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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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暑假的日子,便在這黏濕溽熱裏,像融化的飴糖,被拉得悠長而甜膩。接了李寄風從車站回來那晚後,邢南煦像是被註入了無限的勇氣,那點小心翼翼的心思,如同雨後春筍,再也按捺不住地破土瘋長。

他開始變著法兒地往亭子間裏添置東西。先是一臺小小的、扇葉轉動起來會發出輕微嗡嗡聲的綠色電風扇,說是家裏舊的,不用也浪費。接著是印著憨態可掬熊貓圖案的竹席,鋪在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帶著植物天然的清涼。他甚至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個淺口的玻璃瓶,養了幾株綠蘿,翠生生的葉子垂下來,給這滿是書本油墨氣的空間,添了一抹活泛的生機。

李寄風看著這些一點點侵占他原本簡潔到近乎空曠地盤的小物件,沒有拒絕。他只是在那電風扇轉向他時,微微瞇一下眼;在那竹席上躺下時,輕輕嘆一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默許的放松。那盆綠蘿,被他放在了窗臺陽光最好的位置,偶爾澆水時,指尖拂過濕潤的葉片,會停留片刻。

邢南煦的“路過”變得更加頻繁,停留的時間也更長。有時是午後,他頂著烈日跑來,帶來兩支冒著冷氣的赤豆棒冰,兩人就坐在窗邊,聽著弄堂裏嘈雜的市聲,安靜地吃完。甜膩的紅豆沙混著奶香,在舌尖化開,帶走暑氣。有時是傍晚,他提著一飯盒他母親包的薺菜肉大餛飩,非要李寄風嘗嘗“地道的上海味道”。

李寄風吃得很慢,邢南煦就支著下巴在旁邊看,眼睛亮亮的,直到他吃完最後一個,才心滿意足地收拾碗筷。

他不再滿足於只是待在李寄風身邊,開始笨拙地嘗試更直接的觸碰。講題時,手臂會“不經意”地挨著李寄風的手臂,感受到那皮膚下傳來的、比自己略低的體溫,心裏便像有小鼓在敲。遞東西時,指尖會“不小心”劃過對方的手背,那瞬間的觸感,能讓他耳根偷偷紅上好一陣。

李寄風對此,大多時候是沈默的。他不主動,卻也未曾躲閃。那層冰封的外殼,在邢南煦這持之以恒的、帶著體溫的暖意烘烤下,早已變得薄而透明,仿佛一觸即碎。

轉折發生在一個雷雨過後的夜晚。邢南煦又來“蹭”覆習——雖然暑假並無多少課業需要如此用功。窗外雨聲漸歇,只剩屋檐滴水的嗒嗒聲,顯得室內格外寧靜。只有一盞臺燈亮著,在書頁和李寄風低垂的側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邢南煦看著他那被燈光柔和了的眉眼,看著他專註時微微抿起的唇線,心裏那頭小鹿撞得越發厲害。他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李寄風放在桌面的手背。

只是一下,很快便縮了回來。

李寄風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住了。

空氣仿佛凝滯。臺燈的光暈裏,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浮動。窗外的滴水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裏,也敲在兩人的心上。

李寄風沒有擡頭,也沒有動。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任由手背上那一點被觸碰過的皮膚,像被微弱的電流穿過,泛起細微的、持續的戰栗。

邢南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以為自己這莽撞的舉動,終究是越過了界。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或許是冷淡的回避,或許是無聲的驅逐。

然而,什麽都沒有。

幾秒之後,李寄風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在邢南煦幾乎要停止心跳的註視下,他那只骨節分明、總是帶著涼意的手,緩緩地,翻轉過來,掌心向上,攤開在了桌面上。一個無聲的,邀請的姿態。

那一刻,邢南煦的腦子裏像有萬千煙花同時炸開,絢爛得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著那只攤開的手,看著那清晰的掌紋和微凸的腕骨,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情緒,像海潮般將他淹沒。

他顫抖著,將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指尖先是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然後,整個手掌緩緩貼合。李寄風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任由他緊緊握住。

他的手心是溫熱的,帶著潮濕的汗意,有些顫抖,卻握得那樣用力,仿佛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李寄風依舊沒有擡頭,也沒有看他。他只是任由他握著,另一只空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地按著書頁的邊緣。臺燈的光將他耳根那抹悄然爬上的、極其淺淡的紅色,照得無所遁形。

兩人就那樣靜靜地坐在燈下,誰也沒有說話。交握的手藏在書桌的陰影裏,像共同守護著一個甜蜜而驚心動魄的秘密。窗外的夜色濃重,雨後的空氣清新濕潤,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這間小小的、原本只承載著清貧與奮鬥的亭子間,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而柔軟的悸動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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