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豆汁兒那特有的、帶著發酵酸氣兒的熱霧，在清早的小店裏氤氳開，混著焦圈兒的油香。邢南煦捏著鼻子，嘗試著啜了一小口，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李寄風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把自己面前那碗小米粥推了過去。

"喝這個。"

邢南煦如蒙大赦，趕緊灌了幾口溫熱的粥，才把那股怪味壓下去。他擡眼偷瞄李寄風，想起昨夜那個吻，耳根又開始發燙，只好埋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那根炸得金黃的油條。

李寄風倒是神色如常，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邢南煦避之不及的豆汁兒，仿佛昨夜那個在宿舍樓下失控的人不是他。只是偶爾，他的目光掠過邢南煦微微紅腫的唇瓣時，會停留一瞬，眼神暗沈幾分。

"上午......有什麽打算？"邢南煦咬著油條，含糊不清地問。

"去你學校圖書館看看。"李寄風放下碗，"下午兩點的高鐵。"

"我陪你去！"邢南煦立刻說，眼睛亮晶晶的。

李寄風看著他，沒反對。

北京的秋日，天高雲淡，陽光明亮卻不灼人。他們並肩走在校園裏，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兩片。邢南煦一路指指點點，這是教學樓，那是體育館，這裏是他們記者團常開會的地方。李寄風安靜地聽著，目光掠過那些充滿活力的年輕面孔，掠過這所與他自己學校氣質迥異的校園。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的細微聲響。他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寄風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書和筆記，攤開，很快就沈浸了進去。邢南煦也拿出課本，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對面的人。

李寄風看書時很專註，眉心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陽光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連耳朵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分明。邢南煦看著看著，就忘了自己在看什麽，只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塞得滿滿的，又軟又脹。

他似乎察覺到目光，擡起頭。邢南煦來不及躲閃，被抓了個正著，臉一下子紅了。

李寄風沒說什麽，只是伸手，越過桌面，用指尖輕輕拂開落在他課本上的一小片梧桐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看書。"他低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眼神卻柔和。

邢南煦"哦"了一聲，趕緊低下頭，心臟卻砰砰直跳。

中午他們在學校食堂隨便吃了點。吃完飯，離發車時間只剩兩個多小時了。氣氛不知不覺沈悶下來。

回到邢南煦的宿舍樓下，正是午休時間，周圍沒什麽人。陽光暖洋洋地照著，卻驅不散那份離別的滯重。

"我......送你到校門口吧？"邢南煦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用，"李寄風看著他，"就這兒吧。"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時無言。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邢南煦低著頭，盯著兩人幾乎碰在一起的鞋尖，看著李寄風那雙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帶，系得一絲不茍。他想起昨夜那個吻，唇上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心裏酸酸脹脹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回去路上小心，"他聲音悶悶的，"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嗯。"

"那個......"邢南煦擡起頭，眼圈有點紅，卻強撐著笑，"豆汁兒......我下次會努力喝完的。"

李寄風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樣子，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角，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斷了。他上前一步，兩人站得極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掌心輕輕貼上邢南煦的臉頰。那觸感微涼，卻讓邢南煦渾身一顫。

然後，李寄風低下頭，很輕、很慢地吻住了他。

這個吻不同於昨夜的急切，溫柔得讓人心碎。他的唇瓣幹燥而溫暖，帶著豆汁兒殘留的淡淡酸澀，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告別。邢南煦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細膩的觸感，感受著李寄風捧著他臉頰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嘗到了鹹澀的味道，分不清是自己的眼淚，還是對方的。

這個吻很短暫，像秋日裏最後一片梧桐葉，輕輕落下，又隨風而去。

李寄風退開些許，額頭仍抵著邢南煦的額頭，呼吸有些亂。他的拇指輕輕揩過邢南煦濕潤的眼角，聲音低啞："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直起身，深深看了邢南煦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人讀不懂。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邢南煦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在秋日明亮的陽光裏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拐角。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還殘留著李寄風的溫度和氣息。眼淚無聲地滑落，他卻輕輕笑了。

這個離別吻，像一枚溫柔的印章，牢牢烙在了他的心口。往後的日子裏，每當思念泛濫成災，他只要閉上眼，就能記起這個陽光斑駁的午後，記起那個帶著豆汁兒酸澀味道的、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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