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戴雙此前無數次想象過,把賬還清的那一天她會怎麽樣,她想象自己會說什麽話做什麽表情,心情又是怎樣的感慨而激動,興許還會哭。

但當那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只覺得平靜。註定要發生的事,註定要經歷的一天。那一天還剛好下雨,在語文課文裏沒有一場雨是白下的,寫作手法裏借景生情,襯托出了人物此刻如何如何的心理。

她在櫃臺把錢轉到郭卉娟的戶頭後,走進雨幕中。沒有張開雙手,那也太戲劇化了,她只是靜靜地站著,雨絲從天而降又隱沒在她的發絲和衣料上,很快,她的臉上也掛滿了水珠。

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她渾身的衣服都被淋濕了,戴雙卻覺得這雨越淋越痛快。她感覺自己曾經的一切都被雨水沖走了,被帶進了下水道,從此不見天日。而現在站在此處的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符號,一個沒有任何社會身份的單純的哺乳類動物。

下雨真好。難怪尤西嘉喜歡淋雨。

她此刻非常非常想念她。戴雙摩挲著戴在無名指上戒指上的指紋,像是想把尤西嘉的指紋印在自己手指頭上似的使勁摁上去,摁得指甲蓋發白。

雖然她們倆誰都沒想過太遠的事情,但是戴雙一直清楚地明白一點:在沒有解決好過去那些事情的前提下,她不可以把尤西嘉劃進自己的未來裏。就像她曾經無數次失眠的想象一樣,那些未來沒有一個是幸福的。

盡管戴強消失了,但那些不幸的想象在今天才真正消失。所以她覺得自己今天開始才有愛尤西嘉的資格。

周末的晚上,尤西嘉躺在床上玩手機。聽著舍友跟男朋友打電話的聲音,隔著床簾撇撇嘴,心想:至於嗎,一個電話打了快倆小時,盡說些廢話,什麽今天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幹了什麽,連上什麽課都要說,你倆又不是一個專業的,聽得懂麽!

她覺得自己十分面目可憎。以前跟戴雙也是聊這些,怎麽聽起別人說,就感覺這麽無聊呢!又覺得自己很可憐,戀愛談到這份上,誰也沒做錯什麽,怎麽就成這樣了!難道她不喜歡我了?

想到這裏,尤西嘉翻看自己和戴雙的聊天記錄,按日期查看,以前可都是全勤!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戴雙就變得特別忙,她自己又矯情地覺得成天給戴雙發消息給她添麻煩了,總是戴雙發一條她回一條。這一看,還沒她和尤西尼發得勤呢。

尤西尼和她有時差,她到底是沒記住尤西尼去的是英國還是美國還是別的什麽國。尤西尼又不愛發動態,更別說帶個定位什麽的,所以時差到底幾小時她也說不上來,不過她總是大中午收到尤西尼的消息,一張可愛的表情包再配上“中午好”的問候,順便問問她吃了什麽之類的,最多再說說天氣。之外的話題就不再涉及了,尤西尼很有分寸感。

她們太久沒有共同話題了。明明是親姐妹,卻沒能參與彼此的成長,尤西尼更像她兒時要好過一陣子的小朋友,其實就她們的情況而言,最好的結果是互相當作對方不存在,也沒什麽彼此了解的必要。再說過分點,她抵觸了解尤西尼,這都是陸萍造成的。

舍友還在聊個沒完。談戀愛的是那個本地的舍友,之前每逢周末和節假日,她都雷打不動的要回家,談了個戀愛家也不回了,白天才跟男朋友約會完,晚上還有說不完的話。尤西嘉在心裏默默地想:誰還不是那時候過來的,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

她怎麽躺都覺得不舒服,剛翻了個身,手機就響了。

居然是戴雙打來的。尤西嘉連忙坐起來,刻意做了心理建設再接起電話,聲音還是止不住的興奮。

戴雙問她:“幹嘛呢?在學校嗎?”

“在宿舍躺床上呢,今天怎麽想起打電話給我。”尤西嘉馬上抿著嘴笑起來,全然忘記自己剛剛吐槽舍友的樣子。

也不知道戴雙現在在幹嘛,尤西嘉看了看表,應該是輔導班的課間休息吧。電話那頭又說:“想跟你說說話。你方便嗎?”

戴雙很少這麽說話。尤西嘉感到很奇怪,而且戴雙的語氣聽起來也有點怪怪的,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都怪她瞎矯情,要是能常常聊天打電話的話總能及時發現點什麽的,她連忙跟戴雙說:“那咱們打視頻吧?”

她剛撥過去,視頻就接通了,戴雙看起來在室外,好像不是補習班附近,看著倒有點眼熟。尤西嘉問:“今天下課早嗎?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戴雙說:“我跟教務說過了,以後課都少了,只給我排大班課,除了陳非的一對一我都不帶了,她今年要高考。”

“啊?你不準備幹了嗎?不過少排點課也好。大三也該為未來做打算了,而且你之前那樣太拼了,對身體不好,而且對我也不好……咱倆都好久沒見面了,”一說到這個,她還是沒忍住抱怨,“不光見不了面,我發給你的消息你老是過好久才回,看你那麽忙我都不好再發消息給你了。想見人見不到,我要你那麽多禮物幹什麽呀。”

她越說越小聲,講到一半就開始委屈,最後居然有點想哭了。她想看屏幕上戴雙的臉,又不想讓戴雙看到她的表情,於是把手機平放在床上給戴雙看天花板。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保證之後我們會有多多的時間見面,我一定立刻就回覆你的消息。幹嘛把手機移開?不會哭了吧?”

戴雙把臉湊近了看,有要沖進手機的架勢,尤西嘉盯著屏幕上戴雙扭曲的大臉,胡亂用枕巾擦了擦眼淚又把手機移到臉前,說:“哭了又怎麽樣,哭了也不能見面。以後是什麽時候,你要是不方便過來我回去也……”

“下樓。你現在就能見到我。”

尤西嘉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往樓下跑,隔了老遠就看見戴雙站在宿舍樓門口,一看見她就張開雙手,預備好擁抱的姿勢,於是她也卯足了勁撲進她懷裏,使得勁太大,撲得戴雙往後一趔趄,險些要摔倒,尤西嘉又趕緊把她往回帶,勁兒又沒使對,拽得戴雙往她身上壓,兩人眼看又要朝一邊倒去,戴雙趕忙站直了身體,再把尤西嘉也扶穩。

經歷了這一出,兩個人都憋不住笑了。

戴雙笑她說:“最近肯定好好吃飯了,一身牛勁。”

尤西嘉顧不上她的調侃,興奮道:“今天怎麽有空來看我?以後的周末都不用上課了嗎?”

眼見戴雙沒吭聲,尤西嘉的興奮勁兒又蔫巴回去,撅著嘴說:“好吧好吧,能見面就是好的,總比不見好。”

這句戴雙也沒搭腔,反倒是拽著她往路燈下面走。

尤西嘉納悶了:戴雙看起來也不像是不高興的樣子,反倒是有點緊張,感覺有話要說。今天怎麽回事?跟她說話她也不搭理我,之前又晾著我那麽久,不會是冷暴力吧!

難道今天她想跟我提分手???

想到這裏,她心裏突突地跳,面色也變得很覆雜。眼看著戴雙在口袋裏摸了半天,想來是很緊張,又咳嗽了兩聲輕輕嗓子,表情顯得無比的認真。

完蛋了,要說了要說了,她真要跟我分手!

尤西嘉馬上大喊:“我不同意!”

臨近門禁的時間,宿舍樓外總有些難舍難分的情侶你儂我儂,還有更大膽點的就那麽旁若無人地用舌頭狂甩對方嘴唇,搞得同學回宿舍還得低著頭快步穿行,生怕成了他們play的一環。尤西嘉的一聲大叫惹來好幾處註目禮,可眼下她自己的愛情都要結束了,誰還顧得上別人!

“別說了,我不同意。你想都不要想。”尤西嘉堅決地說。

戴雙一臉尷尬:“啊?你……不同意?為什麽啊?”

“我不管!我不同意!憑什麽?我想回去找你又怕你忙,想給你發消息又怕給你增加負擔,我處處都考慮你方便不方便,可你呢?你就冷暴力我!還要跟我分手?!你太過分了,你……”尤西嘉低下頭忍著淚,餘光撇到戴雙的手指,這下徹底爆發了。

“好啊你!把戒指都摘了!”尤西嘉感覺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在抽痛,她怎麽也不敢相信戴雙會變成這樣的人。她想把自己的戒指也摘下來,可平時很輕松就能摘下的戒指,發狠似的往外拽反倒卡在了指節處,硌得她生疼。

這下戴雙可算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也顧不上醞釀情緒和臺詞,趕緊把兜裏的東西掏出來。小盒子面向尤西嘉一打開,裏面的東西就亮晶晶地跳到她眼前,路燈的光一照,兩圈星光在閃動。

“這是……”尤西嘉還沒反應過來。

“這是鉆戒啊大小姐!”戴雙把戒指拿出來,尤西嘉還呆呆地站著,她拉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之前那枚戒指,把新的套上去。

“我之前送你的禮物估計沒打開看吧,有一個倒數日歷,從那天開始撕,今天是最後一頁,上面是我畫的戒指圖案。”戴雙掏出紙巾給尤西嘉擦臉,又把紙巾捏在她鼻翼兩邊示意她使勁,要給她擦鼻涕。

尤西嘉這才回過神,趕緊接了紙巾自己擦,她的睡衣也沒兜,只好把擤過鼻涕的紙巾攥在手裏。她有點心虛,確實是她沒看仔細,拆開了包裝就堆在一邊了,誰知道戴雙還搞這麽大一個驚喜!

戴雙見狀嘆了口氣,掰開她的手把那團紙巾揣兜裏了,就是剛裝戒指盒的兜。

“我當時說過的,保留好這個以後找我換大鉆戒,”她拿著那枚舊戒指說,“現在錢還不夠買大鉆戒,所以先買個小的過渡一下,怕你說我給你畫大餅。”

接著,戴雙又做出心痛的表情,口吻誇張地說:“還得是我有先見之明啊,及時拿這個小的把你套牢了,這才多久沒見就造謠我要跟你分手!你不會在學校遇見真愛了吧!我不同意,你想都不要想。”

她把手伸到尤西嘉跟前晃了晃,說:“該你給我戴了。”

看著尤西嘉邊戴她邊說:“人家說一克拉以下是碎鉆不值錢,咱這個鉆比碎鉆還碎,得是碎碎碎鉆,但是款式好看,聊勝於無嘛!你別嫌棄啊,大鉆戒那是遲早的事!”

尤西嘉從剛才起就一聲不吭的,戴雙逗她,抓起她的手晃來晃去:“你別說咱這碎碎碎鉆也挺閃的呢!就是得光照著才好看,正所謂鉆不在大,有光則靈……”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不懂事的。”尤西嘉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

“我……我不是故意這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怎麽了,明明以前不是這麽情緒化的。對不起,我只是……”

“我每天都想你,發生了什麽事都想跟你說,我也知道那些小事都很無聊,你每天很忙,我覺得不應該打擾你;想替你省錢讓你不要送禮物了你也不聽,其實我根本不需要那麽多東西和禮物,比起那些更想跟你見面,想回去找你又怕你覺得我給你添亂,”

“我總覺得你是個很受歡迎的人,有很多朋友,可是我只有你一個,我比想象中的更需要你,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可我還是總會忍不住多想,甚至是懷疑你,對不起,我真的不應該跟你發脾氣的,”

“我只是想到好久沒見面聯系也少了,剛剛一直跟你說話你又不理我,我怕你喜歡上別人了……”

尤西嘉一直盯著地面,說完話也不敢擡頭看她。

她又讓尤西嘉哭了,戴雙聽著尤西嘉的自我剖析,感覺自己太不是個東西。尤西嘉本來就是個敏感的人,這是她一直知道的。是她一心想趕緊賺錢還完債才能和尤西嘉開始美好的未來,反而冷落了尤西嘉,沒有照顧到她的情緒,才讓她想這麽多,這全都是她的錯。

可是尤西嘉說需要她。尤西嘉剛說了那麽多話,主語都是“我”,可圍繞的話題卻都是“你”,怕你忙、怕你被打擾、怕你花錢,怕你喜歡上別人……這個“你”字,越聽分量越重。她居然有這麽重要,在另一個人的心裏如此小心翼翼地被反覆掂量、念叨。連尤西嘉此刻的眼淚都在證明這一點,原來她也是別人重要的人。

戴雙敢確信一定是她先愛上尤西嘉的,不是現在,是更久之前。是更久之前的尤西嘉就需要她,是尤西嘉的需要和眼淚把她拽回地面的,好讓她不要孤零零地飄向別處。

先前腦子裏組織的什麽語言都想不起來了,眼下她只想跟尤西嘉說一句話。

“我愛你。”

她抱住尤西嘉輕輕地說。

“我沒覺得你情緒化,相反如果我讓你這麽覺得了,那一定是我的錯,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其實我也知道這陣子沒照顧到你的情緒,因為太忙了,想著能買些小禮物彌補你,也沒考慮到你需不需要。我保證的,以後一定會常常見面。”

“前面我做錯了,不過現在還不算晚對不對?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讓我好好履行我的承諾。”

尤西嘉哪裏不好呢?分明是太好了,好到她根本不可能再去喜歡別人。至於拼命掙錢的原因,跟尤西嘉沒有關系,她也沒有必要知道。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從那天開始,戴雙的未來又變得清晰起來,她終於敢把另一個人放進她關於未來的想象裏,而所有想象都指向一個幸福而美好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