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文藝匯演在市少年宮劇場如期舉行。後臺是一片蒸騰著的、帶著脂粉香氣與少年汗意的熱鬧。林薇穿梭其間,像只焦急的雀鳥,聲音因緊張而拔高了些許,最後一次核對著每個人的妝發與道具。陳峻立在鏡前,不斷做著深呼吸,試圖壓下方才排練時險些唱破音帶來的心悸。蘇晚晴則安靜得多,只默默幫一個同學系好背後那根覆雜的、中世紀風格的衣帶,手指穩定,不見絲毫慌亂。

邢南煦倒是異乎尋常地安靜。他早已換好了那身略顯誇張的宮廷侍從戲服,金線滾邊的馬甲襯得他臉龐愈發白皙。他獨自坐在角落一只道具箱上,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戲服粗糙的絨面布料,那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此刻緊抿著,透露出內心的不安。

李寄風也已裝扮停當。他的戲服簡單,不過是白襯衫與黑色長褲,卻愈發顯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沒有參與那喧鬧,只獨自站在厚重幕布旁的陰影裏,透過那一道狹窄的縫隙,望著臺下。燈光尚未完全亮起,臺下是黑壓壓的人海,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聲,像是遙遠的潮汐。

一種久違的、類似於競賽前夜的緊繃感攫住了他,卻又有所不同。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他的成敗,與這一整個集體的、嘈雜的、鮮活的生命力捆綁在了一起。

一只手,帶著微微的涼意和不易察覺的輕顫,輕輕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是邢南煦。

他不知道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他身側,挨得極近。李寄風甚至能聞到他臉上那為了登臺而淡淡撲上的脂粉氣,混著他本身那種幹凈的、像曬過太陽的棉布一樣的氣息。

“李寄風,”邢南煦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平時沒有的沙啞,“我……我好像有點緊張。”他擡起眼,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水汽,像是受驚的小鹿,坦率地流露出依賴,“等下要是……要是我忘詞了,或者走錯位了,怎麽辦?”

李寄風側過頭,看著他。舞臺側光微弱地勾勒出邢南煦卷翹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線,那是一種毫無掩飾的脆弱。他想起他平日裏咋咋呼呼、仿佛無所畏懼的樣子,與眼前這個忐忑不安的少年判若兩人。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像春日裏悄然破土的嫩芽,頂開了他心口某塊堅硬的土壤。

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那些空洞的安慰。他只是靜靜地看了邢南煦兩秒,然後,用那帶著一點北方口音的、平穩無波的聲音說道:

“你不會忘的。”他的語氣篤定,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們排練了三十七次,你的臺詞和走位,一次也沒有錯。”

邢南煦怔住了,呆呆地望著他。三十七次?他自己都未曾數過。

李寄風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道幕布的縫隙,外面的喧囂似乎更近了些。

“就算錯了,”他繼續說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邢南煦耳中,“也沒關系。我會在你左邊,第三步的位置。”

這句話,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勵都更有力量。它不是一個虛無的承諾,而是一個具體的、可依賴的坐標。邢南煦望著李寄風沈靜的側臉,那緊繃的心弦像是忽然被一只溫柔的手撫過,奇異地松弛下來。那股熟悉的暖意,又重新一點點匯聚到四肢百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感覺那些逃跑的勇氣正一點點回到身體裏。

“嗯。”他用力地點了一下頭,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清亮,“我知道了。”

正在這時,前臺傳來主持人清越的報幕聲,下一個節目就是他們了。林薇拍著手,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地招呼大家:“準備了!準備了!到我們了!”

人群迅速向入場口聚攏。幕布即將拉開,強烈的燈光等待著吞噬他們。

李寄風最後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邁步向光線走去。就在他踏出陰影的前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輕輕握住,力道不大,卻帶著灼人的溫度,一觸即分。

他腳步未停,也沒有回頭。

但那一刻的觸感,卻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留在了他微涼的皮膚上,隨著血液的流動,悄然匯入心臟。幕布在身後沈重地拉開,巨大的聲浪與光潮瞬間將他們吞沒。這陌生的、集體性的舞臺,此刻,似乎也因為身邊那個重新燃起鬥志的身影,而變得不再那麽令人抗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