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雨住了，暑氣卻未散，濕漉漉地蒸騰上來，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亭子間裏，那盞舊臺燈依舊亮著，光暈將依偎的兩人籠在溫暖的繭裏。

邢南煦的臉埋在李寄風的肩窩，鼻尖全是對方身上幹凈的皂角氣，混著雨水的微腥。他能感覺到李寄風胸腔裏平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節奏。他動了動，擡起頭，眼睛還帶著點紅，嘴角卻已經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李寄風，”他聲音裏帶著雨後天晴般的明澈，“你剛才……是答應我了，對吧？”他需要再確認一次，仿佛要將這巨大的幸福牢牢釘在心裏。

李寄風低頭看著他。燈光下，邢南煦的卷發還有些潮濕，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裏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擦去他眼角殘留的一點未幹的濕意。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珍重。

“嗯。”他應道，聲音低沈，卻不再有絲毫猶豫。

邢南煦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像驟然點亮的燈火，明亮得幾乎有些晃眼。他忍不住又抱緊了李寄風，手臂環著他的腰，力道有些大，帶著失而覆得般的慶幸和滿腔無處安放的歡喜。

“我就知道！”他把臉埋回去，聲音悶悶的，卻滿是雀躍，“你心裏是有我的！”

李寄風任由他抱著，感受著懷裏人溫熱的身軀和毫不掩飾的依賴。一種陌生的、飽脹的情感充盈著他的胸腔，讓他有些無措，又有些沈溺。他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擡起手，輕輕回抱住了他。手掌落在邢南煦清瘦的脊背上，能感覺到肩胛骨的形狀。這個擁抱，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帶著確認的、歸屬的意味。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了片刻，窗外的滴水聲漸漸稀疏。

“你衣服還濕著，”李寄風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去燒點熱水，你擦一擦。”

邢南煦這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手，眼睛卻一直黏在李寄風身上，看著他拿出那個小電熱壺，接水，插上電源。橘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壺裏發出輕微的嗡鳴。這平常的景象，在此刻看來，都鍍上了一層甜蜜的光暈。

水燒開了，李寄風將熱水兌好，把毛巾浸濕擰幹，遞給邢南煦。邢南煦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和脖子，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李寄風。看著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墨藍色的夜空。

“雨停了。”李寄風說。

邢南煦放下毛巾，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弄堂裏積著水窪，倒映著零星燈火和破碎的夜空。空氣清新而涼爽。

“李寄風，”邢南煦側過頭，看著他被夜色勾勒出的清雋側臉，“我們這……算是在一起了，是嗎？”

李寄風轉過頭，對上他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和一點點不確定的眼神。夜色模糊了他平日裏的冷靜自持，讓那眼底的溫柔顯得愈發清晰。

“你說呢？”他反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縱容。

邢南煦被他這話問得心頭一甜，膽子也大了起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李寄風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那……我以後可以正大光明地來找你了？可以……一直牽著你的手了？”他問得直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氣壯的貪心。

李寄風看著他勾住自己手指的手，那溫熱而略帶潮濕的觸感，此刻顯得如此真實而熨帖。他沒有抽回手，反而收攏手指，將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隨你。”他低聲說，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沈靜的夜色。

這兩個字，曾經是疏離的推拒，此刻卻成了最縱容的應允。邢南煦的心像被蜜糖包裹，甜得發顫。他緊緊回握住李寄風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像只偷到腥的、滿足又得意的小貓。

夜風吹動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雨後初霽的夜晚，兩顆年輕的心，終於拋開了所有猶疑和試探，緊緊靠在了一起。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掌心的溫度，足以抵禦一切寒涼。這弄堂深處的方寸之地，因了這份剛剛明朗的情感，成了他們世界裏最溫暖堅實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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