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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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想在寒假和戴雙天天見面並不容易,因為戴雙老師放寒假了,戴雙老師的學生也放寒假了。他們那小補習班門口的宣傳標語寫著“突破自己、卷死別人”,這樣的大好時機,沒有一個家長會錯過的。

可明明都在一個地方卻不能見面,未免太可惜。為此,尤西嘉準備去那補習班兼職當寒假的助教,這樣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在家待著,還可以和戴雙天天見面。

她跟陸萍說自己要去兼職老師的時候,陸萍一臉懷疑:“什麽補習班,我怎麽沒聽說過?你別叫別人騙了吧?這能掙幾個錢?”

尤西嘉再三保證確有其事,為了增加可信度,不得已把戴雙搬出來,說媽你還記得嗎?我高中那個舍友戴雙也在那當補習老師,幹得還不錯呢。

陸萍向她要戴雙的號碼,本來要直接打電話的,尤西嘉趕緊阻止她,說戴雙現在可能還在上課呢,這樣多打擾人家,於是改為發短信。

陸萍發了一條“我是西嘉媽媽,西嘉說經你介紹要去補習班當老師,阿姨留一下你的電話號碼,西嘉多謝你的照顧了!”過去,半天沒收到回信,便問尤西嘉說:“你這個朋友考的多少名?上哪裏的學校?現在在那幹老師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給出戴雙的號碼已經夠她難受的了,陸萍又來了個三連問,她真是一個字都不想說,但又不能表現出不耐煩,只好回道:“她考得很好,但是戀家,要上咱們這兒的大學,掙多少錢我不知道,沒問。”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這都不跟你說。”過了會兒,陸萍又跟她說:“不是媽說你,這人往高處走,你現在在首都上大學,以後會在首都工作成家,人都說‘選擇大於努力’,你們現在層次不一樣了,你還是要多結交一些更上一層的朋友,知道嗎?”

說到這個,她又起了勁地問尤西嘉:“在大學裏有沒有男生追求你?談朋友了沒有?”

陸萍的話題跳躍得太快,尤西嘉簡直要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能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沒有。”沒有交男朋友。

“怎麽會呢?你是不是沒跟媽說老實話,我女兒這麽漂亮,這麽優秀!”陸萍作誇張狀,又壓下聲音神秘起來,好像房間裏還有第三個人似的,“你要是談了,媽就不說什麽了,既然你沒談,媽這裏有個好人選介紹給你認識……”

“這孩子一米八幾的大個兒,和你一樣大,在美國念本科呢,畢了業就回國,人長得也很帥的,我給你看照片!”陸萍說完就把照片發了過來。

屏幕上是張不知道是什麽大學的學生卡,上面有學生個人照片。尤西嘉都不用細看,只能說就是個男的,跟帥一點邊也不沾。

不過旁邊的名字引起了她的註意。

“Steven Yu”。

“他姓餘?”

“是呀!這是你餘叔叔的兒子。你還記得餘叔叔吧?小時候他可喜歡你了,一直念叨著想讓你和他兒子吃頓飯認識一下呢。”

你還記得餘叔叔吧?

尤西嘉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下來,冷卻結冰。

她當然記得餘叔叔了,那個陸萍說愛他的餘叔叔。那個害她摔跤的餘叔叔,她怎麽會忘呢?反倒是陸萍好像忘了什麽,竟然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再對她提起。

“你和餘叔叔還有聯系嗎?”尤西嘉的聲音冷淡下來。

“瞧你說的,我和餘叔叔是同事呀!我們當然還有聯系了。”陸萍面不改色地說,她好像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尤西嘉覺得很可笑,但還是忍不住問:“媽媽,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麽跟我說的?”

陸萍還在裝傻充楞:“什麽怎麽說的,我跟你說什麽了?”尤西嘉盯著她的臉,她敢肯定陸萍絕對知道她在說什麽,可她還在裝。

這時,陸萍的手機響了,是戴雙的短信回過來。

“阿姨好!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別客氣!我和西嘉是好朋友,我一定照顧好她。”

尤西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沒意思,她主動停止了這場陸萍拒絕出席的審判。

當助教的日子也很無聊,畢竟那是工作,又不是真的能約會。她負責課後的反饋工作,要給每個學生寫每堂課的課後反饋:講講課堂內容、學生表現和測試情況。好的要鼓勵,差的更要鼓勵,現在的小孩真脆弱,一受批評就厭學了,尤西嘉覺得陸萍才應該當老師,把這群脆弱的小孩好好虐一下。

小時候剛上學,陸萍還能幫著輔導她做作業,算術題給她講不明白的時候,陸萍就直接開罵,有時候一巴掌就呼上她的後腦勺,她一邊哭一邊寫,也不敢頂嘴,作業本老是有波浪紋,都是讓她的眼淚打濕的。現在想來,聽不懂也不敢說的毛病大概就是那時候留下的,那時候怎麽沒聽過什麽“鼓勵教育”呢?要是那會兒能遇到戴雙老師,真不敢想象她會變成多麽陽光自信的小女孩!

寫了半個月,尤西嘉也有些心得體會,聰明優秀的學生不必多說;遇見調皮愛接話的學生,甭管到底聰明不從聰明,都要說“是個聰明孩子,就是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要真有純笨的——雖然不想這麽說,但是有些人真不是學習的料,坐在那表情跟聽天書一樣,課本上的都沒學明白,還要被家長押送來卷死別人,看得人真痛苦。有的人還願意應付應付作業,尤西嘉就寫“同學學習態度很認真”,有的上課直接睡覺,尤西嘉只好寫“同學性格比較慢熱,不太跟老師互動……”

這麽一天天絞盡腦汁硬編瞎話,再妙語連珠的小嘴也該變啞巴了。除了中午能和戴雙一起吃個飯,竟然真沒給她找到機會幹別的。直到年前,補習班也放假了,這才找到和戴雙單獨相處的機會。

今天,戴雙讓尤西嘉陪她去剪頭發。

尤西嘉說:“浪費那錢幹什麽?反正你就是永恒的大光明馬尾辮,無非就是剪短點,幹嘛讓理發店賺那個錢呢,要不我來給你剪吧!”

戴雙連忙拒絕了:“饒了我吧,你的水平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眼看著尤西嘉的小嘴又撅起來了,戴雙說:“那我換個發型吧!你給我建議建議。”

這下尤西嘉來勁了,在手機上搜了半天也沒看到滿意的,想起來了一件事,她跟戴雙說:“我搜搜孟克柔現在留什麽發型,你跟著她剪準沒錯!”

“我還以為那時候你只是隨便說說呢。”戴雙回她。

“當然不是啊!”尤西嘉把手機屏幕展示給理發師說,“就照著這個剪,要一模一樣的。”

理發師是個看起來很時髦的女生,她看了眼尤西嘉找的圖片,也讚同地說:“這位小姐和照片裏的明星長得好像啊!”

“是吧是吧!”尤西嘉得意地說,現在的孟克柔換了發型,雖然還是短發,但不再是那個高中時那毫無美感的短發了,照片上的她沒有劉海,發型很有層次地包裹住臉頰,顯得她的輪廓更加清晰,帶著點少年感的英氣。

剪到後面的時候,理發師看了半天,問戴雙要不要留個狼尾,感覺她很適合。

戴雙問:“什麽是狼尾?”

理發師一邊找來圖片給她看一邊說,這種發型很受女生歡迎的,在那種女生裏。

“哪種?”尤西嘉追問。

“就……那種會找女朋友的女生。”理發師委婉地解釋到。

尤西嘉想象著戴雙留那什麽狼尾頭的樣子,確實很清秀帥氣,但是理發師的一番話也說不上來是哪裏,反正讓她渾身不舒服,她一口回絕了:“不要,就按照我剛給你看的那個剪。”

理發師又看向戴雙,戴雙趕緊說:“就按照她說的來,都聽她的。”

最終,尤西嘉獲得了一個原汁原味的沒有狼尾的孟克柔。

戴雙換了這保持了十幾年的馬尾,一下子有點不適應,她照著鏡子看了半天,又問尤西嘉:“怎麽樣?適合我嗎?”

“很適合!下次你可以試試看狼尾,真的很適合你的!”臨走前,理發師還在熱情建議。看來她真的很熱愛自己的職業,致力於讓每個客人找到自己的人生發型。

察覺到尤西嘉的情緒不對勁,戴雙去拉她的手,問她:“怎麽了?半天不說話,等我等久了吧,是不是餓了?我就說年後再剪頭發了,年前理發店人都特別多……”

“我不像你的女朋友嗎?”尤西嘉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啊?誰說不像了。誰?”戴雙在她周圍看來看去,裝作找人的樣子,“沒人啊,誰說了?”

尤西嘉不滿地說:“那她幹嘛那麽說!說什麽會找女朋友的女生,什麽受歡迎,什麽什麽,她什麽意思啊!”

這下戴雙聽懂了,笑著拉她的手,說:“她就是那麽建議,不用聽她的。我只要受你歡迎就行了。”

這短發真的很適合戴雙,利落又清爽,顯得她的氣質幹凈特別,笑起來哄她的樣子都變得更吸引人了。

受女生歡迎……尤西嘉心想,戴雙夠受歡迎的了!原來上高中時,她就有很多朋友,她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現在當了老師,戴雙也是受歡迎的老師,她總是很受歡迎,和孤僻又總是一個人的自己一點也不一樣。

如果沒有她那次橫沖直撞強迫式的表白,她現在也是她朋友中的一個,戴雙還會對她像現在一樣好嗎?她是不是對別人也是一樣好?畢竟她就是人好。也許那次也是因為她強迫她給她回應,戴雙不忍心讓她覺得沒面子才那麽說的,是不是?就像剪頭發一樣,為了讓她高興才說都聽她的,其實她也想剪狼尾是不是?

雖然知道自己已經進行了很多過度的延伸,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象下去,越想越覺得心慌。

戴雙還在關心她:“你怎麽了?是餓了嗎?還是冷的?怎麽半天不說話?”

你也會這樣關心別人嗎?

尤西嘉覺得自己真是夠了,再這麽想下去腦子裏的戴雙馬上就要跟她提分手了,想到這種可能,她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聲:“戴雙,你會不會喜歡上別人,”她咽了口唾沫,“別的女生。”

她的聲音很小,但戴雙還是被氣笑了。

“我覺得我根本不喜歡女人。”她聽見戴雙說,心情一下跌到谷底。

終於要來了,戴雙承認了。

“我只是喜歡你而已。”

她就知道……嗯?

“我只是喜歡尤西嘉而已。只是她恰好是個女的,”戴雙的聲音頓了頓,“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打開你的腦袋看看你每天都在想什麽,居然會問出這種問題。”

“如果你想確認什麽,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呢?你在心裏到底做出了什麽假設,總要找我本人驗證一下吧。”

“你直接就假設你的結論成立,然後用結論去找條件,你這種行為就是經典的錯誤,標準的零分。原命題與逆命題不等價,與逆否命題才等價,本來你數學就不好,上了大學更是把高中數學忘光了。我就好心直接告訴你,”戴雙捏著她的臉,強迫她和她對視著,“原命題是我喜歡你,逆否命題就是我不可能不喜歡你。”

“懂了嗎?沒懂老師可以再推一遍。”

尤西嘉的眼睛酸酸的,她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又覺得很不好意思:明明戴雙什麽都沒做,什麽都聽她的,她還要在心裏替她做出各種假設,簡直是無理取鬧,偏偏戴雙每次都哄她,這無疑是在縱容這種行為。

她不得不承認,她對戴雙有很強的占有欲,甚至是控制欲。她不想讓戴雙變得更受歡迎。

她害怕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像陸萍一樣,敏感又多疑,不許自己關門,不許自己有任何秘密,又不許自己跟她不那麽親密,不許自己不及時回消息、接電話……

可這每一項戴雙都做的很好,就算她根本沒要求過。

原來性格真的會遺傳,她完美繼承了母親令她討厭的一切。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只要一遇到戴雙就會現出原形。

尤西嘉為認清了自己的真面目感到羞愧。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知道晚飯結束,尤西嘉仍然悶悶不樂的,她生自己的氣。

回家的路上遇到個手作小店,戴雙拉著她進去,興致勃勃地看了一圈,說要做一對手工戒指。

又是戴雙在哄她,她都開始討厭自己了。

戴雙選的是指紋的款式,她們兩個依次給食指摁下紅色印泥,在押在白紙上。跟結婚登記一樣。

她們互相做對方的戒指,戒圈上印著對方的指紋,激光雕刻好之後,又在戒圈上刻下對方的名字縮寫。

那手作店有點小,除了她們,還有兩對情侶來做手工,因此空間很緊張。戴雙做得很專註,這讓緊挨著她旁邊坐的原本還悶悶不樂的尤西嘉也投入進去,這麽一個小圈做完,小半天過去了。

戴雙很滿意自己的作品,拿在手上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給尤西嘉的無名指戴上。

她湊得很近,輕聲問她:“怎麽樣?”

尤西嘉心裏微微一震。她們剛剛印過紅色的指紋,現在戴雙又給她戴上了戒指,結婚不也是這個流程嗎?

她也給戴雙的無名指戴上戒指。小聲問她:“怎麽樣?老婆?”

戴雙瞪大了眼睛,隨即又笑著用食指刮她的鼻梁:“滿意,謝謝老婆。”

明明是尤西嘉先開始的,聽到戴雙這樣說,她肉麻地抖了抖,忙說:“哎呀!好別扭!我還是喜歡你叫我名字。”

出去之後,她一邊和戴雙拉著手,另一只手就放在眼前看,翻來覆去地看。做著別的事呢,只要那手往眼前一伸,本來要做什麽也忘了,又開始看個沒完沒了的。

“我會一直戴著的,”戴雙指著無名指的戒指說,“上面還寫了你的名字呢,我是你的私有物。”

“這下放心了沒?”

尤西嘉嗯了一聲,她想為自己莫名其妙的小脾氣跟戴雙道歉,還沒想好怎麽開口,戴雙又說:“你把這個保留好,以後憑這個可以跟我換個大鉆戒!”說完,戴雙咧著嘴笑出一排大牙。

“在家沒事別胡思亂想了,搜搜有什麽喜歡的款式啊品牌啊什麽的,最好標上價格告訴我,這樣我努力也有個方向。”

“要是我要幾萬幾十萬的你也會給我買嗎?”

戴雙把食指壓在尤西嘉戒指上的凹痕處,把指紋對齊,說:“我努力唄!不過既然你在我這預定了,可不許再在別人那預訂了。這裏也有我的名字。”

“你也是我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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