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這半年來,戴雙都沒有剪過頭發。她很少出門,也不怎麽在意自己的形象,頭發長長了就梳到後面紮起來,發型又變成了高中時期的大光明馬尾辮。

今天她洗了個澡,頭發擦到半幹,室內只有打在她臉上的電腦屏幕的光作為唯一的光源。戴雙感覺手背一涼,就著微弱的光線,原來是有一滴發梢上的水珠落上去,她無所謂地在褲子上一蹭,繼續滑動著鼠標。

電腦正在播放的音樂是尤西嘉新建的歌單。

她已經有一套自己的流程了,先點進哪裏,再點進哪裏,哪些平臺需要格外關註,像是在玩什麽游戲的日常任務,游戲內容就是觀察尤西嘉的一天,她發了動態,游戲就更新,戴雙樂此不疲地在她發出的照片和文字裏收集各種各樣的信息。

盡管她面無表情地進行著這一切,但是尤西嘉每一個和她無關的新變化都讓她內心的怨恨越積越深。尤西嘉適應得太好了,這當然也離不開她幹脆利落的消失,明明她希望的一切都在如期而至,發現尤西嘉已經真的把她給忘了,她還是控制不住地變得扭曲。

尤西嘉和別人過著幸福的生活。別的,女人。

她不是為了讓她正常才走的嗎?結果她回去還是和女人在一起,光明正大毫無避諱的。如果那個人可以的話,那為什麽她不行?為什麽是她讓開了位置,反倒她媽媽現在可以接受了?

她不是成全了她,她是成了尤西嘉幸福的墊腳石。

憑什麽?明明她是和尤西嘉從高中一路走來的,她們有更多的共同回憶,這個才和她認識了半年的人憑什麽?

要是她那時候沒有一走了之的話,要是她能再堅持一下……

一切會有不同嗎?現在陪在尤西嘉身邊的不就是她了嗎?

戴雙不會怨恨尤西嘉的,她只是發了瘋地嫉妒出現在尤西嘉身邊的那個人。那個天時地利人和的人,可真是個幸運兒啊,一切都撿到了現成的。

尤西嘉可真狠心。

發了半年的動態,從來沒有回憶過過去,沒有任何一個文字能過度解讀出戴雙的影子。新的幸福回憶充斥著她的生活,那邊的陽光刺眼到能穿過屏幕,施舍到她這整日晾不幹衣服的陰暗角落,感謝她的退出。

她完全傻了:

她發現自己註視著尤西嘉的幸福,根本無法做到想象中的大度。是那個人搶走她原本的一切。她甚至希望尤西嘉的母親能再來那麽一遭,讓那個人和尤西嘉分開吧,這樣她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再次出現了。

她怎麽能不怪尤西嘉呢?在她出現以前,她本可以平靜地忍受所有,所有事她都可以自認倒黴,因為爭取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悲可笑。她所有爭取過的事情無一例外都是這個結局,早晚都得認輸,直接接受最壞的結果還能讓自己顯得更瀟灑些。

一種不該出現的情緒蔓延上心頭,她對自己失望。也許那時候尤西嘉也對她很失望,她抗下壓力為了自己和母親爭執,還在陸萍面前維護她,她堅定地選擇站在自己的身邊。可自己又是怎麽做的?

唯一一次可以抓住幸福的機會,是她親手放走的。她的心情和衣服一樣在角落潮濕發黴。戴雙忍不住想,要是她現在死了,尤西嘉還會為她傷心嗎?得知了她的死訊,尤西嘉會不會趕來這個她們第一次一起旅行的地方,也許會掉一兩滴眼淚,然後別人會代替戴雙給她擦幹,帶她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她們再一起創造一些嶄新的回憶把這段不愉快的過往覆蓋掉。畢竟失去過會更珍惜,有了這樣的經歷,她們二人會更加意識到彼此的珍貴,她們永遠不會分開。而自己,會變成一只孤魂野鬼跟在尤西嘉的身邊,見證尤西嘉從今往後的幸福時刻。

不行。尤西嘉太膽小,她怕黑還怕鬼。

要是她跟在尤西嘉的身邊,偶爾嚇唬嚇唬她,她一定會害怕得不行。尤西嘉看了恐怖電影,晚上都要拉著她的手才肯睡覺,她再去嚇唬尤西嘉,尤西嘉該拉著別人的手睡覺了。那她就是死了也能氣活過來。

戴雙盯著屏幕出神。半夜四周都黑漆漆的,原本寂靜的小巷從遠處傳來犬吠聲,大概是哪戶有人晚歸。她合上電腦屏幕,趿著拖鞋下樓。

天上沒有星星,那就是被烏雲擋住了,明天也許還會下雨。她吸吸鼻子,準備扯過帽子戴上,手擦過頭頂感到有些潮濕,原來還是在下雨。空氣中泛著冷意,得再走遠些才能到達路燈照料的片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全憑意識驅動著身體。

走到哪算哪吧,這麽放任下去也許她會走回老家也說不定。拖鞋帶起來的臟水已經弄臟了腳,她感覺小腿上也有幹涸的泥點,此刻無暇顧及。偏僻的地方就這點不好,如果是在城市,至少還有24小時營業的店鋪可以落腳,而在這裏,在深夜裏離開家就真的無處可去,這裏不會再有一個尤西嘉撿她回家了。

按理說她應該感覺到害怕的,這裏只有黑,沒有一個人影。但她一向不把自己當回事,只有尤西嘉會緊張兮兮地替她操心。戴雙發現她只要不刻意控制自己去想些別的事情,她的思緒就會不知不覺地想到尤西嘉,任何畫面都可以聯想到她身上,聯想到曾經的生活片段,她腦子裏好像裝了個錄像機,再回放的時候,可以回憶起尤西嘉的每個動作和表情,那時她說了什麽話,而自己又回答了什麽,她還能跟錄像同步回答出來。

根本沒有任何人采訪她的心情,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個舞臺,大概是個訪談節目,主持和嘉賓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好像已經是一個成功的形象。似乎有人問她現在已經如此成功了,是否有過後悔的事情。她故作深沈地思考了一會兒。

“有的,以前我有過一段很珍貴的感情。因為我太懦弱、太固執,又把自尊看得太重,怪我自己,親手結束了我們的感情。”

“好的,那麽現在的你如果能回到過去,有沒有想對過去的自己說的話呢?”

“我現在好後悔,那時你真的不應該放手的。”

“膽小鬼。”

她一擡頭,舞臺消失了。沒有人采訪一個失敗者的心情,她也從來沒成功過。

你敢不敢承認你到底為什麽要離開她?

就因為她媽媽說了那樣的話?

那當然是一部分原因。因為她覺得陸萍是在逼迫尤西嘉做選擇,她怕的是尤西嘉不選她?

不是。她怕的是尤西嘉選了她,以後會後悔。

她失業了,連背房貸的機會都沒有,沒法再在首都給她一個家,沒法再給她昂貴的禮物,沒法再用那些物質的東西吸引尤西嘉更愛她一點了。本質上她是不相信尤西嘉對她的愛。

她相信尤西嘉愛她,只是不相信尤西嘉會永遠愛她,她現在當然是因為愛她才選她的,可以後的變故太多,誰能相信永遠呢?畢竟她以前一直以為她以後會度過相當悲慘的人生,然後奇跡發生了,一般來說,奇跡不會同樣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兩次的,不對,是三次。摩天輪停了的那次也算是一種奇跡吧。

她習慣直接面對所有可能裏最壞的那一種。比起現在幹脆地離開,她更怕看到以後尤西嘉失望的眼神,後悔那時候自己的選擇。

她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再往前走了兩步,路燈忽閃了一下,竟熄滅了。

這就是給膽小鬼和倒黴蛋的流星吧。她把雙手合十,虔誠地開始許願。

我好後悔,能不能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路燈當然沒有亮起了,這又不是童話故事。大概只有孤魂野鬼聽見她的心願。

第二天是個萬裏無雲的晴天,她收拾東西搬上車的時候,還聽到司機說終於不下雨了,昨天大概就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雨,雨季過去了。

今年洗雨也修建了一個規模不大的機場,所以她回去的路途沒有那麽波折。手機關機前她刷到了尤西嘉的最後一條動態,她發了一張機票的照片,並配文說:

是時候和過去說再見,開始自己的新人生了。

戴雙有一種在預料之中的感覺,還好提前做過最壞的打算,這時不至於太過失望,但她又不死心似的想把照片放大看尤西嘉到底要去哪裏,又是幾點的飛機。還沒等她研究出來,空乘就來提醒她飛機馬上要起飛了,請關掉手機。

戴雙只得認命地關掉手機。必須趕緊再給自己找點事做。她盯著自己手上的戒指,簡直要用眼神把那一小塊金屬盯到融化。隨著高度的上升,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和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

尤西嘉的飛機說不定已經起飛了,她只能回去跟自己的愚蠢告別。她感覺腮幫子很累,原來她一直在無意識地把牙齒咬得很緊。平流層不會下雨,連雲都很少,那種潮濕發黴的感覺卻一直伴隨著她,那可能是洗雨的特產,已經被她帶到這架飛機上來了,即將再被她帶回去。

戴雙徹底放空了腦袋,隨便想吧,愛想什麽想什麽,一切已成定局。

到達時已經是九點,她跟著人流穿過通道,外面是下一班準備起飛的乘客等候區,已經坐滿了。

她心想,等拿到了行李,再去出發層看看能不能買到回去的票,因為此行已經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了,所以沒什麽可著急的。

戴雙下飛機的通道正好排在整個機場的最裏面,所以還得走很遠的路。

既然已經回來了,幹脆去養老院看看奶奶吧。世界上沒有神,但還剩下她唯一的一個親人。

等候區座位的對面是洗手間和飲水處,現在是半夜,有不少人接了熱水泡面,每隔幾步就能聞到不同的泡面香味。

前面剛好有個女生拿著泡面穿過人群。

戴雙先註意到那雙球鞋,尤西嘉也有雙一樣的,一開始鞋跟磨得她腳後跟疼,還貼了後跟貼,又讓戴雙幫她一起把鞋幫子踩軟才穿得舒服些,結果那後跟貼的膠撕不下來了,留下一圈黃色印子,讓她丟了又舍不得,到現在還一直穿著。

再往上看,她拿的泡面也是尤西嘉最喜歡吃的口味,番茄牛腩味的。她喜歡把叉子的一個齒插在蓋子上,這樣叉子可以固定住不讓泡面蓋子掀起來。

她也戴了個耳環,一個小圈,看起來有點像戒指。看來她之前那創意算不上多麽獨特,這麽多人都想到了。

那女孩好像站定不動了。尤西嘉每次在大街上跟她說看哪個人的時候,總會特意叮囑她不要那麽刻意一直盯著人家看,要假裝不經意地一瞥,不然會被發現的。

這一刻可能誕生了一個思想家。她經過覆雜的思考,得出了兩條結論:第一是一直盯著一個人看果然是很容易被發現的。

第二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

戴雙大氣也不敢喘,生怕眼前的尤西嘉是她的幻覺,她呼出的氣太使勁就會把尤西嘉吹走的。

該死,在飛機上她光顧著緬懷她逝去的愛情了,因為她完全認定尤西嘉已經登上飛機離開。而且她全憑腦子一熱回來,根本沒想好見到尤西嘉該怎麽說才能求她原諒,更過分一點,求她和別人分手,求她再給她這個膽小鬼一次機會。多荒謬!她自己都說不出口,本來她就理虧,再提出這種請求簡直有點無恥了。

結果是尤西嘉先開的口。

好久沒聽見她的聲音了,和她想象中的沒有任何差別,她說:

“你不準備和我說點什麽嗎?”

戴雙趕緊組織語言,幹巴巴地問了一句:“你,準備去哪?”

尤西嘉笑了一下,回答她說:“我不是發了動態嗎?怎麽,沒看清?”

戴雙感覺自己的鼻孔自動閉合了,腦袋從遇到尤西嘉那一刻就開始罷工,連嘴能呼吸也忘記了,險些把自己憋死。周圍的人好像都消失了,對面的尤西嘉嘴巴一張一合地變成了慢動作,她可沒學過讀唇語的技能,好在腦子終於在此刻恢覆了工作,聲音是通過傳播的!真神奇,想到這一點之後她終於又聽到了尤西嘉說話的聲音。

“我的動態好看嗎?‘在家記得穿襪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