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自那篇作文與圍墻下的豆沙面包之後,某種堅冰似乎被敲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隙。李寄風依舊是克制的、得體的,但偶爾,在那層完美的表象下,會洩露出一點真實的疲憊,或是允許邢南煦的靠近停留得稍久一些。

競賽的獎金發下來了,數額不算小。李寄風將大部分匯給了父親,只留下必要的生活費。父親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最後只啞聲說了一句:“別太累著自己。”

期末考試的緊張氣氛開始彌漫。就在這備考的焦灼中,邢南煦的哮喘在一個霧霾深重的清晨再次發作。這次比上次更兇險,他倒在去教學樓的路上,臉色青紫,呼吸艱難得如同離水的魚。幸好陳峻和蘇晚晴路過,陳峻當機立背起他就往醫務室沖,蘇晚晴則白著臉,飛快地跑去叫老師。

消息傳到教室時,李寄風正在默寫古詩詞。筆尖在“人生到處知何似”的“似”字上狠狠一頓,劃破了紙張。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甚至沒有跟老師解釋一句,就在全班愕然的目光中,快步沖出了教室。

他跑到醫務室門口時,校醫已經給邢南煦用上了藥,情況穩定了下來。陳峻和蘇晚晴守在門外,看見他,陳峻松了口氣:“沒事了,醫生說還好發現得及時。”

李寄風沒有進去,只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著裏面。邢南煦虛弱地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那總是不安分的卷發此刻軟塌塌地貼在額前,顯得異常脆弱。李寄風的手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臟。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總是吵吵嚷嚷、像太陽一樣試圖溫暖他的存在,其本身的光和熱,是如此依賴於一副脆弱的肉身。

邢南煦醒來後,看到守在床邊的李寄風,楞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嚇到你了吧……沒事,老毛病了。”

李寄風沒有笑,只是看著他,目光深沈,裏面翻湧著邢南煦看不懂的覆雜情緒。他沈默地拿起桌上的水杯,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邢南煦唇邊。

“喝點水。”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邢南煦就著他的手,乖乖喝了幾口。水溫正好。

自那以後,李寄風對邢南煦的“監管”變得嚴格起來。他會提醒他按時吃藥,在他試圖偷懶不戴圍巾時皺起眉頭,甚至開始留意天氣預報,在空氣質量不好的早晨,默不作聲地將一個備用口罩放進邢南煦的書桌抽屜。這些舉動依舊沈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邢南煦起初還有些不習慣,嘟囔著“你怎麽比我媽還啰嗦”,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他享受著這種被小心翼翼珍視著的感覺。

期末考試結束,寒假來臨。上海的冬天濕冷入骨。李寄風依舊留在那間亭子間,父親今年春節要去外地頂班,無法團聚。他早已習慣,將假期安排得滿滿當當——預習下學期的課程,接了兩個家教的活兒,時間被填充得沒有一絲縫隙,仿佛這樣才能抵禦節日裏無處不在的、屬於別人的團圓氣息。

臘月二十八那天,邢南煦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像個球一樣滾到了李寄風的亭子間樓下。他提著一個巨大的保溫袋,鼻子凍得通紅,仰著頭喊:“李寄風!下來拿年貨!”

李寄風推開窗,冷風瞬間灌入。他看著樓下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眉頭微蹙:“你怎麽來了?”

“我媽讓送的!都是自家做的,臘肉、熏魚、八寶飯……夠你吃好幾天了!”邢南煦的聲音在空曠的弄堂裏顯得格外響亮,“快下來!重死了!”

李寄風沈默地下了樓。邢南煦將沈甸甸的保溫袋塞進他懷裏,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嶄新的暖手寶,塞到他另一只手裏:“這個給你,屋裏冷吧?充電的,可暖和了。”

李寄風看著懷裏滿滿當當的食物和手心裏那個印著小太陽圖案的暖手寶,一時語塞。那些食物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是“家”的味道。那暖手寶,帶著邢南煦殘存的體溫。

“謝謝。”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謝啥!”邢南煦搓著手,呵出白氣,“我走啦!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他轉身跑開,跑了幾步,又回頭,大聲喊道:

“李寄風!新年要開心啊!”

那聲音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裏回蕩,帶著穿透寒風的暖意。

李寄風站在樓下,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弄堂口,許久沒有動。懷裏的保溫袋很沈,暖手寶很暖。他擡起頭,看著亭子間那扇小小的、冰冷的窗戶。這個春節,似乎也不那麽難熬了。

他轉身上樓,將那些充滿煙火氣的食物一樣樣拿出來,整齊地碼放在小桌上。狹小的房間裏,頓時充滿了豐腴的、溫暖的年味。他拿起那個小太陽暖手寶,按亮開關,溫熱的感覺瞬間包裹住他微涼的手指。

窗外,不知哪家已經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劈啪作響,預示著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李寄風坐在桌前,開始預習下學期的物理。這一次,他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安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