，這一家人非常溫馨和睦，他們還給簡糖取了個可愛的名字，叫他是糖寶寶。
小封尋剛把“糖寶寶”撿回來時還是個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幾個月就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小學生，他的家就在花店樓上，每天放學的時候，也是花店閉門的時間，小封尋會自覺地留在樓下自己打發時間，兩個大人則回家做飯，飯好了再喊小封尋上樓吃飯。
“我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小封尋一邊做著小手工，一邊和自己的糖寶寶說悄悄話，“我才不去當爸爸媽媽的電燈泡呢。”
簡糖不知道“電燈泡”是什麽意思，但大致能猜到小封尋是不想去打擾父母的獨處時光，他的父母非常恩愛，簡糖經常能聽到來光顧花店的街坊鄰居們，稱讚這對夫妻的和睦。
不過背地裏，簡糖也聽到那些鄰居們會議論，說這個家的男主人瞧著太木訥陰沈，像是個心理扭曲會隨時家暴的暴力狂，他們可不願意讓自家的閨女嫁給這樣的人。
男主人很陰沈扭曲嗎？簡糖沒覺得。
隨著身體的恢覆，簡糖不再像最初時那樣，是個什麽都看不清的木訥植物，他的視野已經越來越清晰，在他的觀察中，男主人只是人前沈默寡言，與妻子單獨相處的時候，封易遲總是面帶微笑，投向妻子的目光中，永遠蘊含著溫柔與深情。
有時晚上空閑了，他們會在無人的花店裏播放好聽的舞曲，蘇婉踩著曲子的節拍，像只活潑的小白鴿，翩然來到丈夫的身邊，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這位英俊的先生，請問您願意當我的舞伴嗎？”
男人笑著握住妻子遞來的手：“樂意至極，可愛的女士。”
他們在美麗的花叢花架中翩翩起舞，並會邀請自己的孩子一同加入。
嚴肅的小封尋每次都會拒絕，嘴裏嘀咕著“真幼稚”，不過父母跳舞的時候，他又會輕輕點著頭，為他們打著拍子，嘴裏哼著舞曲的旋律，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那首舞曲名叫《幸福圓舞曲》，簡糖覺得名副其實——跳舞的人，旁觀的人，乃至他這株小小的植物，都在悠揚的舞曲中，感受到了美好的幸福。
時光不斷流逝向前，簡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每天都很開心，不過也有一點小煩惱：他的身體一直沒有長大。
他的耳朵沒有像其他同類那樣，越長越長，而是一直短短的，像是幼年體的小兔子耳朵。
小封尋也曾憂慮地問過母親，糖寶寶為什麽一直是個寶寶，蘇婉也找不出原因，他們只能更加細心地呵護著這盆生長遲緩的小多肉，給它供給更多的養料，希望能促進它身體的成長。
只有簡糖自己知道，他其實成長得很快。
他能敏銳的感知到，這個世界的氣候環境漸漸發生了變化，空氣中多了一些奇怪的物質，他努力地吸收著它們，雖然外觀的生長的停滯了，但他的視野越來越清晰，聽覺也越來越靈敏。
後來他才知道，這叫做“變異”。
變異的他，漸漸開始能聽到別的變異生物的聲音，大家嘰嘰喳喳地議論，說這個世界被“入侵”了，有些植物說人類都是笨蛋，居然還沒發現問題，也有一些植物說人類是禍根，他們心中已經住進了魔鬼，這個世界不會再好了。
簡糖聽不懂這些話語背後蘊藏的意思，直到某一天，店裏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個寬沿的棕色帽子，右腿似乎有點殘疾，手裏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推開了花店的門。
“歡迎光臨……誒，林先生？”
蘇婉認出了這位客人，對方是他們從前的鄰居，曾經也住在這棟樓上，但一年前，對方搬離了這棟公寓樓，之後她再也沒見過對方。
“好久不見，林先生。”蘇婉微笑著和昔日的鄰居攀談，“我聽說您搬去了別的城市，還以為很難再見面了呢。”
“之前的確是搬走了，但我改變了主意，覺得還是回家鄉待著更舒服。”
男人的聲帶像被砂礫磨過一樣嘶啞，他的目光在店內逡巡，最後落在了放置在櫥窗邊的小盆碧光環身上。
這一刻，簡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因為他看見：這個男人的帽子裏，流出了奇怪的泥漿，它們緩緩遮蔽了男人的上半張臉，只能看到男人一雙血紅的眼珠。
這個人不對勁。
可惜正常的人類——比如蘇婉，似乎完全看不出對方的異常。
“我要買這個。”男人指向簡糖。
簡糖懷疑就像自己能看出對方的怪異一樣，男人可能也看出了自己的變異，所以才想買走他，好在蘇婉沒有同意。
“哦，抱歉，那個是非賣品。”蘇婉說，“它是我兒子養的小多肉，您想要類似的品種的話，可以看看這邊的架子。”
男人立刻興趣缺缺：“那算了。”
他臉上的汙泥還在往下流淌，那雙血紅的眼珠緩緩移動，看向了墻壁上的一副掛畫。
那是一張全家福，是前不久這家人在花店門口拍的，為了紀念他們的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
在這幅全家福中，簡糖也很榮幸地出鏡了。
小封尋抱著它，如今他已經是一名十四歲的中學生，昔日胖乎乎的娃娃臉變成了初具鋒芒的少年面龐，在照片上，一向嚴肅的小封尋露出了笑容，簡糖也很努力地對著鏡頭微笑，想要笑出八顆牙，可惜拍出來的畫面上，他仍然是一個短耳朵的綠色小兔子，小小的一盆。
男人凝視著這張全家福，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太太，您的先生能娶到您，真是天大的福氣。”
“我倒覺得是我比較幸運。”蘇婉禮貌微笑，“我先生是一個很好的人。”
男人搖搖頭：“是他比較幸運，像您這樣擁有如此純潔靈魂的人，這年頭可不多見了。”
這話聽著有點神神叨叨，蘇婉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但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林先生，您如果想買多肉的話，需要我為您推薦嗎？”
男人臉上的汙泥繼續流淌，完全遮蔽了他整張臉，他沒有理會蘇婉的話，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花店外走去。
“它們需要純潔的靈魂……”
簡糖超乎常人的靈敏聽覺，讓他聽到了男人低聲的自言自語。
“這會是……你的榮幸。”
當天晚上，簡糖聽蘇婉向自己的丈夫提起這位姓林的舊鄰居，封易遲雖然驚訝對方的去而覆返，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近幾年城市裏的人口流動性變大了，很多人莫名變得暴躁易怒，像候鳥一樣來回遷徙，就像迷失方向的動物一樣，努力找尋著讓他們生存舒適的巢穴，封易遲猜測他們的舊鄰居也是如此。
“老婆，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好要什麽禮物了嗎？”男人問。
“都可以。”蘇婉笑著說，“你送我的禮物，每一件我都很喜歡。”
封易遲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很苦惱地嘆著氣：“你知道我很不擅長挑選禮物的，這次又要動腦筋了。”
簡糖趴在花盆上，看著他的男主人演戲：對方嘴上這麽說，實際他早已為自己的妻子準備好了禮物，是一個郊區的小別墅。
簡糖聽到過封易遲和裝修公司的人通電話，他對別墅內部只做了簡單的硬裝，似乎是打算之後再和老婆一起商量軟裝的設計和布置。
比起別墅本體，封易遲花了更多心思在別墅外的院子上，他讓裝修公司的人搭了個很大的玻璃花房，還在前院開辟出不少花圃，種植的都是蘇婉喜歡的鮮花和植物，他想給自己愛好園藝的妻子一個大驚喜。
小封尋也知道這件特殊的生日禮物，父親並沒有瞞著他，花房裏的花卉還是他倆一起挑選的，父子倆籌劃著要給妻子/媽媽過一個最快樂的生日，他們很期待，簡糖也很期待——目睹這家人的幸福，也會讓他感覺到非常幸福。
但，他們並沒有等到揭曉禮物的驚喜時刻。
在蘇婉生日的前一天，她失蹤了。
簡糖起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天早上蘇婉外出購物，後來外面下了暴雨，封易遲打電話給自己的妻子，發現聯系不上她後，立刻也離開了花店。
大雨下了一整天，隔著一層玻璃，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揉成了模糊的色塊，作為一盆無法移動的小多肉，簡糖孤零零地看著玻璃上不斷流淌的水痕，雖然店裏暖氣開得很足，但他突然又一次感受到——
冷。
好冷。
直到第三天的淩晨，封易遲才回來，身後還跟著小封尋。
少年眼圈紅紅的，放在身側的手一直在抖，比起他，封易遲倒是顯得很平靜。
從封易遲和小封尋的對話中，簡糖震驚地得知蘇婉前天溺水身亡，她的屍體在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她生日這天，被人在河流下游發現。
警察查看了蘇婉遇難前的錄像，沒人知道原本去商場購物的她為什麽會突然跑去郊區的大河邊，然後一腳踩空，從堤岸上摔進了河裏，再也沒有爬上來。
最終警察判定蘇婉屬於意外身亡，他們給家屬簽發了死亡證明，蘇婉的屍體已經被送進殯儀館，下個周會火化下葬。
封易遲有條不紊地敘述完了之後的殯葬安排，他催促兒子快回房間睡覺，第二天不能再曠課，需要回學校繼續完成學業，少年盯著父親的臉看了很久，突然問。
“爸爸，媽媽走了，你不傷心嗎？”
這也是簡糖想問的問題。
聽聞女主人遇難的噩耗後，連他這株植物都無法接受，忍不住想要流淚，但深愛妻子的男主人，看起來卻過於冷靜了。
冷靜得近乎冷血。
封易遲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你的媽媽曾經說過，無常一直都是命運的本色，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那一天終會到來。”
“人生是一條孤獨的旅程，她走了，這是既定的事實，我們總得面對，然後繼續趕路，過好接下來的生活。”
後來簡糖才發現，封易遲是個騙子。
他故作鎮定地扮演著一個堅強父親的形象，安撫著備受打擊的兒子，平靜地料理完所有後事，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別人眼中，這個中年喪偶的男人除了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並沒有其他異常，他很快走出了喪妻的悲痛——或者就根本沒有悲痛，強行拽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奮力將它推回了正軌。
花店依然開著，光顧的人少了很多，因為新的店主減少了花卉的種類，只固定出售一些好養活的植物。
在不用打理植物，也不用應付顧客的間歇，封易遲和往常一樣，坐在花店裏他的固定工作小桌前，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敲打打，繼續著他的新書創作。
他完美地騙過了所有人，仿佛他真的勇敢地面對了人生的殘酷，並準備過好接下來的生活。
只有每天註視著他的簡糖知道，這個男人並沒有釋懷，他在調查亡妻死亡的真相。
他不相信警方的說辭，更不認為蘇婉會無緣無故地前往河邊，他翻閱了店內所有監控視頻，每個和蘇婉有過接觸的人他都進行了詳細的調查，通宵達旦，廢寢忘食。
簡糖不知道封易遲到底調查出了什麽，但從對方的表現來看，他顯然找到了一些什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簡糖發現封易遲開始隨身攜帶武器。
有鋒利的小軍刀，有他自制的銳利鋼簽，甚至還有他從特殊渠道買回來的一把便攜式手槍。
簡糖猜想，封易遲可能是發現了兇手，至少也是高度懷疑的對象，他並不打算將對方交給警察，而是懷抱著樸素的覆仇觀，想要一命償一命。
雖然男人在家時一直小心謹慎，將自己偽裝得很好，但百密一疏，少年封尋還是發現了那把手槍。
面對兒子的質疑，封易遲平靜地解釋道。
“最近不是很太平。”他說，“我是以防萬一。”
他的孩子不會想到，曾經沈默寡言，被評價為陰沈木訥的男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一個說謊眼都不眨的欺詐犯，他的演技真的越來越好了。
少年封尋相信了父親的說辭，因為哪怕是中學生的他，都知道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了。
遲鈍的人類終於在這個世界被“入侵”了很多年以後，才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坊間開始流傳各種令人不安的消息，科學家發現變異動植物的新聞屢見不鮮，雖然政府為了□□，一直在壓制某些信息的傳播，但怪異現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後來更是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了一個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怪物”。
溫水煮青蛙的過程是緩慢的，但從祥和平靜到無序混亂，只需要一瞬間。
緊急戒嚴開始了。
一部分人類被不知名的東西寄生，起初被寄生的宿主只是變得貪婪暴力，然後越來越兇殘，越來越沒有理智，直至徹底淪為邪物的母巢，孕育出更多可怖的邪物。
政府宣布進入戰時狀態，將沒有被寄生的市民們分批次集中到十幾個大型基地裏，這個政令下達得很快，執行得很急，很多人只來得及帶走一些基礎物資，就被荷槍實彈的士兵押上了遠行的列車。
外界的風雲突變，簡糖並不了解，他只知道，某天晚上有人來很兇地敲門，勒令屋內的人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這個過程十分倉促匆忙，封易遲和小封尋沒有帶走那盆小多肉，簡糖被遺忘在了花店裏。
那之後，時間又過去了多久呢？
也許是，一年，兩年。
又或許是，五年，十年。
時間飛逝，日月輪轉，簡糖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城市裏，這個漸漸落滿灰塵的寂靜花店裏，感覺越來越冷。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開始冬眠。
在夢中，孤獨的小多肉聽到了許久沒聽到的女人溫柔的聲音，孩子稚嫩的童音，以及男人含笑的聲音。
以及那首他最喜歡的，最懷念的，幸福圓舞曲。
簡糖以為自己會永遠沈睡下去，但某一天，這個沈寂的城市，又出現了人類活動的聲音。
戒嚴派失敗了。
原本的強硬政府在和邪物曠日持久的對抗中，宣告解體。
這個國家分裂成了無數散亂的派系，普通民眾不懂政治，大家被獲準從基地離開後，懷揣的只有同一個想法：他們要回家。
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家鄉，哪怕那裏已經破敗荒涼，今非昔比。
簡糖又一次見到了封易遲和封尋。
昔日的少年已經長成了英俊的男人，他眉目冷峻，表情堅毅，在這個時局混亂的末世中，對比其他人的頹喪和自暴自棄，這份堅毅自持尤為可貴。
他的父親封易遲，肉眼可見地蒼老了很多，而且不知道這些年對方經歷了什麽，他視力變得很差，一只眼睛接近失明，另一只眼睛視物模糊，且受不了明亮光線的刺激，需要一直佩戴墨鏡。
簡糖為重新見到故人而驚喜，封尋也為這株沒有枯萎的碧光環而驚訝。
“你居然……還活著。”
他輕輕摸了摸這盆小多肉，對方的耳朵還是小小的，是可愛的兔兔耳，讓他回想起了兒時的記憶。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封尋將這只小花盆送到父親手邊，語氣有些感慨。
“父親，你猜我找到了什麽。”
簡糖感覺到一只粗糙的手撫摸過自己的耳朵，封易遲沒有用眼睛看，而是通過觸摸認出了簡糖：“糖寶寶？”
他慢慢笑起來，笑得很懷念，眼角能看到明顯的皺紋：“你母親以前一直很喜歡它。”
兩人同時想起了昔日的時光，又同時沈默下來——在這間花店的墻上，還掛著十幾年前的那張全家福，照片已經泛黃發舊，布滿了厚厚的灰塵，除了那盆仿佛時間被凝固的小多肉，照片裏其他三個人，早已不是昔日的樣子。
物是人非，歲月無情。
“父親。”封尋停頓了一下，用征詢的語氣說，“我明天想去看看母親，你要一起嗎？”
封易遲沈默了很久，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臉去見她。
他還沒有為她報仇，他還沒有讓她的靈魂安息，他有什麽資格和臉面去見她？
但他要做的事，要找的人，已經被這場全國性的浩劫徹底打斷，時隔十多年，線索早已斷掉，除了繼續承受恨意和煎熬，思念與痛苦，他這個近乎眼瞎的無能老頭，什麽都做不了。
封尋並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麽，簡糖也不知道。
從簡糖的視角來看，封易遲比起覆仇時期的他，變得平和了很多。
又或者，他已經認命。
這個城市重新建立起了秩序，是很脆弱的秩序，只保證最基礎的社會運行，人類已經放棄了消滅邪物，只追求能勉強維生，與之共存，或者幹脆能活一天是一天，聽天由命。
沒人知道這個世界未來的命運會如何，只是模糊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滅亡。
有些人選擇了躺平等死，也有些人垂死掙紮，渴求新的希望和奇跡。
在這種人心惶惶，迷茫不安的氛圍下，各種邪/教開始泛濫。
簡糖透過玻璃窗，每天都能看到在街頭四處布道的教徒，還有各種從門縫下塞進來的宣傳單。
他們有的宣稱自己信奉的神明可以拯救人類，有的誇耀自己跟隨的神祗可以帶領迷茫的子民前往新世界，還有的狂熱讚美神跡，說每個人都能創造神跡，幫自己實現任何願望。
簡糖一度擔心過封易遲會不會被這些誘惑人心的言論蠱惑，因為封尋平時並不在家，他應召成為了警衛隊的一員，這個工作很危險，每周只有半天可以回家探親，但得到的報酬可以保證他和父親不挨餓。
好在封易遲並沒有理會那些疑似被邪物寄生的邪/教信徒，他住在曾經的花店裏，玻璃窗安上了牢固的鐵柵欄，房門也被封尋加固過了，只要封易遲不隨便外出，就很安全。
或許待在屋裏的時間太過無聊，又或者終於想起自己其實是個作家，某一天，簡糖驚喜地看到，封易遲又開始寫作了。
他用的是以前的筆記本電腦，很慢很卡，好在勉強還能用。
因為簡糖的小花盆就擺在筆記本電腦旁邊，他可以看到對方敲出來的文字——
【當世界湮滅消失。】
【當時間不覆存在。】
【當人們已忘記了一切。】
【關於愛的故事，仍會留下來。】
這竟然不是對方寫了一輩子的恐怖懸疑小說，而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更嚴格來說，它不是編出來的“故事”，而是一部回憶錄，記錄著封易遲和自己妻子曾經的點點滴滴。
簡糖很喜歡這本書的內容，他是在場唯一的讀者，也是最忠實的讀者，每天封易遲打開電腦時，簡糖都會很興奮，盼望對方能多寫一點。
但封易遲寫得很慢，他眼睛不好，每隔十分鐘就要摘掉墨鏡休息一會兒。
有一次，他沒能把墨鏡放穩，墨鏡從桌子邊緣跌落，封易遲低頭去找，卻沒找到。
簡糖看得很清楚，墨鏡是被封易遲不小心踢進了旁邊的櫃子底下，那個位置不好找，對方眼睛又不好，如果沒人幫忙或指點，封易遲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看到男人跪在地上狼狽地用手四處摸，簡糖好著急，一著急，他就覺得自己的耳朵很癢，兩根綠色的藤蔓突然從他的耳朵裏冒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這麽多年來，簡糖的綠色小耳朵從未長大過，但現在，它們變得很長很長，好像儲存了這麽多年的養料，都是為了這一刻的靈活伸長。
經歷完最初的震驚後，簡糖很快適應起來，他控制著藤蔓，輕而易舉從櫃子下卷出了墨鏡，將它遞到封易遲手邊。
男人沒有接。
因為他也被嚇到了。
封易遲呆滯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藤蔓將墨鏡塞進自己手裏，它們宛如靈活的游蛇，送完東西後又縮了回去——縮回桌上的小花盆裏，重新變成了兩根短短的兔耳朵。
封易遲：“……”
是怪物嗎？他想。
但好像沒見過這麽可愛的怪物，不僅沒有攻擊人，還幫助了自己。
是變異的植物嗎？
但從沒見過這麽通人性的變異植物，聽都沒聽過，感覺還是更像怪物。
封易遲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重新戴好墨鏡，坐回到電腦屏幕前。
他沒敢去碰這個疑似變異成怪物的“糖寶寶”，一邊打字，一邊用餘光偷瞄對方。
簡糖很快發現了男人在走神，因為對方打出來的句子顛三倒四，根本沒法看。
簡糖有點郁悶，他重新伸出藤蔓，揪了揪封易遲的衣服，又指了指屏幕，讓他專心點，好好寫。
封易遲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意思：“你在看我寫的東西？”
小藤蔓上下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你竟然看得懂？”
小藤蔓在桌上敲了敲，像是一個氣鼓鼓的小人在跺腳，為對方小看自己而生氣。
封易遲楞了楞，然後笑了。
他突然完全不再害怕，無論對方是不是怪物，它的內核仍是那個糖寶寶——是受過自己妻子和孩子照料的，他們最喜歡的那盆小多肉。
自從學會運用自己的小藤蔓後，簡糖發現原本一成不變的生活，變得有趣了一些。
封易遲每天仍會寫作，或許是顧念到這裏有一位追更的讀者，他延長了每天的寫作時間，簡糖看得非常滿足。
閑暇之餘，封易遲開始教他寫字，簡糖其實是認字的，但他寫不好，一開始歪七扭八，和狗爬似的，不過練習了一陣子後，情況有所改善，至少封易遲終於能看懂了。
學會書寫後，簡糖又自告奮勇要求學打字，那本書的後半部分，幾乎是封易遲口述，簡糖代打的，兩人配合默契，成為了最好的搭檔，封易遲不再叫他糖寶寶，而是給他起了個很正式的名字，叫他“簡糖”。
這個正式的人類名字，讓簡糖有種自己似乎也成為了人類，成為了這個家一份子的感覺。
封易遲沒有把“糖寶寶成精”的事情告訴封尋，對方服役的警衛隊拒絕接納被邪物汙染過的人，如果被人知道自己家裏有一個疑似怪物的存在，很可能會讓封尋丟了工作，封易遲不想給兒子帶來麻煩。
大概用了三個月，或許是四個月，這本“關於愛的故事”，終於寫完了。
在當下民生雕敝的環境裏，出版社已經名存實亡，但因為邪/教盛行，印制傳單的印刷廠倒是很紅火，封易遲冒險出了一趟門，回來時，手裏多了三本新鮮出爐的紙質書。
其中一本，他燒給了亡妻，另外兩本，一個留給了封尋，另一個送給了簡糖。
除了自己棲身的小花盆，這是簡糖收到的第一個正式的人類禮物，他開心得小藤蔓都跳起了舞，嘩啦啦翻著散發著油墨香味的書頁，陶醉在幸福的喜悅中。
等這份興奮漸漸冷卻後，簡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把書送給自己之後，封易遲就沒再說過話。
對方坐在靠窗的桌前，借著外面的天光，一直盯著手裏的一張彩色傳單。
那是一張邪/教傳單。
上面寫滿了神神叨叨的教義，和各種天花亂墜的誘惑之詞，在傳單的中央，印著一個人的頭像，似乎是這個教派的大教主。
……等等，這個大教主看著有點面熟。
簡糖使勁回憶，終於想起來了：他不就是曾經來過店裏，那位姓林的舊鄰居嗎？
那天之後，封易遲開始頻繁外出。
簡糖詢問他去了哪兒，男人沒有隱瞞，坦言自己加入了那個邪/教。
簡糖很著急，勸告他不要做傻事，封易遲很平靜地說。
“我只是在做一直想做的事。”
因為重新開始和外界接觸，在那個教派裏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封易遲獲知到的信息漸漸多了起來，並會將其中一部分透露給簡糖。
“他們信仰神跡，說神跡的威能不久後就會降臨，但許願的機會只有一次，必須要考慮清楚。”
“很多人在祈求前往新世界的門票，他們將那裏稱為‘詭異世界’，但真的存在另一個新世界嗎？你相信嗎？”
“那個人很狡猾，在普通集會上從不露面，或許只有等到‘威能展示’的大儀式上，他才會出面。”
“很奇怪，很多邪/教的大儀式都定在了同一天，聽說有人預言那一天就是滅世之日，這個世界真的要迎來滅亡了嗎？”
“看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已經錯過了十五年，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手。”
關於滅世之日的流言，在城市中漸漸蔓延，越傳越廣。
有些人深信不疑，有些人認為純屬謠言，封尋屬於後者，在傳說中“滅世”的那一天，他獲得了半天的輪休機會，回家看望父親。
簡糖被封易遲叮囑過不要露餡，於是安安靜靜地縮在花盆裏，看著這對父子共進午餐，一副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期間封尋聊到了城裏瘋傳的末日謠言，他詢問父親是否相信，封易遲表示自己一直在家，從沒聽過這種謠言。
演技還是那麽好。
上午休假完畢，封尋回去繼續執勤，他離開後不久，封易遲也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今天是“大儀式”的舉行日，所有教徒都要參加。
包括大教主。
簡糖心中忐忑難安，忍不住伸出藤蔓，纏住了男人的腳，阻止他出去。
封易遲停在原地，他看向簡糖，聲音平靜而堅定。
“你知道的，今天我必須要去。”
是的，簡糖知道。
在彼此陪伴的日子裏，封易遲漸漸對他無話不談，他告訴了簡糖自己加入邪教的真正原因——
蘇婉當年是被林牧，也就是那個林先生，害死的。
他要為自己的妻子覆仇，他要讓惡人付出代價，他要讓冤死的亡魂能永遠的安息。
封易遲走了。
簡糖的小藤蔓趴在窗邊，看著他的男主人漸漸走遠。
這個已經年過五旬的男人，他的身體早已大不如前，但今天，他的步履格外沈穩有力，宛如一名心懷信念，奔赴戰場的堅毅戰士。
這條路，他遲到了整整十五年，現在，他終於可以走向終點了。
簡糖在家中焦灼地等待，從下午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夜晚，封易遲始終沒有回來。
午夜的時候，空中突然傳來尖銳的爆鳴，接著天光大亮，驚醒了所有睡夢中的人。
無數火球呼嘯著從天際劃過，墜落的隕石像是密集的雨點，接二連三地砸上地面，引發了整個城市的震動。
這個絕望的世界已經經歷過太多詭異的非自然現象，很多人早已麻木，但眼前的末日景象，還是喚醒了人們內心深深的恐懼。
預言是真的。
末日，真的到來了。
末日之夜，註定是瘋狂和混亂的，人們尖叫著，哭泣著，狂笑著，謾罵著，到處都是發瘋的聲音，群魔亂舞。
一顆隕石墜落在了街區盡頭，無數房屋倒塌，熊熊大火快速蔓延，簡糖看到街對面的房屋已經完全被火光吞噬，他縮在花盆裏瑟瑟發抖，知道自己也即將葬身火海。
一片混亂中，有人突然撞開了房門，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是封易遲。
他渾身是血，右邊的肩胛骨深深凹陷下去，不知是被倒塌的建築砸到了，還是在搏鬥中被人用什麽東西砸中的。
他尚且完好的左手裏，死死攥著一個東西，簡糖看清是什麽後，直接驚呆了。
那是一個血淋淋的頭顱。
林先生的頭。
或許因為這位大主教早已成為了怪物，縱然被砍下了頭顱，他依然沒有死亡，頭顱的嘴巴裏不斷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和咆哮，憤怒至極，目眥欲裂。
封易遲沒有耽誤時間，他將頭顱丟在地上，快速用沾滿鮮血的手，在地上畫出了很多奇怪的符號。
簡糖見過這些符號，兩個月前封易遲就開始在紙上練習它們，簡糖詢問，對方解釋說這些只是無聊的塗鴉。
很顯然，這個善於偽裝的騙子，又一次騙了自己。
所有符號組成了一個覆雜的陣法，在這個過程中，簡糖驚恐地看到：封易遲凹陷的右肩裏，冒出了黑色的觸手，它們像是腐爛的長條蛆蟲，在他體內進進出出，不斷掏空他的生命力和理智。
他或許是覆仇成功了，但代價是，他也被邪物寄生了。
那顆被血浸透的頭顱被放置在了陣法中心，林先生憤怒的表情很快變成了驚恐，甚至是絕望。
在他淒厲的哀鳴聲中，那些奇怪的符號變成了黑色的爬蟲，它們鉆進了男人的口鼻，掀開了他的天靈蓋。
爬蟲們吸食幹了男人腐爛的腦漿，這顆頭顱像是被抽光了河水的幹枯河床，露出了深藏在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金色的門票。
嚴格來說，這張門票只是一團虛影，它還沒有完全成型，封易遲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書，那團虛影立刻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從頭顱中飛出，融進了書本的扉頁。
封易遲顯然早已在等待這個時刻，他甚至擦了擦手，避免自己的汙血沾染上這本傾註了他無限愛意和回憶的書，然後在已經與扉頁融合的門票上，寫下了文字。
——【給我們共同摯愛的孩子，封尋。】
簡糖本以為這就是結束，但並沒有。
封易遲一腳踹開了幹癟的頭顱，跪到地上重新開始繪畫符號。
是相同的那批符號，組合方式卻有了新的變化。
在這個過程中，簡糖發現封易遲蒼老的速度加快了：他原本只是鬢角有些銀絲，現在卻是滿頭白發，腰背也佝僂起來，本就視力低下的眼睛，更是變得渾濁，他好像漸漸要看不見了。
但這並未妨礙他的書寫，爛熟於心的符號並不需要視力的輔助，封易遲終於畫完了這個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陣法，開啟了一次獻祭。
獻上的祭品，是自己的生命，以及靈魂。
金色的光芒從陣法中浮現，又一張門票落入了男人的手中。
極度的虛弱讓封易遲的手抖得厲害，他拿出了第二本書，吃力地將門票按上扉頁，然後提筆寫字。
急劇透支的生命力讓他很難再像書寫第一張門票時那樣從容，男人嘴裏不斷湧出鮮血，滴在書本的扉頁上。
金色的門票不懼汙血，寫在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散發著金光，讓簡糖看清了封易遲最後的絕筆。
——【給一直陪伴我，幫助我寫出這本書的可愛孩子，也是我們共同的家人，簡糖。】
“我許下的願望，並不是覆仇。”
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封易遲沈重地倒在地上，他已經看不清東西，但空洞的雙眼，依然轉向了花盆所在的方向，“看著”已經哭得不能自已的碧光環小怪物。
“我的願望，是將你們送往新世界。”
蒼老的男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笑得那樣輕松，那樣釋懷，就像是卸下了肩頭沈重的擔子，他終於可以了無牽掛，去見自己的愛人了。
“孩子們，去吧，去吧。”
他輕聲呢喃著，聲音越來越弱，眼皮也慢慢合上。
“前往你們的新世界，在未來的人生旅程中，彼此相伴，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
“簡糖？簡糖！簡糖！！”
呼喊的聲音從很遠的方向傳來，又或許是他的意識在從很遠的地方回歸，當簡糖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了滿臉焦急的穆暉和小pa。
剛才少年在花房裏突然暈倒，疑似是受到精神汙染的影響，但他明明佩戴著高抗性的裝備，理應不該如此。
穆暉他們趕緊將人擡回了別墅裏，又使用了祛除精神汙染的藥劑，可少年仍然昏迷不醒。
現在簡糖終於醒來，兩人卻未如釋重負，因為少年渾身不斷顫抖，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像是還在受到精神汙染的影響。
巨大的悲痛沈甸甸地壓在心頭，這一刻，簡糖找回了自己所有的記憶，但他沒想到原生世界的記憶竟是如此的悲傷和沈重，幾乎將他壓垮。
少年不停地流著淚，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想要重新回到玻璃花房，去看一看蘇婉的墓碑。
“別出去！”穆暉趕緊攔住他，“現在外面很危險！”
話音剛落，就聽到頭上傳來一陣巨響，有什麽東西從很高的地方疾速墜下，重重砸到了別墅的後院裏，整個房子都抖了抖，簌簌落下無數灰塵。
透過後門的窗戶，簡糖看到，倒在後院裏的是一個腫脹的無頭屍體。
它身上原本覆蓋著由無數邪種供給養料的“汙泥”，但現在汙泥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面宛如巨人觀般浮腫潰爛的軀體。
簡糖狠狠打了個寒戰。
他認出了“它”。
在從“夢境”回歸現實的過程中，簡糖其實看到了更多——就仿佛是靈魂出竅，在最後的幾分鐘裏，他擁有了上帝視角，俯視著下面世界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封易遲停止呼吸後，敞開的大門外，又跌跌撞撞闖進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無頭的怪物，腫脹的身體像是泡發後的屍體，它的一條腿有些瘸，行動時身體會不自然地□□。
殘存的理智讓這個怪物拼命尋找著自己的頭顱，因為那是脫離末日世界重要的“門票”。
凡事總有一線生機，在末日之夜，試圖挽救這個世界的主神短暫地開放了前往新世界的通道，離開的人將重獲新生，留下來的人則會隨著世界的滅亡，墮入無盡的深淵。
它和那些渾渾噩噩的低級邪種不一樣，它還保持著一些清醒，它不想被遺留在這個鬼地方，它要走，它要走！
這位沒頭的大教主終於找到了自己幹枯的頭顱，它急急地將腦袋按在脖子上，令它安心的汙泥又一次從顱頂流淌下來，頃刻就覆蓋了全身。
它一瘸一拐，狂奔著離開，想要趕在最後的時限前召喚出門票，讓自己徹底脫離這個正在崩潰的世界。
此時封尋也正在從街區的另一邊趕來。
末日之夜，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在最後的時刻，封尋只想盡快趕回父親身邊，陪伴他走完最後一程路。
遠遠的，封尋看到一個渾身汙泥的邪物從街區口狂奔出來，對方似乎瘸了一條腿，跑動起來的樣子令他印象深刻。
封尋顧不上細看，繼續朝家的方向跑去，並看到了熟悉的家門。
但最終，他沒能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從穿透墻壁，從家中投射出來，直直照射在他身上。
這個瞬間，封尋感覺自己手中多了點什麽，質感像是一本書，不等他細看，金色的光團從天而降，將他層層包裹。
光影繚亂，刺目的金光遮蔽了人的視線，所以封尋並沒有看到，另一道同樣的金色光團降落在了他的家裏，包裹住了窗前一盆小小的身影。
幾乎是在一人一草消失的同時，躺在屋內地上的“封易遲”，動了動手指。
幾分鐘後，“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重新站起來的男人沒有呼吸，他只是一具傀儡，和無數被邪種寄生後的可憐人一樣，他們最終的命運就是成為邪種的巢穴，淪為完全被操控的工具。
但不知為什麽，這個“傀儡”並沒有像其他的人型巢穴那樣，自發地匯聚到新誕生的邪主身邊，它步履蹣跚地走出家門，穿過火光熊熊的街道，走向了郊區的方向。
邪種控制人，侵蝕人的方式，是放大他們心中的欲望，貪婪的，暴虐的，虛榮的，嫉妒的，憎恨的，當理智在欲望的漩渦中迷失，他們就會成為欲望的奴隸，至死都無法解脫。
但愛，同樣是一種欲望——
想去愛，想被愛，想在末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再見一見自己愛的人。
這樣的欲望實在太過強烈，強烈到甚至反過來奴役了殘留在身體裏的邪種，它們操控著這具屍體，穿越了大半個城市，來到了郊區的一棟別墅前。
這裏已經荒廢許久，曾經種植在花圃裏的花早已雕敝，“封易遲”搖搖晃晃地推開院門，來到後院的玻璃花房前。
花房的中央，有一個灰色的墓碑，當年封易遲沒有將妻子安葬在公墓內，而是將她的骨灰安放在了這裏，但除了下葬的那天，他之後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不僅僅因為他沒臉見她，更因為，他還不能脫掉偽裝。
他一直在假裝自己是個堅強的父親，假裝自己已經走出了陰霾，假裝自己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假裝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如果他來到了墓地前，這一切偽裝都將崩潰，但他不能崩潰，他還要將他們共同的孩子撫養長大，他還要保持清醒冷靜，去找出那個殺害了她的人。
但，他真的好想她。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很想很想。
哪怕他已經變得又老又瞎，變成了被寄生的怪物，甚至是變成了死人，他還是，很想很想來見她。
或許人生是一段孤獨的旅程，緣起緣滅，聚散分離。
但他想告訴她：就算你已經走遠，我也可以跋山涉水，追逐上你的腳步，我會陪著你，與你在這段旅程上，繼續走下去。
這一次，哪怕是死亡，都無法將我們分開。
“男人”跪倒在墓碑前，深深擁抱住冰冷的墓碑，然後像凝固的幹屍般，再沒了動靜。
城市的上空又一次傳來尖銳的鳴嘯，新一輪的隕石流又降臨了。
這場浩劫引發了地面更大的震動，地殼斷裂，翻天覆地，別墅所在的土地坍塌陷落，它們被遮蓋在了地底，自此不見天日。
…………
……
簡糖從紛雜的思緒中回神，又一次看向了落在院子裏的“邪主”。
它似乎還有最後一口氣，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些往事，如今罪魁禍首就在眼前，簡糖頭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殺意，從腰間摸出了封尋送給他的一把武器。
但不等他動手，一道銳利的白光從天而降，死神鐮刀的鋒刃精準地劈在了邪主身上，對方在淒厲的慘叫聲中四分五裂，徹底死亡。
封易遲當年沒能做到的事，終於被他和蘇婉的孩子，完成了。
附近的任務者和界主都紛紛降落在地洞外圍，副本中的兩只邪主均已被消滅，此行目的順利達成，稍作整頓後，就可以返程。
沒了最大的威脅，自此之後，眾人的領地在深淵囚牢一層內的發展，將會順暢很多。
“系統發獎勵了！”有人突然大喊一聲，“哎呦！好豐厚！”
這算是意外之喜，大家紛紛去查看自己的獎勵，簡糖沒看面板，徑直跑到了後院裏，又一次來到了玻璃花房中。
他久久凝望著這具擁抱著墓碑的幹屍，眼眶又一次濕潤。
身邊傳來了腳步聲，然後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簡糖扭頭，看到了封尋。
對方沒有戴死神面具，用自己原本的面貌站在了這座墓碑前，與對方視線交匯的一瞬間，簡糖立刻明白了——
封尋也看到了。
他和自己一樣，在精神汙染的影響下，與自己的原生世界產生了共鳴，繼而看到了散落在這片土地上的記憶碎片，他剛才終結那只邪主的性命，並不是恰好由他補最後一刀，那其實是一次遲到的覆仇。
“他們可以安息了。”男人低聲說。
簡糖輕輕點頭，眼前突然彈出了一條系統提示。
【當前副本已開啟回收模式，請非副本人員盡快撤離，倒計時：5分鐘。】
外面傳來騷動聲，任務者和界主們顯然也都收到了相同的提示，但不明白“回收模式”是什麽意思。
簡糖和封尋卻瞬間懂了。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難掩心中的激動，但現在時間緊迫，5分鐘很短，容不得他們繼續逗留，必須盡快撤離。
眾人紛紛施展手段，朝著副本外沖刺，封尋也抱起簡糖，帶他飛向地洞的出口。
簡糖忍不住頻繁回望，嘴裏喃喃著。
“系統能回收這個副本，是不是代表在未來，這個副本還能出現在我們面前？”
“是。”
“原本被禁錮在這裏的靈魂，是不是也可以重獲自由，進入位面世界重新輪轉？”
“是。”
“那未來的某一天，還能見面嗎？我們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封尋抱緊了懷裏的人，吻去少年眼角的淚水。
“可以的。”他用堅定的語氣說。
“一定可以，再相見的。”
飛離地洞口的剎那，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回頭，最後一次俯瞰向腳下的玻璃花房。
或許是幻覺，或許是希冀，他們仿佛看到冰冷的墓碑中，走出了一位美麗的女子，她微笑著伸出手，聲音如清泉般溫柔。
——這位英俊的先生，請問您願意當我的舞伴嗎？”
男人站起身，笑著握住妻子遞來的手。
——樂意至極，可愛的女士。
兩人在花房中翩翩起舞，恍惚間，簡糖又聽到了熟悉的音樂，旋律輕松歡快，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是，幸福的圓舞曲。
尾聲
這場成功的邪主殲滅戰，對深淵囚牢一層的影響是深遠的。
原本層出不窮的邪種，幾乎銷聲匿跡，根據後續觀測，它們大概是跟隨著遷徙的副本墓場，藏匿去了深淵囚牢二層，並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敢再出來興風作浪。
一個月後，簡糖和封尋在血色古堡中舉行了婚禮。
這場婚禮的規模不算很大，雙方只請來了各自的親友，主打一個溫馨低調，但這場低調的婚禮在詭異世界中的影響是轟動的——
詭異怪物震驚於簡糖竟然敢找血腥屠夫當伴侶，任務者震驚於殺手444竟然找了詭異怪物當老婆，論壇裏相關的討論帖開了一個又一個，直到過去很久，還有吃瓜群眾在不斷考古，為這對神奇的夫夫組合津津樂道。
兩位主角並不知道論壇裏鬧翻天的盛況，婚禮結束的當天，他們就返回了A90442位面，回到了404公寓的家。
自從前往了深淵囚牢，這個家就沒再住過人，室內的擺設和簡糖離開時一模一樣，讓他有種自己只是離家了一兩天的錯覺，完全沒有久別重逢的陌生感。
“我們現在就算是已婚夫夫了嗎？”簡糖一邊換鞋，一邊納悶地嘀咕。
“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感覺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麽差別，一樣是住在熟悉的家裏，一樣是熟悉的戀人，一樣過著熟悉的日子，還要吃熟悉的晚飯——他在婚宴上沒吃飽，現在已經開始想吃封尋做的晚飯了。
封尋把外套掛到門口的衣架上：“可能是還缺了個環節，所以你沒什麽實感。”
“嗯？哪個環節？”
“洞房。”
“……”
簡糖現在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白了，自然知道洞房是什麽意思，立刻不爭氣地紅了臉。
“要現在執行這個環節嗎？”封尋掐了把新婚老婆紅透的小臉，手感真好。
“那、那個不都是在晚上嗎？”簡糖支支吾吾，“現在還早呢。”
“好吧，先放過你。”封尋俯身碰了碰少年的唇，權當先收點利息，“是不是餓了？晚飯想吃什麽？”
“咿！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我是你老公，當然會知道。”
家裏沒有食材，稍作休息後，兩人一起去了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回來。
和之前一樣，封尋當主廚，簡糖給他打下手，兩人一邊忙碌，一邊聊著今天結婚時的趣事，溫馨愉快的氛圍在室內溫暖流淌。
“哎呀，沒醬油了。”簡糖晃了晃手裏的空瓶子，“我去小區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一瓶，五分鐘就回來。”
他換鞋出門，在小超市裏買了一瓶新醬油，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到了少年無名指上的鉆戒，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幾眼。
簡糖拎著醬油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時暮色已深，天光暗得很快，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晚風捎來了飯菜的香氣，依稀能聽到樓道裏傳來孩子的笑聲，被燈光映亮的窗前，也偶爾能看到走動的人影。
簡糖擡起頭，看到在萬家燈火中，也有一盞為自己亮起的燈。
那是他的家。
亦是他們的家。
——永遠的家。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就完結啦[撒花][撒花]
感謝連載期間一直相伴的寶貝們，也感謝每一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非常感謝！[抱抱]
小糖和封尋的婚後故事，以及一些IF線的可愛小故事，會在番外裏呈現，番外會從下周一開始更新，歡迎大家繼續來看！[哈哈大笑]
順便推一下接檔文《小惡龍也會有漂亮新娘嗎？》，是同類型的輕松搞笑+可愛萌文，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收藏一下！[貓頭]
接檔文文案：
烏驕是惡龍家族最後一只小惡龍，稀裏糊塗流落到人類社會，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餓得嗷嗷叫。
某天，他意外得知了自家祖上的“致富密碼”——
只要打開獻祭通道，忠誠的信徒就會雙手奉上數不清的美食，數不盡的財富，還會挑選族中最美麗的新娘，獻給他們至高無上的惡龍大人。
烏驕羨慕得口水流下來。
他照著古籍上的記載，召喚出獻祭通道。
萬幸，雖然已過去了數千年，惡龍忠誠的信徒們還在！
他們不僅給“惡龍大人”獻祭了好吃的點心，好喝的果汁，保暖的被褥，嶄新的衣服，還有最新款的智能手機，限量版的卡通手辦……
甚至能遠程指導“惡龍大人”寫作業！
烏驕感動得眼淚流下來：自己的信徒好虔誠哦。
後來某一天，一個高大俊美的男人鉆出獻祭通道，站在他的面前。
烏驕：？
他的信徒是不是虔誠過頭了。
自己都沒開口，他們怎麽就開始獻祭新娘了？？
****
攻視角。
黎邵淵是豪門黎家唯一的繼承人，風度翩翩，矜貴非凡。
很少人知道，他其實是惡魔的後裔。
某天，黎邵淵發現有人啟動了召喚惡魔的獻祭儀式，要與惡魔做交易。
古老的法陣散發出邪惡的氣息，法陣的另一端，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我是你們信仰的惡龍大人！我還沒有死！我需要一些……美味的小點心，請獻祭過來，現在就要，謝謝。】
黎邵淵：？
黎邵淵：v50，給你點心。
兩分鐘後，一張皺皺巴巴的字條被扔了過來，上面是手寫的“50塊”。
【本大人實在沒錢，先欠著……以後會還的！！】
落款是一個小龍爪。
黎邵淵：“……”
他給了美味的小點心。
後來，又給了很多其他東西。
某一天，黎邵淵聽說了惡龍族唯一的後裔，即將與某位大人物聯姻的消息。
那個大人物不是他。
“……”
黎邵淵拿著厚厚一沓欠條，撕裂法陣通道，出現在某個欠債不還的家夥面前。
“你、你是我的新娘嗎？”對方一臉天真地問。
黎邵淵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完美的惡魔笑容。
“嗯，我是。”他說。
惡魔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現在，到他索要報酬的時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91章
所有人傾巢出動, 奔向山坡下的副本墓場。
簡糖不需要出戰，但他屬於“錨點”，如果玩家距離副本BOSS太遠, 會被判定為“脫離副本”, 有可能被強制傳送回古堡附近, 所以簡糖也要跟著大部隊, 一起進入副本墓場。
封尋作為戰鬥主力，無暇照看簡糖, 他給簡糖配備了很多高級裝備，另外又讓穆暉和小pa與簡糖隨行, 保證他的安全。
一行人很快進入了墓場範圍, 簡糖他們止步在末日城市的外圍郊區——這個距離可以保證“錨點”不掉線，又不會太靠近危險的戰鬥區, 能充分保障簡糖的安全，他們三人只要提防偶爾靠近的邪種, 耐心等待內城區的戰役結束就好。
大部隊走遠了。
簡糖乖乖聽從安排, 讓東就絕不往西, 跟著穆暉他們躲進一處隱蔽的廢墟墻壁後。
這裏地勢較高, 視野相對開闊，進可攻, 退可守, 簡糖剛安頓好, 一扭頭，看到穆暉笑瞇瞇地盯著他。
簡糖：“？”
“別緊張，我什麽都不問。”穆暉嬉皮笑臉道，“我不會問你和殺哥是什麽關系，也不會問你是不是我們的真嫂子, 更不會問你到底和殺哥好了多久，新的婚期是定在了哪天，你到底是怎麽讓殺哥這個老鐵樹開花的——雖然我的確很好奇……哈哈，放心，我不是那麽八卦的人，你大可以放輕松。”
“……”
好的，知道你是很八卦的人了。
小pa一腳把拐彎抹角打聽八卦的男人踢了出去：“少說廢話，先把周圍排查一遍。”
穆暉揉著被踢疼的屁股去巡邏了。
小pa倒是沒那麽八卦，但從對方的眼神，簡糖知道他肯定也猜到了自己和封尋的關系——沒辦法，封尋對他的關照已經掩飾都不掩飾了，但凡對封尋比較了解的人，都能猜的出來。
穆暉巡邏完回來的時候，內城區傳來了交火聲。
邪主憤怒的嘶吼響徹了整個城市上空，遠遠能看到巨大的觸手騰空而起，又被數條緊跟而來的漆黑鎖鏈牢牢勒住，狠狠拖拽回去。
巨大的觸手一個接一個重重砸向地面，困獸之鬥的掙紮十分激烈，大地開始顫抖，周邊本就脆弱的廢墟建築，接連倒塌，並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從城市中心一直蔓延到了郊區。
簡糖感覺自己腳下的地面也抖得厲害，小pa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說了句“快跑！”，拽著簡糖就跑，穆暉緊跟其後。
他們前腳剛走，之前站立的地方就出現了大面積塌陷——下方竟然是真空的，直接破開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地洞。
等地面的抖動停止後，負責墊後的穆暉走到洞口前，往裏看了一眼。
“謔！”他發出了驚嘆。
小pa：“怎麽？”
穆暉：“下面有個世外桃源呢。”
自從知道這裏是自己的原生世界，簡糖對周圍的環境就觀察得很細，現在聽到穆暉這麽說，立刻也走到洞口前去看。
然後吃了一驚。
其實穆暉的說辭有些誇大，下面只是有一棟比較完好的小別墅而已，從上方俯瞰，這棟別墅主體占地大概一百多平，但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中雜草瘋長，它的後院西南方向還有個小房子，從結構框架和少部分未碎裂的玻璃來看，之前估計是個玻璃暖房。
根據別墅周圍的地貌，推測可能是末日發生時還伴隨了地震，這附近的地殼變形斷裂，原本的地面沈降到地底，兩側擡升起來的地面將它完美遮蔽，形成了一個夾角型的真空地帶，所以這棟小別墅才得以保留完整。
城中心的方向，又一次傳來了激烈的戰鬥聲，雖然邪主已經負傷，但這裏畢竟是它的主場，可調配的資源與技能都比之前多得多，實力依然不可小覷。
天空突然開始滴落黑色的雨點，聞上去比邪種的屍骸還要惡臭，落在衣服上還會燒灼出黑點，明顯具有腐蝕性。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一下。”
三人的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最後不約而同望向了洞底的那棟別墅。
“我沒感覺到危險。”穆暉的野獸直覺在發揮作用。
“走。”小pa言簡意賅。
在腐蝕黑雨越下越大之前，三人鉆進了地洞裏。
穆暉和小pa時刻記著自己的職責，他們把簡糖護在中間，穆暉一腳踹開了別墅的院門，銹蝕的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地底顯得有些滲人。
對經常參與恐怖副本的兩位資深任務者來說，這種程度根本是小兒科，他們熟練地放出技能，全方位地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異常，連個邪種的影子都沒有。
三人穿過前院。
現在離得近了，他們才發現前院其實有很多花圃，只是花圃的木制圍欄早已腐朽，內外都長滿了雜草，簡糖望過去，驚訝地發現，除了瘋長的雜草，花圃裏竟然真的有花。
不過只是零星的幾朵野花，小小的，蔫蔫的，它們幹枯，瘦弱，無精打采，奄奄一息，縱然如此，它們還是努力地綻放著，努力地和雜草們搶奪有限的養料，在這個無人看到的地底角落，從廢墟中開出了小小的花。
別墅的前門是半敞的，穆暉打著手電筒，在前面打頭陣，簡糖和小pa跟在後面。
進門是客廳，裏面有一些翻倒的家具，到處都是灰塵，窗臺上擺了一排小花盆，裏面原來種植的植物已經枯死，看不出是什麽品種。
空氣中彌漫著讓人不舒服的黴味，三人繼續向裏走，發現其他房間都是空的。
這種空並不是被洗劫過的那種“空”，而是原本就沒有配備家具，這裏沒有任何生活過的痕跡，好像別墅的主人只是將它買下，隨便放了些家具和花花草草，然後就閑置了。
別墅有個後門，直通向後院，穆暉踢開門，用手電筒的光朝院內一晃，所有人都一怔。
燈光立刻瞄準了那個異常的位置，兩名任務者都摸向了腰間的武器，因為後院的玻璃花房裏，有一個人影。
更具體來說，是一個人形的骨架。
透過破掉的玻璃，能看到那個人影跪在地上，雙臂環繞張開，在抱著什麽東西，他身上落滿了灰塵，脖頸右側的肩胛骨有著不正常的扭曲，像是之前被什麽巨物砸折了。
三人彼此對視一眼，依舊是穆暉打頭陣，其他兩人跟在後面，一起來到了花房門口。
剛才乍一看有點驚悚，走到跟前就感覺還好——這只是具普通的男屍，他懷抱的東西，是一個灰色的石碑，上面刻了字，但因為被男人的身體遮擋，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麽。
簡糖其實有點想看看石碑上的內容，但穆暉他們並沒有表現出好奇心，畢竟他們的職責是保護簡糖，而不是來探索解謎的，在確認屍體沒有威脅後，穆暉招呼大家返回別墅。
突然，坑洞外傳來一聲轟隆巨響，他們腳下的地面又一次震動起來。
遠處激烈的戰鬥還在繼續，聽聲音，似乎離郊區這邊近了很多，簡糖別在胸口的一枚胸針突然亮起警示的紅光，這是警告附近有精神汙染。
“艹！”穆暉罵了一句，“這邪主怕不是自爆了吧？居然都影響到這裏了。”
不過他們身上都有防護道具，蔓延過來的一點汙染並不構成威脅，最多只是大腦會感到輕微眩暈。
腳下的震顫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麽大東西在地下翻了個身，劇烈的顛簸讓那具已經瀕臨風化的骨架出現了裂紋，並開始位移，露出了石碑上被遮蔽的部分文字。
——【亡妻：蘇婉】
看到這個名字，簡糖腦中嗡地一聲，原本輕微的眩暈急劇放大，他頭昏腦漲，天旋地轉，直接暈了過去。
…………
……
冷。很冷。
簡糖瑟瑟發抖，試圖縮起身體，但動彈不得；他頭腦發懵，試圖思考，但腦中一片空白。
他記不起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他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卻像被蒙了一層白色的紗布，無法看清周圍的景象，只能依稀聽到一些走動的聲音。
很多人從他身邊路過，很多人又離他遠去，無人在意這株躺在碎花盆中的瘦小植物，蕭瑟的寒風在他耳邊不詳地號喪，簡糖想，自己應該是要在淒冷的冬日中，永遠長眠了。
在他完全凍僵前，一個矮小的身影突然停在了他面前。
一雙戴著手套的小手將他從碎裂的花盆中托起，被凍得神志不清的簡糖感覺自己的身體顛蕩起來——對方飛快地跑了起來。
幾分鐘後，他們進入了溫暖的室內，暖氣的熱風從簡糖身上拂過，他被凍僵麻痹的感知，重新開始覆蘇。
“媽媽，你看這是什麽？”
他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孩子聲音。
“我看到它被丟在街角，很可憐，媽媽你能把它救活嗎？”
“哦，這是個碧光環寶寶呢。”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簡糖感覺另一雙手摸上了自己的身體，“唔，根莖已經爛了一半，救活估計困難，我試試看吧。”
那雙溫柔的手為他修剪了根莖，又消了毒，期間男孩一直待在旁邊，不時幫他的母親遞送工具。
十幾分鐘後，簡糖住進了一個新的小花盆，裏面放置著幹凈的新土，他被擺在櫥窗旁的一張大木桌上，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在他身上，驅散了之前的寒冷和絕望。
“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了。”他聽到男孩的母親輕輕嘆了口氣，“接下來，就看它自己能不能挺過去了。”
男孩摸了摸簡糖的綠色小耳朵，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仿佛在撫摸一片柔軟的羽毛。
“你要加油哦。”對方輕聲說，“快快好起來吧。”
簡糖很想點點頭，大聲說自己會努力噠，但這個身體似乎只是一株普通植物，他不能言不能語，更不能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卯足了勁，努力地將根莖紮進土壤裏，吸收更多的養料，讓自己快點好起來。
那之後，簡糖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他受到了很好的照料，每天都能曬到溫暖的陽光，室內空氣和土壤的濕度也很適宜，那個將他撿回來的男孩每天都會來看他，從別人的稱呼中，簡糖得知這個孩子叫封尋。
小封尋的母親叫蘇婉，目前經營著一家花店，他的父親叫封易遲，是一名懸疑小說家，這一家人非常溫馨和睦，他們還給簡糖取了個可愛的名字，叫他是糖寶寶。
小封尋剛把“糖寶寶”撿回來時還是個幼兒園大班的小朋友，幾個月就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小學生，他的家就在花店樓上，每天放學的時候，也是花店閉門的時間，小封尋會自覺地留在樓下自己打發時間，兩個大人則回家做飯，飯好了再喊小封尋上樓吃飯。
“我可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小封尋一邊做著小手工，一邊和自己的糖寶寶說悄悄話，“我才不去當爸爸媽媽的電燈泡呢。”
簡糖不知道“電燈泡”是什麽意思，但大致能猜到小封尋是不想去打擾父母的獨處時光，他的父母非常恩愛，簡糖經常能聽到來光顧花店的街坊鄰居們，稱讚這對夫妻的和睦。
不過背地裏，簡糖也聽到那些鄰居們會議論，說這個家的男主人瞧著太木訥陰沈，像是個心理扭曲會隨時家暴的暴力狂，他們可不願意讓自家的閨女嫁給這樣的人。
男主人很陰沈扭曲嗎？簡糖沒覺得。
隨著身體的恢覆，簡糖不再像最初時那樣，是個什麽都看不清的木訥植物，他的視野已經越來越清晰，在他的觀察中，男主人只是人前沈默寡言，與妻子單獨相處的時候，封易遲總是面帶微笑，投向妻子的目光中，永遠蘊含著溫柔與深情。
有時晚上空閑了，他們會在無人的花店裏播放好聽的舞曲，蘇婉踩著曲子的節拍，像只活潑的小白鴿，翩然來到丈夫的身邊，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這位英俊的先生，請問您願意當我的舞伴嗎？”
男人笑著握住妻子遞來的手：“樂意至極，可愛的女士。”
他們在美麗的花叢花架中翩翩起舞，並會邀請自己的孩子一同加入。
嚴肅的小封尋每次都會拒絕，嘴裏嘀咕著“真幼稚”，不過父母跳舞的時候，他又會輕輕點著頭，為他們打著拍子，嘴裏哼著舞曲的旋律，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那首舞曲名叫《幸福圓舞曲》，簡糖覺得名副其實——跳舞的人，旁觀的人，乃至他這株小小的植物，都在悠揚的舞曲中，感受到了美好的幸福。
時光不斷流逝向前，簡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每天都很開心，不過也有一點小煩惱：他的身體一直沒有長大。
他的耳朵沒有像其他同類那樣，越長越長，而是一直短短的，像是幼年體的小兔子耳朵。
小封尋也曾憂慮地問過母親，糖寶寶為什麽一直是個寶寶，蘇婉也找不出原因，他們只能更加細心地呵護著這盆生長遲緩的小多肉，給它供給更多的養料，希望能促進它身體的成長。
只有簡糖自己知道，他其實成長得很快。
他能敏銳的感知到，這個世界的氣候環境漸漸發生了變化，空氣中多了一些奇怪的物質，他努力地吸收著它們，雖然外觀的生長的停滯了，但他的視野越來越清晰，聽覺也越來越靈敏。
後來他才知道，這叫做“變異”。
變異的他，漸漸開始能聽到別的變異生物的聲音，大家嘰嘰喳喳地議論，說這個世界被“入侵”了，有些植物說人類都是笨蛋，居然還沒發現問題，也有一些植物說人類是禍根，他們心中已經住進了魔鬼，這個世界不會再好了。
簡糖聽不懂這些話語背後蘊藏的意思，直到某一天，店裏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個寬沿的棕色帽子，右腿似乎有點殘疾，手裏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推開了花店的門。
“歡迎光臨……誒，林先生？”
蘇婉認出了這位客人，對方是他們從前的鄰居，曾經也住在這棟樓上，但一年前，對方搬離了這棟公寓樓，之後她再也沒見過對方。
“好久不見，林先生。”蘇婉微笑著和昔日的鄰居攀談，“我聽說您搬去了別的城市，還以為很難再見面了呢。”
“之前的確是搬走了，但我改變了主意，覺得還是回家鄉待著更舒服。”
男人的聲帶像被砂礫磨過一樣嘶啞，他的目光在店內逡巡，最後落在了放置在櫥窗邊的小盆碧光環身上。
這一刻，簡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因為他看見：這個男人的帽子裏，流出了奇怪的泥漿，它們緩緩遮蔽了男人的上半張臉，只能看到男人一雙血紅的眼珠。
這個人不對勁。
可惜正常的人類——比如蘇婉，似乎完全看不出對方的異常。
“我要買這個。”男人指向簡糖。
簡糖懷疑就像自己能看出對方的怪異一樣，男人可能也看出了自己的變異，所以才想買走他，好在蘇婉沒有同意。
“哦，抱歉，那個是非賣品。”蘇婉說，“它是我兒子養的小多肉，您想要類似的品種的話，可以看看這邊的架子。”
男人立刻興趣缺缺：“那算了。”
他臉上的汙泥還在往下流淌，那雙血紅的眼珠緩緩移動，看向了墻壁上的一副掛畫。
那是一張全家福，是前不久這家人在花店門口拍的，為了紀念他們的結婚十五周年紀念日。
在這幅全家福中，簡糖也很榮幸地出鏡了。
小封尋抱著它，如今他已經是一名十四歲的中學生，昔日胖乎乎的娃娃臉變成了初具鋒芒的少年面龐，在照片上，一向嚴肅的小封尋露出了笑容，簡糖也很努力地對著鏡頭微笑，想要笑出八顆牙，可惜拍出來的畫面上，他仍然是一個短耳朵的綠色小兔子，小小的一盆。
男人凝視著這張全家福，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太太，您的先生能娶到您，真是天大的福氣。”
“我倒覺得是我比較幸運。”蘇婉禮貌微笑，“我先生是一個很好的人。”
男人搖搖頭：“是他比較幸運，像您這樣擁有如此純潔靈魂的人，這年頭可不多見了。”
這話聽著有點神神叨叨，蘇婉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但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林先生，您如果想買多肉的話，需要我為您推薦嗎？”
男人臉上的汙泥繼續流淌，完全遮蔽了他整張臉，他沒有理會蘇婉的話，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花店外走去。
“它們需要純潔的靈魂……”
簡糖超乎常人的靈敏聽覺，讓他聽到了男人低聲的自言自語。
“這會是……你的榮幸。”
當天晚上，簡糖聽蘇婉向自己的丈夫提起這位姓林的舊鄰居，封易遲雖然驚訝對方的去而覆返，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近幾年城市裏的人口流動性變大了，很多人莫名變得暴躁易怒，像候鳥一樣來回遷徙，就像迷失方向的動物一樣，努力找尋著讓他們生存舒適的巢穴，封易遲猜測他們的舊鄰居也是如此。
“老婆，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好要什麽禮物了嗎？”男人問。
“都可以。”蘇婉笑著說，“你送我的禮物，每一件我都很喜歡。”
封易遲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很苦惱地嘆著氣：“你知道我很不擅長挑選禮物的，這次又要動腦筋了。”
簡糖趴在花盆上，看著他的男主人演戲：對方嘴上這麽說，實際他早已為自己的妻子準備好了禮物，是一個郊區的小別墅。
簡糖聽到過封易遲和裝修公司的人通電話，他對別墅內部只做了簡單的硬裝，似乎是打算之後再和老婆一起商量軟裝的設計和布置。
比起別墅本體，封易遲花了更多心思在別墅外的院子上，他讓裝修公司的人搭了個很大的玻璃花房，還在前院開辟出不少花圃，種植的都是蘇婉喜歡的鮮花和植物，他想給自己愛好園藝的妻子一個大驚喜。
小封尋也知道這件特殊的生日禮物，父親並沒有瞞著他，花房裏的花卉還是他倆一起挑選的，父子倆籌劃著要給妻子/媽媽過一個最快樂的生日，他們很期待，簡糖也很期待——目睹這家人的幸福，也會讓他感覺到非常幸福。
但，他們並沒有等到揭曉禮物的驚喜時刻。
在蘇婉生日的前一天，她失蹤了。
簡糖起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天早上蘇婉外出購物，後來外面下了暴雨，封易遲打電話給自己的妻子，發現聯系不上她後，立刻也離開了花店。
大雨下了一整天，隔著一層玻璃，外面的世界被雨幕揉成了模糊的色塊，作為一盆無法移動的小多肉，簡糖孤零零地看著玻璃上不斷流淌的水痕，雖然店裏暖氣開得很足，但他突然又一次感受到——
冷。
好冷。
直到第三天的淩晨，封易遲才回來，身後還跟著小封尋。
少年眼圈紅紅的，放在身側的手一直在抖，比起他，封易遲倒是顯得很平靜。
從封易遲和小封尋的對話中，簡糖震驚地得知蘇婉前天溺水身亡，她的屍體在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她生日這天，被人在河流下游發現。
警察查看了蘇婉遇難前的錄像，沒人知道原本去商場購物的她為什麽會突然跑去郊區的大河邊，然後一腳踩空，從堤岸上摔進了河裏，再也沒有爬上來。
最終警察判定蘇婉屬於意外身亡，他們給家屬簽發了死亡證明，蘇婉的屍體已經被送進殯儀館，下個周會火化下葬。
封易遲有條不紊地敘述完了之後的殯葬安排，他催促兒子快回房間睡覺，第二天不能再曠課，需要回學校繼續完成學業，少年盯著父親的臉看了很久，突然問。
“爸爸，媽媽走了，你不傷心嗎？”
這也是簡糖想問的問題。
聽聞女主人遇難的噩耗後，連他這株植物都無法接受，忍不住想要流淚，但深愛妻子的男主人，看起來卻過於冷靜了。
冷靜得近乎冷血。
封易遲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你的媽媽曾經說過，無常一直都是命運的本色，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那一天終會到來。”
“人生是一條孤獨的旅程，她走了，這是既定的事實，我們總得面對，然後繼續趕路，過好接下來的生活。”
後來簡糖才發現，封易遲是個騙子。
他故作鎮定地扮演著一個堅強父親的形象，安撫著備受打擊的兒子，平靜地料理完所有後事，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別人眼中，這個中年喪偶的男人除了變得更加沈默寡言，並沒有其他異常，他很快走出了喪妻的悲痛——或者就根本沒有悲痛，強行拽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庭，奮力將它推回了正軌。
花店依然開著，光顧的人少了很多，因為新的店主減少了花卉的種類，只固定出售一些好養活的植物。
在不用打理植物，也不用應付顧客的間歇，封易遲和往常一樣，坐在花店裏他的固定工作小桌前，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敲打打，繼續著他的新書創作。
他完美地騙過了所有人，仿佛他真的勇敢地面對了人生的殘酷，並準備過好接下來的生活。
只有每天註視著他的簡糖知道，這個男人並沒有釋懷，他在調查亡妻死亡的真相。
他不相信警方的說辭，更不認為蘇婉會無緣無故地前往河邊，他翻閱了店內所有監控視頻，每個和蘇婉有過接觸的人他都進行了詳細的調查，通宵達旦，廢寢忘食。
簡糖不知道封易遲到底調查出了什麽，但從對方的表現來看，他顯然找到了一些什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簡糖發現封易遲開始隨身攜帶武器。
有鋒利的小軍刀，有他自制的銳利鋼簽，甚至還有他從特殊渠道買回來的一把便攜式手槍。
簡糖猜想，封易遲可能是發現了兇手，至少也是高度懷疑的對象，他並不打算將對方交給警察，而是懷抱著樸素的覆仇觀，想要一命償一命。
雖然男人在家時一直小心謹慎，將自己偽裝得很好，但百密一疏，少年封尋還是發現了那把手槍。
面對兒子的質疑，封易遲平靜地解釋道。
“最近不是很太平。”他說，“我是以防萬一。”
他的孩子不會想到，曾經沈默寡言，被評價為陰沈木訥的男人，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一個說謊眼都不眨的欺詐犯，他的演技真的越來越好了。
少年封尋相信了父親的說辭，因為哪怕是中學生的他，都知道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了。
遲鈍的人類終於在這個世界被“入侵”了很多年以後，才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坊間開始流傳各種令人不安的消息，科學家發現變異動植物的新聞屢見不鮮，雖然政府為了□□，一直在壓制某些信息的傳播，但怪異現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後來更是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了一個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怪物”。
溫水煮青蛙的過程是緩慢的，但從祥和平靜到無序混亂，只需要一瞬間。
緊急戒嚴開始了。
一部分人類被不知名的東西寄生，起初被寄生的宿主只是變得貪婪暴力，然後越來越兇殘，越來越沒有理智，直至徹底淪為邪物的母巢，孕育出更多可怖的邪物。
政府宣布進入戰時狀態，將沒有被寄生的市民們分批次集中到十幾個大型基地裏，這個政令下達得很快，執行得很急，很多人只來得及帶走一些基礎物資，就被荷槍實彈的士兵押上了遠行的列車。
外界的風雲突變，簡糖並不了解，他只知道，某天晚上有人來很兇地敲門，勒令屋內的人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這個過程十分倉促匆忙，封易遲和小封尋沒有帶走那盆小多肉，簡糖被遺忘在了花店裏。
那之後，時間又過去了多久呢？
也許是，一年，兩年。
又或許是，五年，十年。
時間飛逝，日月輪轉，簡糖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城市裏，這個漸漸落滿灰塵的寂靜花店裏，感覺越來越冷。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開始冬眠。
在夢中，孤獨的小多肉聽到了許久沒聽到的女人溫柔的聲音，孩子稚嫩的童音，以及男人含笑的聲音。
以及那首他最喜歡的，最懷念的，幸福圓舞曲。
簡糖以為自己會永遠沈睡下去，但某一天，這個沈寂的城市，又出現了人類活動的聲音。
戒嚴派失敗了。
原本的強硬政府在和邪物曠日持久的對抗中，宣告解體。
這個國家分裂成了無數散亂的派系，普通民眾不懂政治，大家被獲準從基地離開後，懷揣的只有同一個想法：他們要回家。
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家鄉，哪怕那裏已經破敗荒涼，今非昔比。
簡糖又一次見到了封易遲和封尋。
昔日的少年已經長成了英俊的男人，他眉目冷峻，表情堅毅，在這個時局混亂的末世中，對比其他人的頹喪和自暴自棄，這份堅毅自持尤為可貴。
他的父親封易遲，肉眼可見地蒼老了很多，而且不知道這些年對方經歷了什麽，他視力變得很差，一只眼睛接近失明，另一只眼睛視物模糊，且受不了明亮光線的刺激，需要一直佩戴墨鏡。
簡糖為重新見到故人而驚喜，封尋也為這株沒有枯萎的碧光環而驚訝。
“你居然……還活著。”
他輕輕摸了摸這盆小多肉，對方的耳朵還是小小的，是可愛的兔兔耳，讓他回想起了兒時的記憶。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封尋將這只小花盆送到父親手邊，語氣有些感慨。
“父親，你猜我找到了什麽。”
簡糖感覺到一只粗糙的手撫摸過自己的耳朵，封易遲沒有用眼睛看，而是通過觸摸認出了簡糖：“糖寶寶？”
他慢慢笑起來，笑得很懷念，眼角能看到明顯的皺紋：“你母親以前一直很喜歡它。”
兩人同時想起了昔日的時光，又同時沈默下來——在這間花店的墻上，還掛著十幾年前的那張全家福，照片已經泛黃發舊，布滿了厚厚的灰塵，除了那盆仿佛時間被凝固的小多肉，照片裏其他三個人，早已不是昔日的樣子。
物是人非，歲月無情。
“父親。”封尋停頓了一下，用征詢的語氣說，“我明天想去看看母親，你要一起嗎？”
封易遲沈默了很久，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臉去見她。
他還沒有為她報仇，他還沒有讓她的靈魂安息，他有什麽資格和臉面去見她？
但他要做的事，要找的人，已經被這場全國性的浩劫徹底打斷，時隔十多年，線索早已斷掉，除了繼續承受恨意和煎熬，思念與痛苦，他這個近乎眼瞎的無能老頭，什麽都做不了。
封尋並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麽，簡糖也不知道。
從簡糖的視角來看，封易遲比起覆仇時期的他，變得平和了很多。
又或者，他已經認命。
這個城市重新建立起了秩序，是很脆弱的秩序，只保證最基礎的社會運行，人類已經放棄了消滅邪物，只追求能勉強維生，與之共存，或者幹脆能活一天是一天，聽天由命。
沒人知道這個世界未來的命運會如何，只是模糊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滅亡。
有些人選擇了躺平等死，也有些人垂死掙紮，渴求新的希望和奇跡。
在這種人心惶惶，迷茫不安的氛圍下，各種邪/教開始泛濫。
簡糖透過玻璃窗，每天都能看到在街頭四處布道的教徒，還有各種從門縫下塞進來的宣傳單。
他們有的宣稱自己信奉的神明可以拯救人類，有的誇耀自己跟隨的神祗可以帶領迷茫的子民前往新世界，還有的狂熱讚美神跡，說每個人都能創造神跡，幫自己實現任何願望。
簡糖一度擔心過封易遲會不會被這些誘惑人心的言論蠱惑，因為封尋平時並不在家，他應召成為了警衛隊的一員，這個工作很危險，每周只有半天可以回家探親，但得到的報酬可以保證他和父親不挨餓。
好在封易遲並沒有理會那些疑似被邪物寄生的邪/教信徒，他住在曾經的花店裏，玻璃窗安上了牢固的鐵柵欄，房門也被封尋加固過了，只要封易遲不隨便外出，就很安全。
或許待在屋裏的時間太過無聊，又或者終於想起自己其實是個作家，某一天，簡糖驚喜地看到，封易遲又開始寫作了。
他用的是以前的筆記本電腦，很慢很卡，好在勉強還能用。
因為簡糖的小花盆就擺在筆記本電腦旁邊，他可以看到對方敲出來的文字——
【當世界湮滅消失。】
【當時間不覆存在。】
【當人們已忘記了一切。】
【關於愛的故事，仍會留下來。】
這竟然不是對方寫了一輩子的恐怖懸疑小說，而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更嚴格來說，它不是編出來的“故事”，而是一部回憶錄，記錄著封易遲和自己妻子曾經的點點滴滴。
簡糖很喜歡這本書的內容，他是在場唯一的讀者，也是最忠實的讀者，每天封易遲打開電腦時，簡糖都會很興奮，盼望對方能多寫一點。
但封易遲寫得很慢，他眼睛不好，每隔十分鐘就要摘掉墨鏡休息一會兒。
有一次，他沒能把墨鏡放穩，墨鏡從桌子邊緣跌落，封易遲低頭去找，卻沒找到。
簡糖看得很清楚，墨鏡是被封易遲不小心踢進了旁邊的櫃子底下，那個位置不好找，對方眼睛又不好，如果沒人幫忙或指點，封易遲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看到男人跪在地上狼狽地用手四處摸，簡糖好著急，一著急，他就覺得自己的耳朵很癢，兩根綠色的藤蔓突然從他的耳朵裏冒了出來，把他嚇了一跳。
這麽多年來，簡糖的綠色小耳朵從未長大過，但現在，它們變得很長很長，好像儲存了這麽多年的養料，都是為了這一刻的靈活伸長。
經歷完最初的震驚後，簡糖很快適應起來，他控制著藤蔓，輕而易舉從櫃子下卷出了墨鏡，將它遞到封易遲手邊。
男人沒有接。
因為他也被嚇到了。
封易遲呆滯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藤蔓將墨鏡塞進自己手裏，它們宛如靈活的游蛇，送完東西後又縮了回去——縮回桌上的小花盆裏，重新變成了兩根短短的兔耳朵。
封易遲：“……”
是怪物嗎？他想。
但好像沒見過這麽可愛的怪物，不僅沒有攻擊人，還幫助了自己。
是變異的植物嗎？
但從沒見過這麽通人性的變異植物，聽都沒聽過，感覺還是更像怪物。
封易遲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重新戴好墨鏡，坐回到電腦屏幕前。
他沒敢去碰這個疑似變異成怪物的“糖寶寶”，一邊打字，一邊用餘光偷瞄對方。
簡糖很快發現了男人在走神，因為對方打出來的句子顛三倒四，根本沒法看。
簡糖有點郁悶，他重新伸出藤蔓，揪了揪封易遲的衣服，又指了指屏幕，讓他專心點，好好寫。
封易遲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意思：“你在看我寫的東西？”
小藤蔓上下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你竟然看得懂？”
小藤蔓在桌上敲了敲，像是一個氣鼓鼓的小人在跺腳，為對方小看自己而生氣。
封易遲楞了楞，然後笑了。
他突然完全不再害怕，無論對方是不是怪物，它的內核仍是那個糖寶寶——是受過自己妻子和孩子照料的，他們最喜歡的那盆小多肉。
自從學會運用自己的小藤蔓後，簡糖發現原本一成不變的生活，變得有趣了一些。
封易遲每天仍會寫作，或許是顧念到這裏有一位追更的讀者，他延長了每天的寫作時間，簡糖看得非常滿足。
閑暇之餘，封易遲開始教他寫字，簡糖其實是認字的，但他寫不好，一開始歪七扭八，和狗爬似的，不過練習了一陣子後，情況有所改善，至少封易遲終於能看懂了。
學會書寫後，簡糖又自告奮勇要求學打字，那本書的後半部分，幾乎是封易遲口述，簡糖代打的，兩人配合默契，成為了最好的搭檔，封易遲不再叫他糖寶寶，而是給他起了個很正式的名字，叫他“簡糖”。
這個正式的人類名字，讓簡糖有種自己似乎也成為了人類，成為了這個家一份子的感覺。
封易遲沒有把“糖寶寶成精”的事情告訴封尋，對方服役的警衛隊拒絕接納被邪物汙染過的人，如果被人知道自己家裏有一個疑似怪物的存在，很可能會讓封尋丟了工作，封易遲不想給兒子帶來麻煩。
大概用了三個月，或許是四個月，這本“關於愛的故事”，終於寫完了。
在當下民生雕敝的環境裏，出版社已經名存實亡，但因為邪/教盛行，印制傳單的印刷廠倒是很紅火，封易遲冒險出了一趟門，回來時，手裏多了三本新鮮出爐的紙質書。
其中一本，他燒給了亡妻，另外兩本，一個留給了封尋，另一個送給了簡糖。
除了自己棲身的小花盆，這是簡糖收到的第一個正式的人類禮物，他開心得小藤蔓都跳起了舞，嘩啦啦翻著散發著油墨香味的書頁，陶醉在幸福的喜悅中。
等這份興奮漸漸冷卻後，簡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把書送給自己之後，封易遲就沒再說過話。
對方坐在靠窗的桌前，借著外面的天光，一直盯著手裏的一張彩色傳單。
那是一張邪/教傳單。
上面寫滿了神神叨叨的教義，和各種天花亂墜的誘惑之詞，在傳單的中央，印著一個人的頭像，似乎是這個教派的大教主。
……等等，這個大教主看著有點面熟。
簡糖使勁回憶，終於想起來了：他不就是曾經來過店裏，那位姓林的舊鄰居嗎？
那天之後，封易遲開始頻繁外出。
簡糖詢問他去了哪兒，男人沒有隱瞞，坦言自己加入了那個邪/教。
簡糖很著急，勸告他不要做傻事，封易遲很平靜地說。
“我只是在做一直想做的事。”
因為重新開始和外界接觸，在那個教派裏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封易遲獲知到的信息漸漸多了起來，並會將其中一部分透露給簡糖。
“他們信仰神跡，說神跡的威能不久後就會降臨，但許願的機會只有一次，必須要考慮清楚。”
“很多人在祈求前往新世界的門票，他們將那裏稱為‘詭異世界’，但真的存在另一個新世界嗎？你相信嗎？”
“那個人很狡猾，在普通集會上從不露面，或許只有等到‘威能展示’的大儀式上，他才會出面。”
“很奇怪，很多邪/教的大儀式都定在了同一天，聽說有人預言那一天就是滅世之日，這個世界真的要迎來滅亡了嗎？”
“看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已經錯過了十五年，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手。”
關於滅世之日的流言，在城市中漸漸蔓延，越傳越廣。
有些人深信不疑，有些人認為純屬謠言，封尋屬於後者，在傳說中“滅世”的那一天，他獲得了半天的輪休機會，回家看望父親。
簡糖被封易遲叮囑過不要露餡，於是安安靜靜地縮在花盆裏，看著這對父子共進午餐，一副父慈子孝的溫馨畫面。
期間封尋聊到了城裏瘋傳的末日謠言，他詢問父親是否相信，封易遲表示自己一直在家，從沒聽過這種謠言。
演技還是那麽好。
上午休假完畢，封尋回去繼續執勤，他離開後不久，封易遲也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今天是“大儀式”的舉行日，所有教徒都要參加。
包括大教主。
簡糖心中忐忑難安，忍不住伸出藤蔓，纏住了男人的腳，阻止他出去。
封易遲停在原地，他看向簡糖，聲音平靜而堅定。
“你知道的，今天我必須要去。”
是的，簡糖知道。
在彼此陪伴的日子裏，封易遲漸漸對他無話不談，他告訴了簡糖自己加入邪教的真正原因——
蘇婉當年是被林牧，也就是那個林先生，害死的。
他要為自己的妻子覆仇，他要讓惡人付出代價，他要讓冤死的亡魂能永遠的安息。
封易遲走了。
簡糖的小藤蔓趴在窗邊，看著他的男主人漸漸走遠。
這個已經年過五旬的男人，他的身體早已大不如前，但今天，他的步履格外沈穩有力，宛如一名心懷信念，奔赴戰場的堅毅戰士。
這條路，他遲到了整整十五年，現在，他終於可以走向終點了。
簡糖在家中焦灼地等待，從下午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夜晚，封易遲始終沒有回來。
午夜的時候，空中突然傳來尖銳的爆鳴，接著天光大亮，驚醒了所有睡夢中的人。
無數火球呼嘯著從天際劃過，墜落的隕石像是密集的雨點，接二連三地砸上地面，引發了整個城市的震動。
這個絕望的世界已經經歷過太多詭異的非自然現象，很多人早已麻木，但眼前的末日景象，還是喚醒了人們內心深深的恐懼。
預言是真的。
末日，真的到來了。
末日之夜，註定是瘋狂和混亂的，人們尖叫著，哭泣著，狂笑著，謾罵著，到處都是發瘋的聲音，群魔亂舞。
一顆隕石墜落在了街區盡頭，無數房屋倒塌，熊熊大火快速蔓延，簡糖看到街對面的房屋已經完全被火光吞噬，他縮在花盆裏瑟瑟發抖，知道自己也即將葬身火海。
一片混亂中，有人突然撞開了房門，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是封易遲。
他渾身是血，右邊的肩胛骨深深凹陷下去，不知是被倒塌的建築砸到了，還是在搏鬥中被人用什麽東西砸中的。
他尚且完好的左手裏，死死攥著一個東西，簡糖看清是什麽後，直接驚呆了。
那是一個血淋淋的頭顱。
林先生的頭。
或許因為這位大主教早已成為了怪物，縱然被砍下了頭顱，他依然沒有死亡，頭顱的嘴巴裏不斷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和咆哮，憤怒至極，目眥欲裂。
封易遲沒有耽誤時間，他將頭顱丟在地上，快速用沾滿鮮血的手，在地上畫出了很多奇怪的符號。
簡糖見過這些符號，兩個月前封易遲就開始在紙上練習它們，簡糖詢問，對方解釋說這些只是無聊的塗鴉。
很顯然，這個善於偽裝的騙子，又一次騙了自己。
所有符號組成了一個覆雜的陣法，在這個過程中，簡糖驚恐地看到：封易遲凹陷的右肩裏，冒出了黑色的觸手，它們像是腐爛的長條蛆蟲，在他體內進進出出，不斷掏空他的生命力和理智。
他或許是覆仇成功了，但代價是，他也被邪物寄生了。
那顆被血浸透的頭顱被放置在了陣法中心，林先生憤怒的表情很快變成了驚恐，甚至是絕望。
在他淒厲的哀鳴聲中，那些奇怪的符號變成了黑色的爬蟲，它們鉆進了男人的口鼻，掀開了他的天靈蓋。
爬蟲們吸食幹了男人腐爛的腦漿，這顆頭顱像是被抽光了河水的幹枯河床，露出了深藏在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金色的門票。
嚴格來說，這張門票只是一團虛影，它還沒有完全成型，封易遲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書，那團虛影立刻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從頭顱中飛出，融進了書本的扉頁。
封易遲顯然早已在等待這個時刻，他甚至擦了擦手，避免自己的汙血沾染上這本傾註了他無限愛意和回憶的書，然後在已經與扉頁融合的門票上，寫下了文字。
——【給我們共同摯愛的孩子，封尋。】
簡糖本以為這就是結束，但並沒有。
封易遲一腳踹開了幹癟的頭顱，跪到地上重新開始繪畫符號。
是相同的那批符號，組合方式卻有了新的變化。
在這個過程中，簡糖發現封易遲蒼老的速度加快了：他原本只是鬢角有些銀絲，現在卻是滿頭白發，腰背也佝僂起來，本就視力低下的眼睛，更是變得渾濁，他好像漸漸要看不見了。
但這並未妨礙他的書寫，爛熟於心的符號並不需要視力的輔助，封易遲終於畫完了這個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陣法，開啟了一次獻祭。
獻上的祭品，是自己的生命，以及靈魂。
金色的光芒從陣法中浮現，又一張門票落入了男人的手中。
極度的虛弱讓封易遲的手抖得厲害，他拿出了第二本書，吃力地將門票按上扉頁，然後提筆寫字。
急劇透支的生命力讓他很難再像書寫第一張門票時那樣從容，男人嘴裏不斷湧出鮮血，滴在書本的扉頁上。
金色的門票不懼汙血，寫在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散發著金光，讓簡糖看清了封易遲最後的絕筆。
——【給一直陪伴我，幫助我寫出這本書的可愛孩子，也是我們共同的家人，簡糖。】
“我許下的願望，並不是覆仇。”
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封易遲沈重地倒在地上，他已經看不清東西，但空洞的雙眼，依然轉向了花盆所在的方向，“看著”已經哭得不能自已的碧光環小怪物。
“我的願望，是將你們送往新世界。”
蒼老的男人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笑得那樣輕松，那樣釋懷，就像是卸下了肩頭沈重的擔子，他終於可以了無牽掛，去見自己的愛人了。
“孩子們，去吧，去吧。”
他輕聲呢喃著，聲音越來越弱，眼皮也慢慢合上。
“前往你們的新世界，在未來的人生旅程中，彼此相伴，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
……
“簡糖？簡糖！簡糖！！”
呼喊的聲音從很遠的方向傳來，又或許是他的意識在從很遠的地方回歸，當簡糖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了滿臉焦急的穆暉和小pa。
剛才少年在花房裏突然暈倒，疑似是受到精神汙染的影響，但他明明佩戴著高抗性的裝備，理應不該如此。
穆暉他們趕緊將人擡回了別墅裏，又使用了祛除精神汙染的藥劑，可少年仍然昏迷不醒。
現在簡糖終於醒來，兩人卻未如釋重負，因為少年渾身不斷顫抖，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像是還在受到精神汙染的影響。
巨大的悲痛沈甸甸地壓在心頭，這一刻，簡糖找回了自己所有的記憶，但他沒想到原生世界的記憶竟是如此的悲傷和沈重，幾乎將他壓垮。
少年不停地流著淚，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想要重新回到玻璃花房，去看一看蘇婉的墓碑。
“別出去！”穆暉趕緊攔住他，“現在外面很危險！”
話音剛落，就聽到頭上傳來一陣巨響，有什麽東西從很高的地方疾速墜下，重重砸到了別墅的後院裏，整個房子都抖了抖，簌簌落下無數灰塵。
透過後門的窗戶，簡糖看到，倒在後院裏的是一個腫脹的無頭屍體。
它身上原本覆蓋著由無數邪種供給養料的“汙泥”，但現在汙泥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面宛如巨人觀般浮腫潰爛的軀體。
簡糖狠狠打了個寒戰。
他認出了“它”。
在從“夢境”回歸現實的過程中，簡糖其實看到了更多——就仿佛是靈魂出竅，在最後的幾分鐘裏，他擁有了上帝視角，俯視著下面世界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封易遲停止呼吸後，敞開的大門外，又跌跌撞撞闖進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無頭的怪物，腫脹的身體像是泡發後的屍體，它的一條腿有些瘸，行動時身體會不自然地□□。
殘存的理智讓這個怪物拼命尋找著自己的頭顱，因為那是脫離末日世界重要的“門票”。
凡事總有一線生機，在末日之夜，試圖挽救這個世界的主神短暫地開放了前往新世界的通道，離開的人將重獲新生，留下來的人則會隨著世界的滅亡，墮入無盡的深淵。
它和那些渾渾噩噩的低級邪種不一樣，它還保持著一些清醒，它不想被遺留在這個鬼地方，它要走，它要走！
這位沒頭的大教主終於找到了自己幹枯的頭顱，它急急地將腦袋按在脖子上，令它安心的汙泥又一次從顱頂流淌下來，頃刻就覆蓋了全身。
它一瘸一拐，狂奔著離開，想要趕在最後的時限前召喚出門票，讓自己徹底脫離這個正在崩潰的世界。
此時封尋也正在從街區的另一邊趕來。
末日之夜，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在最後的時刻，封尋只想盡快趕回父親身邊，陪伴他走完最後一程路。
遠遠的，封尋看到一個渾身汙泥的邪物從街區口狂奔出來，對方似乎瘸了一條腿，跑動起來的樣子令他印象深刻。
封尋顧不上細看，繼續朝家的方向跑去，並看到了熟悉的家門。
但最終，他沒能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從穿透墻壁，從家中投射出來，直直照射在他身上。
這個瞬間，封尋感覺自己手中多了點什麽，質感像是一本書，不等他細看，金色的光團從天而降，將他層層包裹。
光影繚亂，刺目的金光遮蔽了人的視線，所以封尋並沒有看到，另一道同樣的金色光團降落在了他的家裏，包裹住了窗前一盆小小的身影。
幾乎是在一人一草消失的同時，躺在屋內地上的“封易遲”，動了動手指。
幾分鐘後，“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重新站起來的男人沒有呼吸，他只是一具傀儡，和無數被邪種寄生後的可憐人一樣，他們最終的命運就是成為邪種的巢穴，淪為完全被操控的工具。
但不知為什麽，這個“傀儡”並沒有像其他的人型巢穴那樣，自發地匯聚到新誕生的邪主身邊，它步履蹣跚地走出家門，穿過火光熊熊的街道，走向了郊區的方向。
邪種控制人，侵蝕人的方式，是放大他們心中的欲望，貪婪的，暴虐的，虛榮的，嫉妒的，憎恨的，當理智在欲望的漩渦中迷失，他們就會成為欲望的奴隸，至死都無法解脫。
但愛，同樣是一種欲望——
想去愛，想被愛，想在末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刻，再見一見自己愛的人。
這樣的欲望實在太過強烈，強烈到甚至反過來奴役了殘留在身體裏的邪種，它們操控著這具屍體，穿越了大半個城市，來到了郊區的一棟別墅前。
這裏已經荒廢許久，曾經種植在花圃裏的花早已雕敝，“封易遲”搖搖晃晃地推開院門，來到後院的玻璃花房前。
花房的中央，有一個灰色的墓碑，當年封易遲沒有將妻子安葬在公墓內，而是將她的骨灰安放在了這裏，但除了下葬的那天，他之後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不僅僅因為他沒臉見她，更因為，他還不能脫掉偽裝。
他一直在假裝自己是個堅強的父親，假裝自己已經走出了陰霾，假裝自己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假裝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如果他來到了墓地前，這一切偽裝都將崩潰，但他不能崩潰，他還要將他們共同的孩子撫養長大，他還要保持清醒冷靜，去找出那個殺害了她的人。
但，他真的好想她。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很想很想。
哪怕他已經變得又老又瞎，變成了被寄生的怪物，甚至是變成了死人，他還是，很想很想來見她。
或許人生是一段孤獨的旅程，緣起緣滅，聚散分離。
但他想告訴她：就算你已經走遠，我也可以跋山涉水，追逐上你的腳步，我會陪著你，與你在這段旅程上，繼續走下去。
這一次，哪怕是死亡，都無法將我們分開。
“男人”跪倒在墓碑前，深深擁抱住冰冷的墓碑，然後像凝固的幹屍般，再沒了動靜。
城市的上空又一次傳來尖銳的鳴嘯，新一輪的隕石流又降臨了。
這場浩劫引發了地面更大的震動，地殼斷裂，翻天覆地，別墅所在的土地坍塌陷落，它們被遮蓋在了地底，自此不見天日。
…………
……
簡糖從紛雜的思緒中回神，又一次看向了落在院子裏的“邪主”。
它似乎還有最後一口氣，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些往事，如今罪魁禍首就在眼前，簡糖頭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殺意，從腰間摸出了封尋送給他的一把武器。
但不等他動手，一道銳利的白光從天而降，死神鐮刀的鋒刃精準地劈在了邪主身上，對方在淒厲的慘叫聲中四分五裂，徹底死亡。
封易遲當年沒能做到的事，終於被他和蘇婉的孩子，完成了。
附近的任務者和界主都紛紛降落在地洞外圍，副本中的兩只邪主均已被消滅，此行目的順利達成，稍作整頓後，就可以返程。
沒了最大的威脅，自此之後，眾人的領地在深淵囚牢一層內的發展，將會順暢很多。
“系統發獎勵了！”有人突然大喊一聲，“哎呦！好豐厚！”
這算是意外之喜，大家紛紛去查看自己的獎勵，簡糖沒看面板，徑直跑到了後院裏，又一次來到了玻璃花房中。
他久久凝望著這具擁抱著墓碑的幹屍，眼眶又一次濕潤。
身邊傳來了腳步聲，然後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簡糖扭頭，看到了封尋。
對方沒有戴死神面具，用自己原本的面貌站在了這座墓碑前，與對方視線交匯的一瞬間，簡糖立刻明白了——
封尋也看到了。
他和自己一樣，在精神汙染的影響下，與自己的原生世界產生了共鳴，繼而看到了散落在這片土地上的記憶碎片，他剛才終結那只邪主的性命，並不是恰好由他補最後一刀，那其實是一次遲到的覆仇。
“他們可以安息了。”男人低聲說。
簡糖輕輕點頭，眼前突然彈出了一條系統提示。
【當前副本已開啟回收模式，請非副本人員盡快撤離，倒計時：5分鐘。】
外面傳來騷動聲，任務者和界主們顯然也都收到了相同的提示，但不明白“回收模式”是什麽意思。
簡糖和封尋卻瞬間懂了。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難掩心中的激動，但現在時間緊迫，5分鐘很短，容不得他們繼續逗留，必須盡快撤離。
眾人紛紛施展手段，朝著副本外沖刺，封尋也抱起簡糖，帶他飛向地洞的出口。
簡糖忍不住頻繁回望，嘴裏喃喃著。
“系統能回收這個副本，是不是代表在未來，這個副本還能出現在我們面前？”
“是。”
“原本被禁錮在這裏的靈魂，是不是也可以重獲自由，進入位面世界重新輪轉？”
“是。”
“那未來的某一天，還能見面嗎？我們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封尋抱緊了懷裏的人，吻去少年眼角的淚水。
“可以的。”他用堅定的語氣說。
“一定可以，再相見的。”
飛離地洞口的剎那，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回頭，最後一次俯瞰向腳下的玻璃花房。
或許是幻覺，或許是希冀，他們仿佛看到冰冷的墓碑中，走出了一位美麗的女子，她微笑著伸出手，聲音如清泉般溫柔。
——這位英俊的先生，請問您願意當我的舞伴嗎？”
男人站起身，笑著握住妻子遞來的手。
——樂意至極，可愛的女士。
兩人在花房中翩翩起舞，恍惚間，簡糖又聽到了熟悉的音樂，旋律輕松歡快，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是，幸福的圓舞曲。
尾聲
這場成功的邪主殲滅戰，對深淵囚牢一層的影響是深遠的。
原本層出不窮的邪種，幾乎銷聲匿跡，根據後續觀測，它們大概是跟隨著遷徙的副本墓場，藏匿去了深淵囚牢二層，並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敢再出來興風作浪。
一個月後，簡糖和封尋在血色古堡中舉行了婚禮。
這場婚禮的規模不算很大，雙方只請來了各自的親友，主打一個溫馨低調，但這場低調的婚禮在詭異世界中的影響是轟動的——
詭異怪物震驚於簡糖竟然敢找血腥屠夫當伴侶，任務者震驚於殺手444竟然找了詭異怪物當老婆，論壇裏相關的討論帖開了一個又一個，直到過去很久，還有吃瓜群眾在不斷考古，為這對神奇的夫夫組合津津樂道。
兩位主角並不知道論壇裏鬧翻天的盛況，婚禮結束的當天，他們就返回了A90442位面，回到了404公寓的家。
自從前往了深淵囚牢，這個家就沒再住過人，室內的擺設和簡糖離開時一模一樣，讓他有種自己只是離家了一兩天的錯覺，完全沒有久別重逢的陌生感。
“我們現在就算是已婚夫夫了嗎？”簡糖一邊換鞋，一邊納悶地嘀咕。
“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感覺一切都和之前沒什麽差別，一樣是住在熟悉的家裏，一樣是熟悉的戀人，一樣過著熟悉的日子，還要吃熟悉的晚飯——他在婚宴上沒吃飽，現在已經開始想吃封尋做的晚飯了。
封尋把外套掛到門口的衣架上：“可能是還缺了個環節，所以你沒什麽實感。”
“嗯？哪個環節？”
“洞房。”
“……”
簡糖現在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白了，自然知道洞房是什麽意思，立刻不爭氣地紅了臉。
“要現在執行這個環節嗎？”封尋掐了把新婚老婆紅透的小臉，手感真好。
“那、那個不都是在晚上嗎？”簡糖支支吾吾，“現在還早呢。”
“好吧，先放過你。”封尋俯身碰了碰少年的唇，權當先收點利息，“是不是餓了？晚飯想吃什麽？”
“咿！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我是你老公，當然會知道。”
家裏沒有食材，稍作休息後，兩人一起去了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回來。
和之前一樣，封尋當主廚，簡糖給他打下手，兩人一邊忙碌，一邊聊著今天結婚時的趣事，溫馨愉快的氛圍在室內溫暖流淌。
“哎呀，沒醬油了。”簡糖晃了晃手裏的空瓶子，“我去小區門口的小超市裏買一瓶，五分鐘就回來。”
他換鞋出門，在小超市裏買了一瓶新醬油，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到了少年無名指上的鉆戒，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幾眼。
簡糖拎著醬油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時暮色已深，天光暗得很快，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晚風捎來了飯菜的香氣，依稀能聽到樓道裏傳來孩子的笑聲，被燈光映亮的窗前，也偶爾能看到走動的人影。
簡糖擡起頭，看到在萬家燈火中，也有一盞為自己亮起的燈。
那是他的家。
亦是他們的家。
——永遠的家。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裏就完結啦[撒花][撒花]
感謝連載期間一直相伴的寶貝們，也感謝每一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非常感謝！[抱抱]
小糖和封尋的婚後故事，以及一些IF線的可愛小故事，會在番外裏呈現，番外會從下周一開始更新，歡迎大家繼續來看！[哈哈大笑]
順便推一下接檔文《小惡龍也會有漂亮新娘嗎？》，是同類型的輕松搞笑+可愛萌文，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收藏一下！[貓頭]
接檔文文案：
烏驕是惡龍家族最後一只小惡龍，稀裏糊塗流落到人類社會，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餓得嗷嗷叫。
某天，他意外得知了自家祖上的“致富密碼”——
只要打開獻祭通道，忠誠的信徒就會雙手奉上數不清的美食，數不盡的財富，還會挑選族中最美麗的新娘，獻給他們至高無上的惡龍大人。
烏驕羨慕得口水流下來。
他照著古籍上的記載，召喚出獻祭通道。
萬幸，雖然已過去了數千年，惡龍忠誠的信徒們還在！
他們不僅給“惡龍大人”獻祭了好吃的點心，好喝的果汁，保暖的被褥，嶄新的衣服，還有最新款的智能手機，限量版的卡通手辦……
甚至能遠程指導“惡龍大人”寫作業！
烏驕感動得眼淚流下來：自己的信徒好虔誠哦。
後來某一天，一個高大俊美的男人鉆出獻祭通道，站在他的面前。
烏驕：？
他的信徒是不是虔誠過頭了。
自己都沒開口，他們怎麽就開始獻祭新娘了？？
****
攻視角。
黎邵淵是豪門黎家唯一的繼承人，風度翩翩，矜貴非凡。
很少人知道，他其實是惡魔的後裔。
某天，黎邵淵發現有人啟動了召喚惡魔的獻祭儀式，要與惡魔做交易。
古老的法陣散發出邪惡的氣息，法陣的另一端，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我、我是你們信仰的惡龍大人！我還沒有死！我需要一些……美味的小點心，請獻祭過來，現在就要，謝謝。】
黎邵淵：？
黎邵淵：v50，給你點心。
兩分鐘後，一張皺皺巴巴的字條被扔了過來，上面是手寫的“50塊”。
【本大人實在沒錢，先欠著……以後會還的！！】
落款是一個小龍爪。
黎邵淵：“……”
他給了美味的小點心。
後來，又給了很多其他東西。
某一天，黎邵淵聽說了惡龍族唯一的後裔，即將與某位大人物聯姻的消息。
那個大人物不是他。
“……”
黎邵淵拿著厚厚一沓欠條，撕裂法陣通道，出現在某個欠債不還的家夥面前。
“你、你是我的新娘嗎？”對方一臉天真地問。
黎邵淵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完美的惡魔笑容。
“嗯，我是。”他說。
惡魔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現在，到他索要報酬的時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