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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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大概八點多了吧。

戴雙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道哪裏可以去。她沒準備去姥姥家,那是最後實在沒辦法的去處。在姥姥家她才是個純粹的外人。

她呵出一口氣搓搓手,攥緊拳頭塞進口袋裏,又蹦了蹦,從腳趾到小腿都是又木又麻,真冷。戴雙走到路燈下停著,仰頭看著路燈下的雪發呆。

路燈之外的雪稀稀落落的,在地上積起一片,路燈下的雪卻細細密密的,反而像雨絲,只淋濕她一個人。她感到茫然,沒有人給她開門,沒有人接她的電話,她失眠的理由、她煩惱的原因、此時此刻家裏發生了什麽事,都是不可說的秘密,沒有任何人可以講。

身上還有點零錢,等會兒找個地方再給郭卉娟打個電話吧,現在太累了,就這樣歇會兒冷靜一下。她這麽想著,一動不動地站在路燈下,意識好像已經給凍冰了,腦袋昏昏沈沈,眼皮也變得疲憊而沈重,垂下的眼睫落上了幾片雪。

“戴雙?這麽晚你怎麽沒回家?”

似乎聽到遠處有人叫她,戴雙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她朝著聲音的方向回頭,竟然是背著書包的尤西嘉,看樣子她剛上完什麽補習班回來。

尤西嘉小跑過來,看著戴雙懵懵的也不回話,又問她:“你怎麽了?怎麽沒回家?”

戴雙這才徹底清醒過來,說:“哦,我,我忘帶鑰匙了,在這等呢。你呢?你去補習班了嗎?”

“嗯,補習班剛下課。”她看戴雙的狀態不對勁,又說,“這麽冷,你家裏人幾點到?要不你去我家等吧。”

尤西嘉怕戴雙拒絕,又趕緊說:“我家很近的,拐個彎就到。”

戴雙本想直接拒絕的,但想到過會兒還得找個地方再給郭卉娟打電話,便點頭答應了。

路上,她怕尤西嘉再問些什麽她無法回答的事,就主動開口說:“原來你家在這附近,那咱們離得不是特別遠,我家在鐵路家屬院,坐公交就兩站路。”

話音剛落,戴雙就暗自懊悔起來,剛還說沒帶鑰匙,誰會在離家兩站路的地方等人?看來真是把腦子凍傻了,她不動聲色地撇了尤西嘉一眼。

尤西嘉卻似乎沒想到這一茬,回過頭跟她說:“我家就我和我媽在,她包了餃子。對了,你吃了嗎?”

“我在家吃了一點。沒事,你們吃你們的。”她也在吃喝拉撒這種事上撒起謊來了,戴雙在心裏鄙視自己。

尤西嘉卻不聽她的,拉過她的手攥著,說:“你手好涼。等會你再吃點,然後喝一碗熱熱的餃子湯才行,不然會感冒的。”

戴雙默默地跟在尤西嘉後面,上了樓梯又在她背後等著她敲門。

只聽見尤西嘉剛敲了一次,一聲“媽”還沒叫完,陸萍就從裏面開了門,急道:“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我看著點下的餃子,撈出來這會兒都放涼了。”說完才看見女兒後面還跟了個人。

陸萍看向尤西嘉說:“這是你的同學嗎?”

尤西嘉先側了側身把戴雙讓進去,又給她找了雙拖鞋,才對陸萍說:“媽,這是戴雙,是我的舍友,上次我摔了就是她幫著照顧我。”等尤西嘉自己也放下書包換好鞋,又補充說:“戴雙學理科,學習成績很好。”

還不等陸萍再說些什麽,尤西嘉就推著戴雙進洗手間,頭也不回地說:“媽我們先去洗手。”

關上門,尤西嘉問:“拖鞋是我之前的,會不會有點小?”又低頭看看,鞋底勉強跟戴雙的腳後跟平齊,“你湊合湊合吧。”

戴雙洗手的時候,尤西嘉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戴雙,我媽這個人,有點那個勁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要是她問了什麽不該問的或是你不想說的,你別理她。我去跟她說。”

“沒事。”戴雙搖搖頭,這種情況她從小就應付多了,“還沒謝謝你收留我。”

“什麽收留不收留的。”尤西嘉瞪了她一眼,轉身去廚房和陸萍說話。

尤西嘉和戴雙坐在餐桌前等著。餐桌上墊了個鉤針餐墊用來隔熱,紙巾盒也是串珠做的。不用四處打量,只看這一處就能想象到,房子和家具雖然都老舊了,但房子的主人一定把它打掃得十分幹凈整齊。

陸萍在廚房又忙活了一會兒,把餃子在蒸鍋上熱了一下,端出來和她們一起吃。

陸萍包了兩種餡兒:西葫蘆雞蛋餡兒和韭菜豬肉餡兒,餃子皮又筋又薄,透著裏面滿滿當當的餡料,餃子也個個都包得秀氣好看,邊上放了個小碗盛蘸汁,又給她們一人準備一只小碟子。還拌了一盤涼菜。

尤西嘉自己先沒吃,光給戴雙碗裏夾,生怕她不好意思動筷子,不一會兒,戴雙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尤西嘉這才吃起自己的。

只是埋著頭吃飯,戴雙也能感覺到陸萍貌似不經意間掃過來的目光,她適時地停下筷子,說:“阿姨手藝真好,做飯真好吃,”她又指指桌墊和紙巾盒,“這是阿姨自己做的嗎?”

陸萍笑著說是沒事的時候做著玩的,戴雙接著說:“阿姨手真巧,還把家裏也收拾得這麽幹凈整齊,一看就是一個很懂生活的人。”

“哎喲,”陸萍笑得臉上開花,“你這個朋友嘴真甜!西嘉,你要多跟人家學學,你就是太內向。”

尤西嘉心裏暗暗稱奇,戴雙可真厲害,兩三句話把陸萍哄得這麽開心。

“戴雙,你是叫戴雙對吧?你住在這附近?家裏是做什麽的呀?”陸萍誇完,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尤西嘉心說:唉,該來的還是來了。

“阿姨,我住鐵路家屬院,我爸爸做點小生意。”戴雙已經應對過很多次這樣的情形了。

“那你媽呢?”陸萍追問。

“我小時候父母就離婚了。”

陸萍嘴上忙說不好意思,問題卻一個接著一個:“那你家是有人在鐵路系統工作呀?你爸爸做的什麽小生意?”

“媽,別查戶口了,還讓不讓人吃飯了。”尤西嘉不滿地打斷陸萍的盤問,“沒完沒了的。”

陸萍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那動靜把兩人都嚇得一哆嗦。

“你怎麽能跟媽媽這麽說話呢,問問怎麽了,我又沒惡意。”陸萍瞪著尤西嘉,“從下午就忙活著給你做飯,掐著點給你下餃子,你回家對我就這個態度!我伺候你還伺候出錯了!”

“我就是老媽子的命!出力不討好!”陸萍扔下這一句話就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裏竟傳來了哭聲。

戴雙從剛才起就大氣不敢出一口,她悄悄看了眼尤西嘉,輕聲問:“這事兒賴我,要不我回家吧?你去哄哄你媽媽。”

“沒事,你吃你的。我剛就跟你說了,她就這樣。”尤西嘉嘆了口氣,像是想放下筷子,想了想又拿了起來,說:“吃吧。她一會兒出來看見剩了飯又要鬧別扭,說你嫌她做飯不好吃。”

她倆安靜地吃完了一盤餃子,戴雙跟尤西嘉說她要借用電話。

尤西嘉偏偏頭示意她電話的位置,然後收拾東西進廚房,陸萍還一直在那待著不肯出來。

廚房的玻璃門上有兩個人的剪影,一個雙手抱在胸前,另一個先是遠遠地站著,隨後又走過去,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戴雙聽見廚房裏尤西嘉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麽。

總歸是因為帶她回來才吵架的,戴雙心裏覺得有點抱歉。拿起電話再撥了一次,這次郭卉娟接了,戴雙問他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還得一天吧。怎麽了?不是讓你爸在家照顧你嗎,是錢不夠花?我不是才給了他五百塊錢嗎?”電話那頭傳來郭卉娟有點疲憊的聲音。

老家有那麽遠嗎?怎麽她的聲音這麽遠呢?

沒事,就是想你們了。戴雙聽見自己說。

放下電話,戴雙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刻意控制著輕輕地慢慢地吐出來,這樣就不會有嘆氣的聲音,看來還是得去姥姥家,得先給那邊打個電話說一下。

再一個深呼吸之後,她正準備撥下號碼,尤西嘉出來了,對她說:“你家現在有人了嗎?”

“我家人都有點事,我等下去我姥姥家。”

“這麽晚了,你別走了,就住我家吧。我剛跟我媽媽說過了。”

雖然戴雙下意識地想拒絕,但她清楚這個選擇顯然比另一個更好,反正都是住在別人家。

晚上洗漱過後,她們一起躺在尤西嘉的小床上,兩個人都不說話。

尤西嘉先側躺過來問她:“戴雙,你今天晚上會失眠嗎?”

“會吧。”戴雙仍然看著天花板,“你不用管我,我睡不著也不怎麽翻身,就那麽躺著。”

戴雙心想,尤西嘉就是這樣,總是這麽善解人意。她不會多問,也不會多說,不用想借口或是撒謊來敷衍她,太好了,她最討厭撒謊。

尤西嘉在心裏嘆氣,戴雙的心裏怎麽能裝下這麽多事呢。不過,她也知道有些事很難和別人談起。於是拉過戴雙的手說:“今天是冬至,我要許願你今晚能睡一個好覺。”

戴雙被她逗笑了,也側過來跟她面對面躺著,說:“冬至也能許願嗎?”

“這裏是我家,我說能就能。我還要說你也能許,你許一個。”尤西嘉眨了眨眼睛。

她們的手仍然緊緊握在一起,漸漸的,掌心有了些潮濕的感覺,但沒有人有松開的意思。尤西嘉把頂燈關了,只開了一盞小臺燈,屋子裏光線很暗,營造出一種靜謐安詳的氛圍。

尤西嘉的眼睛特別亮,一眨一眨的,像是星星在閃。戴雙對著星星許願說:“那我許願,尤西嘉能少些心事,輕松快樂。”

星星不閃了,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尤西嘉回她:“我哪有心事,是你的心事比較多吧。”

“別人我不知道,你就是心思重才話少。”戴雙說,末了,又補充一句,“我觀察得出的。我能看出來。”這是早上在學校時尤西嘉對她說的話。

尤西嘉平躺回去,另一只手把臺燈關了。

黑暗裏,戴雙聽到她說:“我和你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覺很輕松。”

身邊沈默了許久,傳來模糊的聲音。

“我也是。”

半夜,尤西嘉被一種很輕的啜泣聲叫醒了。睡覺前還拉著的手此刻早已松開,她感覺到旁邊戴雙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戴雙哭得很輕,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聲音,但是尤西嘉就是知道她哭了。

尤西嘉很熟悉那種聲音,今天之前,她還以為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是自己的獨門秘籍。但是哭久了會鼻塞,鼻子裏像是有兩塊水泥,一點氣都過不去,這時候只能用嘴呼吸,根本睡不著。還會想一直擤鼻涕,要是哭得停不下來,鼻涕也會越來越多,真奇怪,眼淚又不是從鼻子裏流出來的。

她翻了個身,裝作是尿急,從床頭櫃抽了兩張抽紙走,順手把那包抽紙扔床上,然後輕手輕腳像是怕把戴雙吵醒一樣去了廁所。

尤西嘉坐在馬桶上放空腦袋。小時候她和尤西尼一起睡,六歲之後她就一個人睡。尤西尼小時候睡覺總喜歡把一只手墊在胸前趴著,那樣很容易做夢,偏偏尤西尼總是做噩夢,被噩夢驚醒後就那麽直楞楞地躺著,等尤西嘉醒了再和她一起起床。所以尤西嘉還有一個獨門絕技:聽呼吸聲來分辨人到底睡沒睡著。

盤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尤西嘉沖了下水,又過了一會兒才進臥室,躺下後她認真聽了一會兒,感覺戴雙似乎是睡著了,於是也放心地陷入安眠。

早上起來,戴雙感覺自己的眼皮很重,去廁所一看,她的內雙已經被自己哭成了歐式大雙,還是剛割完雙眼皮在恢覆期那種。她揉了半天不見起色,正在廁所著急,尤西嘉進來遞給她兩個冰冰的鐵勺子。

“你用這個貼在眼睛上,一會兒就下去了,很管用。”說完,尤西嘉就出去了,給她留足了體面的空間。

勺面貼上去,激得戴雙一哆嗦,敷了一會兒,眼睛的紅腫果然下去不少。她把勺子還給尤西嘉的時候,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什麽。

到了家門口,戴雙看見腳下有個垃圾袋,好像是昨天裝餃子的那個。裏面裝著土和薄荷的屍體,看來戴強已經打掃過了。

戴強壓根沒問她昨天在哪過的夜,只是關心道:“早飯吃了嗎?我做了點煎餅,看你上次喜歡吃。”

戴雙盯著他的眼睛,此刻的戴強簡直像是變了個人,真誠得看不出一絲虛偽,讓她以為昨天那個癱睡在沙發上的人已經死了,現在被一個好爸爸的鬼魂附上了身。

她答了句吃過了,就進了臥室。戴強拿了一杯豆漿跟進來,遞給她說:“我早上打的,一杯豆漿也不占地方,溜個縫。”

天啊,他還能做到這個份上。接過那杯豆漿,甚至是溫的。她愈發覺得這一切可笑起來。

她一邊聽著戴強在廚房剁餡兒的聲音一邊寫練習冊,菜刀和案板接觸的頻率漸漸和她昨天敲窗戶的頻率重合在一起,讓她一個字也寫不進去。

飯桌上,戴強說:“昨天我朋友叫我出去喝酒,也沒來得及做飯。你去你姥姥家了吧,他們身體怎麽樣?”

她冷眼看著他。

謊話自然地從戴強嘴裏流出來,那甚至不是一個問句,只需要肯定地說出來,似乎就成了既定的事實。

戴強有把握,他覺得女兒不會說什麽的,就和以前一樣。他只需要和戴雙再確定一下說辭統一口徑,好讓她別說露餡了。

“挺好的。”

戴雙低著頭吃飯,戴強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這就夠了。他放下心來,甚至還起了說教的興致:“那就好,那就好。老人年紀大了,得常看望,見一面少一面,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啊。”

她面上漸漸浮現出一種戲謔的表情,凝神看了一眼戴強,哂笑著放下筷子回了臥室。

戴雙回學校前,正巧趕上老兩口回來。戴強一直不遠不近地站著,大概還是不放心,怕她跟郭卉娟說些什麽。

臨出門的當兒,郭卉娟給她手裏塞了一百塊錢,囑咐她在學校不要學得太晚了,註意身體,卻看她半天沒吭聲。她一擡頭,發現戴雙正在用一種飽含同情的目光看著她,隨後又自嘲似的笑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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