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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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鋼琴放在客廳了。

原本還算空曠的空間,放下鋼琴之後就顯得有點擠。尤西嘉每天在等戴雙吃飯之前彈一會兒,吃完飯戴雙洗碗,尤西嘉就給她展示自己的學習成果。

在戴雙面前不用擔心彈錯了會尷尬,戴雙又不會對她要求什麽。尤西嘉自己練習了一陣基本功,又試著彈幾首樂曲,還讓戴雙點歌,不管她磕磕絆絆地彈個什麽戴雙都喊她“小鋼琴家”,還說聽著她的鋼琴聲洗碗都成了享受。

兩個人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像這樣輕松又快樂的生活尤西嘉以前根本沒想過,沒有陸萍也沒有尤西尼,她不用再跟任何人比賽了,也沒有什麽壓力和心事。現在她看什麽都特順眼,覺得生活美好的不得了,有時還操心點世界和平的事。

她現在一般不生氣,除非忍不住。本來她就是個能忍的脾氣,在櫃臺遇到什麽樣的顧客都能心平氣和給人辦業務,雖然也難免會有點委屈,但一回家和戴雙待一會兒就忘了。櫃臺的業務好說,存款的業務就不太好辦了。

其實她這個人只是看著好說話,實際上很孤僻。因為對各種親密關系的要求太高,除了戴雙她還真沒什麽朋友,要讓她為了這事兒再去找以前認識的人,她確實張不開嘴,家裏也就一個陸萍,更幫不了什麽,她也從沒想過跟陸萍說拉存款的事,畢竟她連家都不願意回。

但是任務是死的。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給顧客辦完業務的時候,態度好一點跟人家順便提起“最近我們銀行有活動,辦理定期可以送禮品,您看您有這方面的業務需求嗎”,人家看她一個年輕女孩,人漂亮嘴也甜,首都有錢人就是多,這樣也能拉到些存款。

尤西嘉是個實心眼的,一開始先是五十萬,然後是一百萬,前頭是她運氣好,總能完成任務,但領導要是看你能按時完成,要求只會一次比一次高,她哪有那個本事呢?

她以為大家也都跟她差不多,結果不知道同時期進來的同事一個卷得比一個狠,這個月要拉三百萬,她怎麽想也覺得辦不到,所以幹脆躺平,這個月到了中旬還沒拉到一半,就被領導談話,說她工作態度不積極,領導還說拉存款只是最基礎的,以後還有保險、理財,連最基本的都做不好還想去中後臺,再高的學歷也不好使。

今天下班開會又被點名批評了。她一路都蔫巴著,忍不住懷疑自己又沒背景又沒錢的,是不是真的不太適合這份工作。回家也不想彈琴了,做飯的時候心不在焉的,一不小心把手切了個口子。人還沒感覺到什麽,看到血流出來好像才意識到了疼,她急急忙忙去處理傷口,剛好手機響了。慌忙去拿手機的時候,腳又撞在櫃腳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半天說不出話。用另一只手邊揉著邊分神去接電話。

是陸萍打來的,問她最近工作怎麽樣。

“就那樣,挺好的。嗯。”尤西嘉沒緩過神呢,還得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和一些。

陸萍在電話裏說:“媽想你了,孩子大了還是在身邊好。當時光順著你的意思讓你在首都工作了,沒想著這回事。其實我覺得回來工作也挺好的,你說呢?回來你還能住家裏,媽照顧著你,你也能減輕點生活壓力。其實咱們本地現在發展也挺好的,你可以試試考公務員,我女兒這麽聰明,肯定沒問題!”

這又是搞哪出?她才上班了幾個月,好不容易在首都找了份對口待遇又還不錯的工作,陸萍又想叫她回去考公務員?這又不是兒戲,怎麽能這麽隨便呢?

她左思右想也覺得不對勁。明明剛找到這工作的時候陸萍也挺滿意的呢,但憑借多年來對母親的理解,她感覺這事兒多半和另一個人有關。

掛了電話之後她發消息給尤西尼,問她最近怎麽樣。

尤西尼畢業以後沒回來,在國外工作,尤西嘉猜也許她們家準備移民。跟陸萍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陸萍還酸溜溜地說:“國外就那麽好?我看可未必。國外亂著呢!”又轉頭問她知不知道尤西尼一個月掙多少錢。

這會兒應該是國外的白天。尤西尼很快就回覆過來。

她說她最近回國了,回到她們市工作,尤文秋也從首都調回來了。

她就知道!

尤西嘉問她好端端的回來做什麽?國外不好嗎?尤西尼回她說,爸爸安排的,她也沒辦法。

好一個“爸爸安排的”!尤西嘉看了就來氣,尤西尼在這裝什麽不情不願的呢,好日子她都過了多少年了!有錢就是不一樣,想出去就出去,想回來就回來!她好不容易擺脫了陸萍,這才開心了幾天,尤西尼一句“爸爸安排的”,陸萍就要把她叫回去,還有完沒完了!

她忍著怒火陰陽怪氣地問尤文秋現在在哪裏高就?尤西尼說從首都調回來當管委會主任,所以給她安排到管委會去工作了。

尤西嘉覺得尤西尼又虛偽又惡心。直接無視了尤西尼問她什麽時候回來能聚一聚的消息。她頹然地一屁股坐地上,把手機扔到一邊。心想:人倒黴的時候果然喝口涼水都塞牙!一想到要回去,她就忍不住的煩躁,做什麽的心思都沒了。

戴雙回到家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尤西嘉光著腳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玩手機。她們家沒電視,倆人不怎麽看電視,又都有平板。她換了鞋走進去,一看尤西嘉就知道她情緒不對勁。

先是摸她的腳,果然是冰涼的,尤西嘉血液循環不好,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在家還不穿襪子,今天琴也不彈,臉上連個笑臉都沒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戴雙挨著她坐下,沙發又陷得更深了些,問她:“今天怎麽了?這麽不高興?是工作上遇到什麽事了嗎?”

尤西嘉想了想,覺得無從說起。哪件事單拎出來都好像犯不著生氣。但是一件一件不開心的小事湊成了一堆,每件事都發揮了作用。戴雙工作一天也很累,何必給她增添煩惱呢?想到這裏,她嘆了口氣,說:“沒事。做飯切到手了,我叫了外賣,我們等下吃夜宵吧。”

戴雙拉起她的手看:“怎麽還切到手了呢?傷得重嗎?要不要去醫院?我就說你別做飯了嘛,我在公司吃就行。你這肯定有事,跟我還客氣呢?”

人家說小孩要是摔倒的時候父母不在邊上,自己拍拍褲子就站起來了,要是父母在邊上才會嚎啕大哭。尤西嘉現在可算是明白了,那是知道有人心疼有人哄才知道哭呢,不然不是白費力氣嗎?戴雙不問還好,她一問尤西嘉就開始委屈,嘴一癟眼淚就要掉下來。

她把今天發生的事事無巨細說了一遍,戴雙聽完把她摟懷裏,說:“嗨!不就是存款嗎,我給你想想辦法。”

“你能有什麽辦法?我還差兩百多萬呢!”尤西嘉懷疑地看著她,“難道你買彩票中獎了?”

戴雙捏著她的臉說:“我倒真希望我中獎了,到時候你缺存款我就去存錢,賣理財我就買理財,保證讓你每個月都完成任務!”

“我是想找我們同事問問。”

“啊?那多不好!還是算了,”尤西嘉擺擺手,“多尷尬啊,還欠人家人情。又不是這個月過了就不用拉了,你有幾個同事夠我用的。”

“那你別管了,他們都有錢著呢!再說了,我又沒強迫他,問問不吃虧,萬一呢!”

戴雙說人情要欠也是她欠。她臉皮厚不怕尷尬,尤西嘉跟她同事也見不著面,讓尤西嘉也不用擔心。拗不過她,尤西嘉只好把自己工號發給她。這一件事算是暫時解決了,戴雙先找來襪子給她穿上,又下單了桌角的保護套,忙活了半天,外賣也到了。

現在氣氛好了不少,一邊吃著飯,戴雙又勸她:“阿姨也就是給你個建議。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她總不會強迫你。平時你跟你媽媽多打打電話,心裏怎麽想的也可以和她說說,我想她會理解你的。”

又來了。一說到陸萍,戴雙還老向著她說話。

尤西嘉不滿地看著她:“你幹嘛老胳膊肘向外拐啊!你又不是沒見過她,還不知道她是什麽人?”

“那又不是外人,是你媽媽呀。她們那一輩人都那樣,你不用太往心裏去。”戴雙回她,又是這些她不愛聽的話。

“切!你知道什麽!不跟你說了。”尤西嘉白了她一眼就走了,不準備聽她再嘮叨下去。

戴雙平時還是挺自由灑脫一個人,但每次說到這些話題就特別傳統,老土得像是網上勸人別離婚的那種人一樣,婆婆媽媽地說個沒完。她似乎特別重視家庭、親情這種東西,連著尤西嘉自己那一份都幫她重視起來。

她想這可能跟戴雙的成長經歷有關,但是戴雙不太願意說,她也不好多問。上次她們一起看《沈睡魔咒》,是那個睡美人的故事改編的電影。大概是說現在的國王年幼時與精靈相識,為了王位背叛了與他相戀的精靈,他切掉了精靈的翅膀,把翅膀交給了老國王才順利成為了國王的女婿,最終登上王位。被切掉翅膀的精靈不再相信任何感情,黑化變成了女巫,還給這位背叛自己的國王剛滿月的女兒下了詛咒,說公主會在十六歲時被紡錘紮破手指,從此陷入長眠,只有真愛之吻才能把她喚醒。

因為女巫相信世界上沒有真愛,所以這是她最惡毒的詛咒。

女巫從公主還是個嬰兒起就總忍不住暗地裏觀察她的成長,公主用自己的純真打動了她,女巫反而放下了執念,為自己曾給這個善良可愛的孩子下了毒咒而感到後悔。

與此同時,國王仍然忌憚著女巫的存在,準備伺機打倒女巫。十六歲在即的公主得知了一切,準備與國王交涉的時候卻被國王關了起來,在王宮中看到了紡錘車,被紮破手指陷入長眠。和那故事不同的是,喚醒睡美人的不是什麽王子,而是那位女巫。是兩個女性間真摯的感情解除了魔咒,在公主的幫助下,女巫奪回了翅膀,帶著公主離開了國王的包圍,兩個人回到了曾經精靈居住的森林開始了美好的生活。

尤西嘉覺得這電影改編得太好了,是那貪婪又狡猾的國王害得精靈和公主陷入不幸,而兩個女性反而互相欣賞互相幫助,帶給彼此幸福。可電影散場後,戴雙卻說:“這公主怎麽能背叛國王呢?”

“啊?”尤西嘉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

“她爸對女巫做了錯事,女巫要報覆他也是應該的。可是她爸沒對不起她啊,她怎麽幫著女巫對付她爸呢?”

“可是……可是……”尤西嘉可是了半天,簡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戴雙怎麽會這麽想呢?

尤西嘉試圖糾正她的觀念:“你是說哪怕她爸做了錯事,就因為他是她爸,她就得站在他那一邊嗎?明明是女巫對她更好啊!天生的家人是不能選擇的,可是要和誰一起生活是自己選的,人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觀念,來往的朋友和朝夕相處的人都是給自己選擇的家人。”

“可那畢竟是她爸呀……”戴雙小聲嘟囔了一句,似乎還是不能接受。

晚上臨睡前,戴雙跟她說:“小時候我媽跟我說,新婚的夫妻會被天使領到天堂去,選一個小天使做自己的孩子,她說她在天堂一眼就選中了我,說我看著最漂亮可愛,於是就領走了我,讓我做她的孩子。”

“可是後來他們離婚了,她很快又有了別的孩子。我覺得,”戴雙沈默了很久,黑暗中,她長嘆了一口氣,“她應該愛過我的。剛離婚的時候她還去幼兒園看我,隔著門我倆都哭得很傷心,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來過了。而且,我再跟她提起的時候,她還說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

尤西嘉聽了,難受得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故事裏還有一個人沒出現,那個人應該就是戴雙青春期長時間失眠的原因,也許也是她大學時期拼命掙錢的原因。尤西嘉有過一些猜測,但她不會去找戴雙證實什麽,戴雙很要強,總是盡一切能力滿足她的要求,她們之間無話不談,戴雙卻唯獨沒提及過這些經歷,她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給尤西嘉。

戴雙現在有多要強多拼命,她不想提起的那段經歷就有多讓她覺得自己弱小痛苦又沒有尊嚴。

尤西嘉都要開始恨戴雙的父母了。她明明是那麽一個敏感而又需要關心的人,那麽珍視和家人的感情,她的父母該有多麽壞!尤西嘉又替她感到不值,也許戴雙自己也明白,她父母根本不愛她,她再怎麽討好他們都無濟於事。

有時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麽殘酷,父母確實會不愛自己的小孩。尤西嘉不忍心再想下去。他們不愛戴雙,他們才不配得到戴雙的愛。她唯一感謝他們的一點就是他們把天使帶給了她,她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愛戴雙,她和戴雙是彼此選擇的家人,她會讓戴雙知道真正愛你的人是根本不需要你去討好的。

她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她會盡力讓戴雙明白這一點。

可當局者迷,要說回她自己,她不敢反問:那陸萍又愛她嗎?

陸萍從沒主動說過愛她。她有時也分不清,陸萍把她養大,究竟是要跟尤文秋爭口氣的分量重一些,還是因為想撫養自己親生女兒的分量更重一些?

陸萍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很不容易,也許不能說不愛她。可陸萍的愛有太多要求和條件,讓她覺得痛苦。她的愛裏摻雜的東西太多,猶如一灘充滿了雜質的渾水,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陸萍對她有生育和養育的恩,她感謝她,但也就到此為止。遇到戴雙之前,她也不知道愛原來也可以很純粹,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她一切都好,只要她在那裏,做什麽你都覺得開心。

她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可以離陸萍遠遠的。只有離得遠了,才能偶爾想起媽媽的好。

尤西嘉打定主意,現在自己離開家獨立生活,無論如何也要在首都站穩腳跟,絕不會再回去。以後她會在物質方面滿足陸萍的要求,盡自己做女兒的孝,但是她也不會再為了獲得媽媽的肯定永遠和尤西尼比賽下去。

她的愛要給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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