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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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競賽前的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李寄風的生活軌跡,也愈發顯得單一而清晰。放學後,他不再多做停留,總是背著那個洗得發舊的深藍色書包,徑直走向位於學校後街那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那是他父親托遠房親戚租下的一個亭子間,狹小,但租金便宜,足夠他一人棲身。

父親在北方老家的工廠裏,自離婚後,便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為了多掙些錢,也為了避開熟人的目光,主動申請了常駐外地的技術崗位,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幾次。他將李寄風送來上海求學,是憋著一股勁,覺得大城市教育資源好,不能再讓孩子受委屈。每月的生活費,他會準時匯來,數額不算寬裕,但足夠一個高中生儉省度日。

李寄風早已學會如何精打細算,如何將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他的嚴謹,不僅僅是在學業和人際上,更體現在這種過早降臨的、對生活的精準掌控上。這間小小的亭子間,收拾得一絲不茍,書本摞得整齊,墻角放著一個小小的電飯煲和一口鍋,便是他日常開夥的工具。窗臺上,晾著他自己手洗的校服和白襯衫,在帶著煤煙味的空氣裏,微微飄蕩。

競賽前的最後一個周末,他接到父親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長途信號的沙啞和疲憊,問了問近況,叮囑他註意身體,最後,像是無意間提起,說最近廠裏效益不好,可能要輪崗,工資會降一些,但讓他別擔心,學費生活費總會給他湊齊。

父親的話說得克制,甚至有些笨拙的輕描淡寫,但李寄風握著聽筒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他什麽也沒多問,只是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知道了,爸。你也註意身體。錢夠用,競賽有獎金。”

掛了電話,他在昏暗的樓道裏站了一會兒。冬日的陽光艱難地穿過窄窗,在水泥地上投下小塊蒼白的光斑。獎金。這個詞在他舌尖滾過,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和實在。他知道陳峻參加競賽或許是為了榮譽,蘇晚晴可能源於對學科的熱愛,而他,需要那筆錢。這份需要,像沈在心底的鉛塊,讓他的學業生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沈重。

周一,競賽日。

考場設在市裏另一所重點中學。

三人一同坐校車前往,陳峻還在翻看著一本筆記,嘴裏念念有詞;蘇晚晴安靜地看著窗外,手指微微蜷縮;李寄風閉目養神,呼吸平穩,仿佛只是去參加一次尋常的測驗。

考試過程漫長而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題目很難,超乎想象的難。李寄風做到後半程時,額頭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遇到一道極為覆雜的數論題,卡住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那種熟悉的、冰冷的緊迫感攫住了他。他擡眼,看到斜前方的蘇晚晴也停下了筆,背影顯得有些僵硬;隔著一個座位的陳峻,則煩躁地揉了揉頭發。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強行突破時,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公式,不是定理,是邢南煦那天在空教室裏,指著他的草稿紙,上面畫了好多“正”字,少年問“這是在記我欠了你多少頓飯嗎?”時,那帶著點狡黠和好奇的笑容。

那畫面一閃而過,卻像一道微弱卻奇異的光,瞬間刺破了思維裏僵死的結節。一個被忽略的代數變換可能性猛地跳了出來。他立刻低頭,筆尖重新飛快移動起來。

交卷鈴聲響起時,所有人都像打了一場硬仗。走出考場,陳峻長籲一口氣,猛地攬住李寄風的肩膀:“最後那題,你想出來沒有?我差點就栽了!”

李寄風被他帶得晃了一下,沒有立刻掙脫,只是點了點頭:“嗯,最後時刻想到了。”

蘇晚晴也走過來,臉色有些蒼白,輕聲說:“題目好難。”

“豈止是難,簡直是變態!”陳峻嚷嚷著,隨即又笑起來,“不過總算考完了!走,回去好好放松一下!”

校車搖搖晃晃地載著他們返回學校。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李寄風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感到一種深切的倦意,不僅僅是腦力透支,還有一種一直緊繃著的東西,暫時松懈下來的虛脫感。

回到學校,已是傍晚。夕陽將教學樓染成暖金色。他們剛走下校車,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車棚旁,正伸長脖子張望著,手裏還提著一個印著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是邢南煦。

他看到校車,眼睛一亮,立刻小跑了過來。

“考得怎麽樣?怎麽樣?”他迫不及待地問,眼睛在李寄風、陳峻、蘇晚晴臉上來回掃視,那關切的神情,比他們自己還急切。他揚了揚手裏的袋子,裏面是幾瓶水和一些獨立包裝的小面包,“我看時間差不多,想著你們考了一天,肯定又累又餓,就買了點東西。先墊墊?”

陳峻毫不客氣地接過一瓶水,擰開灌了一大口:“夠意思啊,南煦!題目嘛,還行吧,死不了!”

蘇晚晴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了謝,拿了一個小面包。

李寄風看著邢南煦遞到自己面前的那瓶水,和他鼻尖被冷風吹出的微紅,瞬間明白了這等待的緣由。並非有什麽具體的事,只是源於邢南煦那種天生的、近乎本能的熱情與體貼,像太陽,總會不自覺地向周圍散發光與熱,驅散一些疲憊與寒意。他接過水,指尖碰到冰涼的瓶身,心裏那塊鉛似乎被什麽東西輕輕托了一下。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客氣啥!”邢南煦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落在李寄風略顯疲憊的臉上,語氣篤定,“你肯定沒問題的!”

李寄風沒有回答關於考試的問題,他只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那寒意順著喉嚨滑下,卻奇異地撫平了些許精神的燥熱。

他看著邢南煦在夕陽下生動無比的眉眼,忽然想起考試時那個閃過的畫面。那種在極致壓力下,因一個毫無關聯的、溫暖的念頭而靈光乍現的瞬間,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這體驗陌生而微妙,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無聲息,卻似乎正改變著潭底的光線。

他知道,競賽的成績要過些日子才公布。生活的浪潮會暫時平覆片刻,然後又會湧向新的方向。幾人在校門口簡單道別,陳峻嚷嚷著要回去補覺,蘇晚晴輕聲說著再見轉身離開。

邢南煦卻還站在原地,看著李寄風,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東西,遞了過來。“喏,這個給你。”

那是一小包獨立包裝的濕紙巾,便利店常見的贈品,帶著廉價的香精氣味。

李寄風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去接。

邢南煦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裏,指了指他的額角:“看你有點累,擦擦臉,能精神點。”他自己剛才跑過來,鼻尖也還冒著細汗,卻先註意到了李寄風眉宇間殘留的倦意。

李寄風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包小小的、帶著對方手心溫度的濕紙巾。塑料包裝的棱角有些硌人,那陌生的廉價香氣也讓他不太適應。這舉動細小、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完全不符合他處事的分寸和邏輯。

他應該道謝,然後或許將它放進書包,或者轉身後丟棄。

但鬼使神差地,他就在邢南煦亮晶晶的、帶著點期待的目光註視下,撕開了那層塑料包裝,抽出一張濕漉漉的紙巾,真的在臉上擦了一把。

冰涼的觸感混著那股不自然的香氣瞬間蔓延開,確實驅散了些許疲憊帶來的滯澀感。他擡起眼,正對上邢南煦心滿意足的笑容。

“對吧?是不是舒服點了?”

李寄風沒有回答,只是將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心。那點濕意和香氣頑固地殘留著,像一個不容忽視的、闖入他井然有序世界的印記。

“走了。”他最終只是說了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情緒,然後轉身,朝著那棟老式居民樓的方向走去。

邢南煦看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哼著不成調的歌,騎上自己的自行車,匯入了下班時分嘈雜的車流。

弄堂口的風依舊料峭,吹動著李寄風額前微濕的發絲。他攤開手掌,看著那團被揉皺的紙巾,最終還是沒有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他將它塞進了外套口袋,那微小的存在感,一路伴隨著他,走上通往亭子間那狹窄而昏暗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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