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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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期末考試的影子,沈甸甸地壓下來。連空氣都仿佛變得黏稠,吸進肺裏帶著書本和汗水混合的氣味。教室後排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像不斷收緊的繩索。

在這片焦灼裏,李寄風依舊是那副沈靜模樣。只是那沈靜裏,似乎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默許了邢南煦將覆習陣地挪到他那間狹小的亭子間,理由是圖書館太吵。當邢南煦被數學題困住時,他會放下自己的筆,用三兩句話點破關鍵。

邢南煦便像株找到了支架的藤蔓,安心地纏繞著這份安定。趴在那張堆滿書的小桌上,鼻尖是舊紙張和幹凈皂角的氣味,耳邊是筆尖劃過的沙沙聲,連最頭疼的公式都顯得溫順了些。偶爾擡頭,看見李寄風低垂的側臉,睫毛在天光下投下細密的影,心裏便會被一種飽脹的安寧填滿。

變故是在考試前三天找上門來的。

一個來自北方老家的緊急電話。父親廠裏的領導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告知,父親操作機床時手臂受了重傷,已送市醫院,手術需要一筆不小的錢。

掛了電話,李寄風站在公用電話亭旁。夏日的陽光白晃晃的,他卻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冒。父親沈默勞碌的身影,醫院,手術費,療養……這些字眼變成冰冷的巨石,一塊塊砸向他。他那賴以生存的冷靜和規劃,碎得無聲無息。競賽獎金早已匯回家,手頭那點生活費,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沒有回教室,徑直回了亭子間。狹小的房間堆滿了書,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坐在床沿,望著墻上那些記錄身高增長的刻痕,第一次感到一種徹骨的茫然。那層堅硬的、保護了他很久的外殼,仿佛徹底碎了。

傍晚,邢南煦抱著覆習資料推開門,看見的是李寄風坐在昏暗中一動不動的背影。沒有開燈,沒有看書,像尊失了魂的雕塑。

“李寄風?”邢南煦心裏一緊。

李寄風沒有應聲。

邢南煦摸索著拉開燈。昏黃的光線下,李寄風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空洞。

“你怎麽了?”邢南煦蹲下身,仰頭看他,伸手想探他額頭。

手被輕輕擋開。動作很輕,卻帶著拒人千裏的疲憊。

“我沒事。”聲音沙啞,“你回去。這幾天……別來了。”

邢南煦楞住了。他看著李寄風緊抿的嘴唇和微顫的指尖,心裏又急又痛。這絕不是沒事。

“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他抓住李寄風的胳膊。

李寄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荒涼。他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了父親受傷和急需用錢的事。仿佛在說別人的遭遇。

邢南煦聽著,心臟像被死死攥住。他看著李寄風強裝的鎮定,看著他眼底的絕望,一種混合著心疼和保護欲的情緒洶湧而上。

他猛地站起身:“你等著!”

不等李寄風反應,他便沖下了樓。

李寄風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等著?等什麽?等那點零用錢嗎?巨大的無力感將他吞沒。

不到半小時,樓梯口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氣喘籲籲的邢南煦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同樣跑得臉頰通紅的陳峻,和一臉憂色的蘇晚晴。

邢南煦將一個厚厚的、印著卡通圖案的信封塞到李寄風手裏,氣息不穩:“我的壓歲錢……還有平時存的……都在這兒!”

陳峻走上前,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粗魯地放在桌上:“跟我爸預支的零花,先拿著應急!”

蘇晚晴沒說話,默默將一個沈甸甸的、繡著淡雅花紋的小布袋輕輕放在鈔票旁邊。裏面是她積攢多年的硬幣和疊放整齊的紙幣。

李寄風怔怔地看著手裏鼓囊的信封,看著桌上帶著不同體溫的錢,看著眼前三張寫滿急切的臉。他向來精密計算的心防,在這一刻,被這猝不及防的、毫無保留的善意徹底沖垮。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他迅速低下頭,手指用力攥緊了信封,指節泛白。

他想說謝謝,想說這不夠,想說我會還的……可喉嚨被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

邢南煦看著他低垂的頭和微顫的肩膀,鼻子一酸,走過去,像上次在實驗室那樣,只是這次動作更輕,帶著笨拙的安撫,輕輕抱住了他。

“會好的,”他在他耳邊,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我們都在呢。”

陳峻別過臉,揉了揉鼻子。蘇晚晴悄悄轉身,拭了拭眼角。

窗外,夜幕低垂,弄堂裏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匯成一片溫暖的海洋。在這間狹小窘迫的亭子間裏,少年們用最赤誠的方式,共同面對著生活突如其來的寒流。那些平日裏說不出口的、藏在嬉笑怒罵下的情誼,在這一刻,有了實實在在的重量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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