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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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就這樣一連幾天她們都是這樣度過的。簡單、平凡又美好。尤西嘉打從心底裏覺得要是能和戴雙一直生活在這裏就好了。

離開前的一晚,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有些失眠。一想到馬上要離開這裏,心裏真是說不出的失落。

真像一場夢啊。尤西嘉心想,然而再一想到上了大學她就不能和戴雙這樣天天待在一起了,連情侶都不喜歡異地戀,更何況她們只是朋友呢?“要永遠做好朋友”當然只是她美好的願望,她也知道,缺少了共同的話題和聯系,再好的友情都會被時間和距離沖淡的。

怎麽回事?明明戀愛都沒談過,所擔心的對象正躺在她的旁邊,此刻她卻有一種失戀了的心情。她鼻子一酸,翻過身背對著戴雙。

忽然間,背上感覺一熱,好像是戴雙湊了過來,把額頭貼在她背上。

她聽見戴雙叫她:“尤西嘉。”

“我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麽,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只是每個人都有一些需要承擔的事情,不是任性地一走了之就可以解決的。你很善解人意,一直以來也沒問過我什麽,我很感謝你,真的,”戴雙的聲音悶悶的,“我向你保證,你所擔心的那種事不會發生的。距離不是問題,不管分開了多遠,我一直是你的朋友,永遠都是,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話音剛落,尤西嘉就轉了過來。戴雙就知道她又哭了,眼眶紅紅的,哭得一點動靜也沒有。

尤西嘉頓了頓,問:“那要是我不想和你當朋友了怎麽辦?”

“那我也永遠都是你的朋友,不管你怎麽想的。”

唉,這個笨蛋,她根本什麽都不懂。

回去的飛機剛一落地,尤西嘉和戴雙的手機就收到了高考成績的短信,和她們預料的所差無幾。之後,陸萍盯著尤西嘉在網頁填報好了學校和志願,又在截至日期前盯著尤西嘉打開網頁一再確認了好幾次,這才安下心來。

尤西嘉出發的前一晚,陸萍難得叫尤西嘉晚上來自己的臥室睡,她說:“從小你就在我身邊,眼看你長大成人,這下要離開家了,媽還真是舍不得。”說著,摸摸她的頭。尤西嘉心想,從小到大第一次逃脫了陸萍的掌控,想想還挺激動的。還好尤西尼去首都上大學了,要不是這樣,陸萍肯定不會讓她離開她的身邊。

在這一點上,她衷心感謝尤西尼。

大學生活讓她感到新奇,尤其在一個陌生的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沒有陸萍,盡管她時不時就要打電話來,都被尤西嘉用“課業繁重”搪塞過去;沒有尤西尼,她上的是什麽對外交換的專業,在本校讀一年,剩下三年出國讀。

可是,也沒有戴雙。

每遇到一件新鮮事,她都想立刻告訴戴雙,跟她分享她的感受,她也想知道戴雙那裏發生了什麽?她總是很受歡迎,會不會遇到新朋友?比她更好的新朋友?

總是頻繁地拿起手機,她也怕會打擾到戴雙,畢竟戴雙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要是總給她打電話,她會不會覺得煩?她會遇到什麽事,戴雙估計也差不多,根本沒什麽好新鮮的。思來想去,她決定每天只給戴雙打一次電話,就在睡覺前,這時候她總該沒什麽事了吧!

於是,每天睡前,她都在宿舍陽臺和戴雙煲電話粥。電話那頭的戴雙聽著她嘰嘰喳喳,從今天食堂吃了什麽飯菜到今天的功課難不難,一點小事也要拿來說,話題也總是很跳躍。戴雙在那頭沈靜地聽著,時不時給她些回應,有時也講講自己的事。

她們兩個簡直和高中時調了個。電話粥一煲就是好幾小時,尤西嘉的電話費用得飛快。

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開學後一個月。

軍訓完才上了一周的課,就要到國慶假期了,再上明天一天課就放假,宿舍裏的同學都收拾好了行李。有的就住在本地,放假了就回家;有的是外地的,開學了一個月十分想家,正準備趁假期回家和親人團聚;還有人和別人結伴相約趁著假期去旅行,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尤西嘉不想回家。自從她到了學校,她一天也沒想過家,也沒想過陸萍。眼看要放假了,陸萍早早就給她來了電話要她回去,她沒有理由拒絕,正煩著呢。

晚上,大家熄了燈都躺在床上,開夜談會。

舍友問她:“尤西嘉,放假了你準備幹嘛?”那聲音從她床的對角傳來,那正是從前戴雙的位置。

“是不是要和男朋友見面呀~”另一個舍友說,話音剛落,四處都傳來偷笑聲。

“胡說,我哪有男朋友。”尤西嘉覺得無語。

哪知舍友們更加八卦了起來:“你看你看,說她還不好意思了。你每天都雷打不動地在陽臺和男朋友打電話,還裝!你可是我們宿舍唯一一個脫單的,你男朋友是你高中同學嗎?他上哪個學校?長得高不高?帥不帥?”

尤西嘉語塞,結巴道:“那,那哪兒是男朋友,那是個女的,是我高中的好朋友……”

一個舍友打趣她:“每次打電話你那個甜蜜勁兒,不是跟男朋友還能是誰!都上大學了,談戀愛不算早戀,我們都看出來了還不承認!你這就沒意思了啊。”

“唉,真不是,真是女的!”尤西嘉百口莫辯。

“難道,是女朋友?看不出來尤西嘉你還好這一口!”剛剛的偷笑在這句話後變成了哄堂大笑,聽得尤西嘉心煩意亂,索性不再說話了。

首都就是好啊,民風開放見多識廣的。舍友的一句玩笑話讓她睡意全無,仿佛把她心裏最隱秘的心事戳破了。

夜談會結束後,尤西嘉還是沒能睡著,她掏出手機翻看著自己和戴雙的聊天記錄。

早上,戴雙拍給她一只小狗,並說:好像你。

尤西嘉回:你才像狗!發過去一個生氣的表情包。

中午,戴雙拍給她自己的午飯,她圈出餐盤裏的一格炒胡蘿蔔絲說:你的最愛,嘿嘿!

尤西嘉回:嘔嘔嘔!愛吃你就多吃點!

下午戴雙去買東西,拍給她水果攤的照片:看,大西瓜小西瓜,大尤西嘉小尤西嘉,還有切片尤西嘉……

戴雙又拍給她教室,拍給她圖書館、操場,每到一個地方做什麽事都拍給她,有時還配上謎之角度的自拍照,並配文:來上課了、來圖書館學習了、今天去操場跑步……

翻到今天的最後一張,是戴雙拍的晚霞。

戴雙:今天的晚霞好美。

尤西嘉:好漂亮啊!我想起我們之前在學校操場看到的那一次晚霞,也是這麽好看。

尤西嘉:要是我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戴雙:你現在就在和我一起看啊。

戴雙:好想你。

夜深人靜的,尤西嘉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十分吵鬧。她打開搜索欄,生怕別人看見似的用手擋住手機側面,在搜索欄輸入:

女生喜歡女生是一種什麽心理?

網頁轉著圈,在搜索結果跳出來的前一秒,尤西嘉把手機扣在胸前不敢看。她又想起古城那兩個接吻的男人,這樣對嗎?這樣是對的嗎?她記得那時除了她,好像也有別人看見了,她的耳邊響起了什麽聲音,好像是“變態”和“真惡心”。

喜歡有對錯之分嗎?

她只是恰好喜歡上了一個和自己同一個性別的人。她沒做過什麽壞事,戴雙肯定也沒有,所以她們是兩個好人,這樣的喜歡也有錯嗎?

雖然沒有什麽法律明文規定過兩個男人或是兩個女人談戀愛犯法,但是總有人覺得他們或她們犯了法傷天害理的法,犯了違背世俗人倫的死罪,得了一種令人惡心的疾病,一種心理扭曲心理變態的精神病。

她有病嗎?精神病?

也許吧。

不過,這只是她一個人的心意。如果這就是精神病,那她就是精神病;如果這就是犯法,那就讓她一個人承受懲罰;如果喜歡上恰好和自己是一個性別的人是一種病,她大概已經病入膏肓了,就讓她一個人被唾棄被惡心被嫌棄吧,她不怕。

尤西嘉慢慢地、慢慢地翻開手機,仍是用一只手捂著屏幕,像個賭徒一樣,一點點的把手機屏幕露出來,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女人喜歡女人是一種正常的性取向表現,不是心理疾病或異常行為……科學界和醫學界已明確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分類中移除……”

太好了。尤西嘉的視線一下子被淚水占據。

雖然尤西嘉做好了心理準備,已經做好了自己得了絕癥的準備,做好了被唾棄的準備,可是原來這不是病,這實在太好了。

戴雙那麽好,她正直善良、勇敢大方,她有好多好多優點,會喜歡上她也是很正常的。戴雙沒錯,她也沒錯,沒有任何人會受到懲罰,太好了。

她沒病。她是正常的。太好了。

戴雙的失眠癥慢慢好了,尤西嘉看了看表,現在已經是淩晨兩點鐘,估計戴雙已經睡著了。

她拿被子擦了擦眼淚,回覆最後一條消息。

尤西嘉:我也好想你。

早上,戴雙一個電話打過來:

“你昨晚失眠了?怎麽兩點鐘還在給我發消息。”

尤西嘉昨晚哭過,再加上剛起床,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她拿遠電話清了清嗓子,才回她:“嗯,有一點。學習太晚了。”

戴雙聽出了她的不對勁,問她:“你感冒了?怎麽還咳嗽。”

她的耳朵可真靈。尤西嘉只好縮短自己的回答,胡亂嗯了一聲。

“你哭過了,”戴雙的語氣肯定下來,“有人欺負你?發生什麽事了?”

尤西嘉要編不下去了,戴雙太了解她,她根本騙不過她。

昨晚,她剛剛給自己下了無罪判決和健康診斷書,而讓她患上疑罪癥和疑病癥的對象此刻正在電話那頭,單純而無辜地關心她。

別說了,別說了。戴雙再說下去的話,尤西嘉真擔心自己會說出什麽無法挽回的話。

“我沒事,真的。”尤西嘉撂下一句就匆匆掛斷了電話。又怕戴雙再打來,幹脆給手機關了機。

這一天的課她都上得心不在焉,不過放假前夕同學們都很躁動,讓她的心事重重顯得沒那麽顯眼。

回到宿舍後,她打開購票軟件,當天的票早就售空了,這也是她的計劃。她準備跟陸萍說自己沒搶到票,這樣可以晚回去幾天,能少一天是一天。

“尤西嘉在嗎?”有人敲她們宿舍門。那同學說:“樓下有人找你。”

這時候誰會找她?尤西嘉好奇地走下樓,在宿舍樓門口看到了那個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戴雙站在樓下。

這是夢嗎?戴雙怎麽會來?

尤西嘉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等看清了來人真的是戴雙,她又想拔腿就跑。

可她舍不得跑,一個多月沒見,戴雙瘦了,好像又長高了,皮膚似乎也被軍訓曬黑了點,就那麽直直地立在那兒等,像一桿清瘦的竹子。

戴雙似乎一眼就看到了她,徑直朝她走來。

尤西嘉還來不及組織語言,開口道:“你……”

“我坐飛機來的。”

“那……”

“錢是打工掙的,我周末都在帶家教。跟你說過的。”

“可是……”

“我們昨天就放假了。”

尤西嘉不說話了,戴雙問她:“好了,你還有要問的嗎?”

“沒有了,我要說什麽,話還沒說完你就知道了。”尤西嘉氣結。

“好。那現在說點我不知道的。”

戴雙定定地看著她:“你昨天怎麽了?為什麽哭?誰欺負你了?”

就這樣?尤西嘉不可思議地看著戴雙,就因為這些?臨近放假的機票一定很貴,打工能掙多少錢?就因為她電話裏的鼻音,戴雙就風塵仆仆地趕來看她?

好朋友會做到這個地步嗎?她無從得知,她本來也沒什麽朋友。

尤西嘉沈浸在一種巨大的不知所措的幸福裏。戴雙竟然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那,那是不是說,也許有一種很小很小的可能,戴雙也和她得了同樣的病呢?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戴雙面無表情地說。

尤西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平時戴雙總是笑得更多,很少有這種表情,原來她面無表情的時候這麽兇。

戴雙的語氣讓她清醒過來,她似乎生氣了。她還從沒見過戴雙生氣。

尤西嘉自暴自棄地說:“其實,其實就是昨天晚上我很想你,想到我們很久都沒見面,我就很難受,然後就哭了一會兒……”

她不敢看戴雙,要是她這麽風塵仆仆地趕來就聽到這麽一句任性的話,她自己都會發脾氣。

“真的?”

“真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理取鬧……對不起,害你破費了。”尤西嘉又想哭了。想見的人就在眼前,可她真正想說的話卻說不出口,她垂著頭,吸了吸鼻子,“你的機票多少錢?要不,我賠給……”

話還沒說完,她就撞進戴雙的懷裏。

尤西嘉的腦袋懵懵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敢動,戴雙把她抱得很緊。

“戴雙,你生氣了嗎?”

許久之後,戴雙先是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沒有。”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不要不接我的電話好嗎?”戴雙松開她,認真地盯著她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擔心你?”

尤西嘉鼻頭一酸,她今天怎麽總是想哭?戴雙看起來很疲憊,都是她害她這樣的,她可真是個大壞人。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尤西嘉忍住自己想哭的沖動,主動去用小指勾戴雙的手,“我跟你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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