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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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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北京西站的人聲鼎沸,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嗡嗡地傳過來。李寄風跟著沈哲走出站臺,北方的幹冷立刻裹了上來,不像上海那種滲入骨髓的濕冷,倒像是細密的砂紙,一下下擦過臉頰。沈哲提前租好的車就等在路邊,兩人沈默地坐進去,車門關上的剎那,外頭的喧囂頓時隔遠了。

“先去學校?”沈哲系安全帶時問了一句,塑料扣環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李寄風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光禿的枝椏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劃出淩亂的線條。他搖了搖頭:“直接去他家。”

沈哲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打了轉向燈,車子拐了個彎。車廂裏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導航儀冷靜的提示音,一聲接一聲,敲在人心上。

車子駛進一個安靜的小區,樓間距很寬,透著些疏離的氣派。停在一棟六層高的住宅樓下,李寄風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脖頸。他擡頭,目光精準地落在四樓那個熟悉的窗口——邢南煦曾在無數個視頻通話裏,指著那扇窗,半是抱怨半是撒嬌地說,他媽又在窗邊盯著他回來了。

“我陪你上去。”沈哲也下了車。

“不用。”李寄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意味,“這是我同他母親之間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外套領子,那還是邢南煦去年冬天硬塞給他的,說比他自己那件暖和。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直灌肺腑,他邁步走進單元門。按下門鈴時,能清晰地感覺到指腹下塑料按鈕的冰涼,和著自己胸腔裏過於用力的心跳。

門開了。邢南煦的母親站在門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下的烏青很重,像是熬了幾個夜,但脊背依舊挺得直直的,維持著那份刻進骨子裏的體面。看見李寄風,她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又覆上一層慣常的、帶著距離的冷淡。

“阿姨。”李寄風微微頷首。

“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裏透著戒備,像豎起尖刺的刺猬。

“我來找南煦。”李寄風直視著她的眼睛,那目光沈靜,卻像能穿透什麽,“也來尋您談談。”

邢母沈默了片刻,側身讓開了門。客廳裏收拾得纖塵不染,米色的沙發,原木的茶幾,一切都井然有序,卻透著一股子缺少人氣的冷清,空氣裏浮著淡淡的、屬於藥材的苦澀味道。李寄風在沙發邊緣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沒有邢南煦的蹤影。

“南煦在房間裏。”邢母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不會見你。”

“我想同他講幾句話。”李寄風的聲音穩得像磐石,“也想同您談談那篇報道的事。”

邢母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談什麽?談你們這種不正常的關系?還是談他如何用這種行為,來打自家人的臉面?”

“報道是記者團集體的作品,不是南煦一個人的主意。”李寄風平靜地陳述,像在解一道已知條件的數學題,“而且,文章裏頭,並沒有點明道姓。”

“夠了!”邢母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尖銳的破音,在這過分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那些細枝末節,那些形容……他就是在指桑罵槐,就是在同我唱對臺戲!”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裏壓不住的怒火底下,是更深一層的、被刺傷了的痛楚:“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到這樣大,供他讀書,就是讓他這樣子來回報我的?和一個男的……用這種不上臺面的方式……”

“阿姨,”李寄風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南煦從來不曾想過要傷害您。他做這篇報道,是因為他心裏頭真正相信,每個人都該有選擇自家活法的權利。”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給這些話留下沈澱的時間,才繼續道:“我同南煦之間的關系,在您眼裏看來,或許是不正常的。但對我,對南煦來講,這是我們的選擇,是我們的真心。”

邢母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真心?你們才幾歲?懂得什麽叫真心?這不過是一時頭腦發熱,是年少輕狂!”

“是不是頭腦發熱,日子久了自然見分曉。”李寄風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但我們願意為這個選擇擔起責任。”

這時,裏間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像是椅子挪動的響動。李寄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房門,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亮鋥鋥。

邢母捕捉到他這一瞥,冷笑一聲:“你曉得他為什麽不敢出來見你嗎?因為他曉得自家錯了,曉得難為情了!”

李寄風搖了搖頭:“他不是不敢,他是不想讓你再更加傷心。”

這句話像是突然抽掉了邢母強撐著的某根筋骨,她的臉色霎時灰敗下去,交疊的手指絞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就在這當口,那扇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然後緩緩擴大。邢南煦站在門框的陰影裏,臉色是睡眠不足的青白,眼皮腫著,但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透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堅定。

“媽,”他的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李寄風講得對。我做那篇報道,不是要同您作對,我是真的覺著,我們在做一樁有意義的事。”

他一步步走到李寄風身邊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沒有觸碰,但那並肩的姿態,已然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至於我同李寄風……”邢南煦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足夠的勇氣,“這不是年少輕狂,也不是頭腦發熱。我選了他,就會一路走下去,再難也走。”

邢母看著並肩立在眼前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從小在她眼皮底下、一點一點長大的骨肉,一個是她一直試圖從兒子生命裏剔除出去的“意外”。此刻他們站在一起,像兩棵根系在地下悄然纏繞的樹,共同面對著來自她的風霜。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頹然地向後靠進沙發裏,閉上了眼睛。一滴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擠出來,沿著保養得宜卻難掩憔悴的臉頰滑落,無聲地洇進深灰色的羊絨衫裏,留下一個顏色更深的圓點。

客廳裏陷入漫長的沈寂。只聽得見窗外北風掠過樓宇的呼嘯聲,一陣緊過一陣,卷起不知哪家陽臺忘了收的晾衣架,哐當哐當地響。

李寄風望著邢母微微佝僂下去的肩膀,望著她那強撐的體面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心裏頭並沒有得勝的快意,只有一種沈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知道,這場仗遠遠沒到打完的時候。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和邢南煦站在了一處,直面了最鋒利的那道關口。冰層堅厚,但第一道裂縫,總歸是鑿開了。光能不能透進來,能透進來多少,端看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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