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邢南煦回北京那天,是個晴朗的秋日。天藍得晃眼,雲朵像新絮的棉花,一團一團懸著。他拖著行李,在弄堂口攔出租車,李寄風站在他身旁,沈默地看著他。

“到了發信息。”李寄風說,聲音平靜。

“嗯。”邢南煦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的拉桿。他忽然轉過身,用力抱了李寄風一下,很緊,很快,然後松開,鉆進了出租車裏。車子啟動,匯入車流,後視鏡裏,李寄風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回到北京,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課,去記者團,寫稿。只是心裏某個地方,空了一塊。他每晚都會和李寄風視頻,有時只是開著,各做各的事,偶爾擡頭看屏幕一眼,知道對方在那裏,便覺得安心。

十月中旬,邢南煦接到一個調查任務——關於一家連鎖教育培訓機構的虛假宣傳和違規收費。帶教老師神色嚴肅:“這家機構背景不簡單,你跟進的時候務必小心,註意保護信息來源。”

邢南煦沒太放在心上,初生牛犢不怕虎,他正需要這樣一個硬骨頭來證明自己。他花了大量時間暗訪,聯系受害家長,搜集證據。隨著調查深入,他漸漸感到壓力。機構負責人態度強硬,言語間帶著威脅。某天晚上,他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對方準確報出他父母的住址和他中學班主任的名字,然後冷冷地說:“年輕人,做事要懂得適可而止。”

掛了電話,邢南煦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筆桿子下面,可能藏著看不見的刀鋒。那天晚上的視頻,他強打著精神,沒敢告訴李寄風實情,只說調查遇到點阻力。李寄風在屏幕那頭看著他,眉頭微蹙:“註意安全,不行就撤。”

“知道。”邢南煦故作輕松地笑,“我可是要當名記者的人。”

然而,壓力接踵而至。先是他在記者團負責的另一個常規欄目被無故叫停,接著,系裏輔導員“偶然”找他談話,委婉地提醒他“專註學業”。一種無形的網,正悄悄收緊。

十一月初,邢南煦根據掌握的紮實證據,完成了初稿。稿子遞交上去的第二天,他母親突然來了北京,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收拾東西,跟我回家。”母親的聲音不容置疑,“這學,暫時不上了。”

“為什麽?”邢南煦愕然。

母親把手機拍在桌上,屏幕上是幾張模糊的照片——他和李寄風在紫藤花架下接吻的畫面。雖然光線昏暗,面容不算清晰,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

“為什麽?”母親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絕望的憤怒,“就為這個!就為這個你不男不女的東西,你要把這個家都毀了嗎?人家把照片都寄到你爸單位去了!”

邢南煦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擊如此卑劣而精準,直接捅向了他最脆弱、也最想保護的軟肋。

“那家培訓機構……”他喃喃道。

“我不管什麽機構!”母親打斷他,眼淚湧了出來,“你立刻跟我回去,跟那個人斷了聯系,否則……否則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與此同時,在上海的李寄風,也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對方語氣客氣卻冰冷,聲稱是邢南煦父親單位的“同事”,委婉地提及邢南煦近期“行為不端”,影響了家庭聲譽,希望“相關朋友”能“規勸”一下,讓他“迷途知返”。

最後,那人意味深長地說:“李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做對大家都好。”

電話掛斷,李寄風握著手機,站在亭子間狹小的窗戶前,久久未動。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想起邢南煦說起調查時那雙發亮的眼睛,想起他提到理想時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想起紫藤花架下那個帶著花香的、顫抖的吻。

他拿起手機,撥通邢南煦的號碼。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

“南煦。”李寄風的聲音低沈。

電話那頭沈默著,只有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他們找你了,是不是?”邢南煦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

又是一陣沈默。

“李寄風……”邢南煦的聲音帶著崩潰邊緣的哭腔,“我……我可能……撐不住了……”母親的以死相逼,父親沈默的壓力,還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像一座座大山,將他牢牢壓住。

李寄風聽著電話那頭的哽咽,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沈靜的決絕。

“邢南煦,你聽著。”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磐石一樣,穩穩地穿透電波,“稿子,繼續寫。學,繼續上。”

“可是……”

“沒有可是。”李寄風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你沒錯,我們也沒錯。錯的是那些用齷齪手段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更重的力量:“天塌下來,我陪你一起扛。”

電話那頭,邢南煦的哭聲終於壓抑不住,傳了過來。但那哭聲裏,不再是絕望,而是帶著宣洩和依賴。

掛了電話,李寄風看著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這座繁華而冷漠的城市,此刻因為他的一句承諾,仿佛也變得不再那麽冰冷堅硬。他知道,前路註定荊棘密布,但既然選擇了彼此,便只能握緊對方的手,一路走下去。

真正的感情,不是在花前月下你儂我儂,而是在狂風暴雨襲來時,能堅定地站在一起,告訴對方:別怕,我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