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風起正是別離時 2 不,我一定會回來……

關燈
第92章 風起正是別離時 2 不,我一定會回來……

紙鶴飛回時, 謝霜依舊呆坐在檐下,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祝欲……要進業獄?

業獄那樣的地方,誰進去都只有死路一條, 他怎麽能,又怎麽敢進那種地方?!

“瘋子……”謝霜喃喃出聲, 手上一個不註意,將紙鶴的半邊翅膀掰折了。

一只纖細修長的手伸過來, 將紙鶴托走,也將謝霜的思緒從怔楞中拉回。

謝霜慌忙起身, 行禮道:“師父。”

離無用一縷仙氣將紙鶴覆原,遞還給她。

“這般心不在焉的,可是長明出了什麽事?”

謝霜垂眼看著手中紙鶴, 搖頭道:“長明無事。”話間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離無以為她是擔心哥哥,便道:“你送去謝家的生長符,我已看過, 那符上除了仙氣還有別的, 我雖不知是何物,但其中靈氣極為純凈, 的確有重塑骨肉的效用。三符祭下,謝七的斷臂長好便是指日可待,你不必如此憂心。”

聽到這番話,謝霜當然是高興的。生長符塞到她手中時,祝欲只說“可能”,而師父這話幾乎是篤定,若是哥哥的右手真能恢覆如初,能再握劍,那他這麽多年來的勤勉艱辛便有了些許回報, 爹娘也會因此高興。

但是很快,謝霜臉上的喜悅又逐漸褪去,她擡眼看向離無,有些猶豫道:“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

“業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真的沒有人能夠活著從裏面出來嗎?”

提及業獄,離無轉過身去,似是喟嘆一般道:“阿霜,將來無論發生何事,你絕不能踏足業獄。”

謝霜亦步亦趨跟在師父身後,臉上帶著不知者的困惑。

“可是,三百年前的罪仙無澤,如今不是也活著從裏面出來了嗎?”

無澤的事修仙世家並不知,但謝霜身在仙州,對此事是有耳聞的,離無這個做師父的也無意瞞她。

離無走得很慢,耐心對她道:“即便是活著出來,也未必是好事。”

謝霜不解:“這又是為何?”

大難不死,從業獄裏撿回一條命,怎麽會算不上好事?

離無在一池清水前停下,視線落在一尾游魚身上,她輕輕一指,道:“你且看這魚兒。”

謝霜依言照做,但仍是不知不解。

下一刻,她卻見師父微微擡指,那尾魚便躍出水面,落到一旁的草地上,左右翻滾拍打。

離無道:“魚離開水時,也是活的,可時間一長,也還是會死。”

她偏頭望向謝霜,語氣裏更多了幾分認真:“我雖還不曾見過無澤,不知他如今變成什麽模樣,但是阿霜,你且記住,人活著離開業獄,正如魚活著離開水,終究會變得面目全非,難逃一死。這其中的代價,非常人能承受。”

“業獄裏鎖著萬千怨煞,入業獄者必受詰問,那是連仙也不敢踏足的地方。我如此說,你可明白?”

謝霜當然明白,師父這是要她知道業獄的可怖之處,讓她不要生出踏足業獄的心思。

“徒兒明白……”謝霜低下頭去,默默將那尾魚引回水池中。

魚兒覆得水,再次悠悠游動起來。

***

修仙世家要仙州給一個交代,仙州就要宣業給一個交代。被責問當日,宣業只身前去,臨行前將祝欲困在了宴春風。

此舉,為的仍是業獄一事。

這幾日祝欲頻繁提起業獄,試圖說服宣業接受他要進業獄這件事,但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要麽便是他氣得去咬宣業,要麽便是宣業氣得來咬他,讓他連說話的間隙都沒有。

有時肩背相抵,祝欲嘗試再勸,便會被惡劣地扣住手腕壓在窗上,連額上都起了紅印,弄得聲氣驟斷,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於是宴春風就落了結界,只針對祝欲的結界。

他想踏出這個結界很容易,不會受一絲一毫的損傷,但落下結界的人卻會因此受到反噬。

宣業沒有說會是什麽樣的反噬,但以某位上仙這些天的堅決態度來看,這多半是要命的反噬。

祝欲敢拿自己的命賭,卻不敢拿宣業的命賭。

所以他只能安分待在宴春風,等人回來後再勸。

祝欲本以為,他與宣業心意相通,就算宣業現在不接受,日覆一日,他也能勸得他接受。

但他沒想到,修仙世家等不及,仙州也等不及,他們甚至連辯解的機會也沒有,天道便判了他們有罪。

宣業被請上了斥仙臺。

把這個消息帶來的人是謝霜,祝欲當場神色驟變,就要奔出宴春風去尋人,但指尖穿過結界時他又猛地清醒過來,堪堪剎住腳。

謝霜已經踏出結界,奇怪地回過頭來看著他:“你怎麽了?”

此刻,她和祝欲之間只隔著一道結界。

這道結界並沒有那麽強,無論是她還是祝欲,都可以輕易穿過,所以她才更不明白祝欲為什麽在這種緊要關頭停下來。

祝欲卻正起神色,鄭重道:“謝霜,我求你一件事。”祝欲緊緊盯著她,仿佛將她視作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謝霜從未被人如此看重過,她有些楞道:“你、你要我幫你什麽?”

祝欲凝眉道:“解開結界,放我出去!”

這道結界本就只是針對祝欲,攔不住旁人,謝霜也不怕什麽責罰,只猶豫了片刻便道:“好,我幫你。”

說罷便立刻彎指,掐出咒印,推著咒印往結界上去。

但在咒印即將依附結界時,她突然想到什麽,擡了眼道:“這結界……是宣業上仙設下的?”

“是。你先解開……”祝欲面上是掩不住的急切。

謝霜卻沒有動作。

那日紙鶴竊聽,宣業上仙是不同意祝欲進業獄的。而這道結界祝欲無法穿過。前後一想,宣業上仙設下結界的用意再明顯不過,為的就是防止祝欲私自去業獄送死。

謝霜冷聲問:“放你出去之後,你打算怎麽辦?”

祝欲沒想到她會問,一時沒話。

謝霜立刻了然,蹙眉道:“你要進業獄,是不是?”

見祝欲沈默,謝霜收起咒印,道:“不行,我不幫你。”

“師父說了,進業獄你必死無疑。如果你出仙州就是為了進業獄,我不會幫你的。”

謝霜擺出一副冷漠的姿態來,祝欲卻道:“謝霜,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幫幫我,業獄我一定要進。”

他語氣太過堅決,與那時在謝家大門前如出一轍。謝霜罵他:“你這是蠢!”

“你留在仙州,好歹還有宣業上仙能幫你壓制魘,若是進了業獄,你就只有死路一條。”

“尚未試過,你怎知只有死路一條?”祝欲目光灼灼,“他是能幫我壓制魘,可又能壓制幾時?若要我拖著他一起死,我寧可入業獄搏一絲生機!”

“可是你說的生機,你知不知道!你……”謝霜認為他是意氣用事,想罵他幾句,可對上他無比堅定的目光時,又說不出重話來。

“祝欲,”謝霜滿心憤怒終化成無奈,“你知不知道,你所說的生機,可能性比你飛升成仙都低。你為這種生機賭上性命,不如賭宣業上仙能給你多續幾年命。”

“……”

這當然是目前最有用也最安全的辦法,但祝欲卻是一下子冷了臉。

“謝霜我問你,倘若今日這困境不是我與他,而是你與謝七,你願意讓他給你續命嗎?當然,謝七定然是願意的,但是你呢謝霜,你願意嗎?你敢嗎?你肯拖著你哥陪你一起死嗎?”

他聲聲質問,強勁氣勢壓過來,逼得謝霜脫口道:“當然不願意!”

她哥歷盡艱辛,差點丟了性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指望,仙途一片光明,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拖著她哥一道死。

祝欲早料到會如此,撤去方才的威壓,忽然笑了。

“你看,謝霜,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樣的人,所以你會幫我的。”

謝霜皺眉看著他,良久才開口問:“祝欲,你不怕嗎?”

怎麽會不怕?命懸一線,豈能不怕?

但祝欲微微笑著,卻道:“有些事,再怕也要做。謝霜,你將來也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謝霜從前說祝欲是瘋子,現在她覺得自己也瘋了。她受師父告誡,絕不能踏足業獄,但此刻師父的教導被她忘得一幹二凈,她破開結界,跟著祝欲一起,朝著那個人與仙都萬分畏懼的地方,狂奔而去……

為了不被追上,祝欲甚至用上了幾十張疾行符。

他們在業獄百裏之外的地方停下來,即便相隔甚遠,業獄的氣息仍然讓他們心下生出不安。

祝欲瞇眼瞧著那漫天黃沙,轉頭道:“就到這裏吧,謝霜。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仙州吧,不必再送了。”

“你等等!”

謝霜頭腦一熱幫了人,臨了卻慌亂起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祝欲,我想了想,你還是別進業獄了。我們……我們來得太急了,什麽都還沒想好,這樣不行。”

她有些語無倫次:“而且,而且你還沒和宣業上仙告別,對吧?我、我……我們回仙州吧,好歹你見了人再……”

“謝霜。”祝欲反而異常冷靜,笑著安慰她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拉你一起進業獄的。”

“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但是,但是……”

謝霜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只是有一個念頭,她後悔了,她後悔一沖動就將祝欲帶來這個地方。

就如同當時在祝家的送喪禮上,她也是這樣沖動,輕易就說出了傷人的話。

她已經傷過祝欲一次,怎麽能再送祝欲進業獄?

“我……”謝霜抓著人不肯松手,卻說不出話來。

祝欲掰開她的手,道:“好了謝霜,回去吧,沒關系的。”

謝霜怔然一瞬,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猛地再次抓上祝欲手臂。

“我錯了祝欲!”

她這一聲又急又快,祝欲疑惑地回頭看她:“什麽?”

話已經說出口,再怎麽遮掩也沒用,謝霜一咬唇,堅持將早就該說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說,是我錯了。祝欲,在祝家的時候,我說你瘋了,說你沒良心,這些話是我說錯了,我收回,我全都收回,我不該那樣質問你……如果知道你是因為魘才……我一定不會說那些話。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你別進業獄,你會死的,你會死的祝欲!”

說到後面,她已經止不住地流下淚來,正如那日在祝家一樣。

只不過那時她是為祝欲的爹娘在哭,今日她卻是為祝欲在哭。

但其實兩次該哭的人都不是她,她更像是在替祝欲流那些祝欲不能流的淚。

祝欲卻只是靜靜看著她,唇邊掛著一抹很淺的笑。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當時在宴春風,謝霜說什麽要收回以前那些罵他的話,要他一句也不要信,一句也不要記,原來是因為這個。

“可是謝霜,你知道嗎?哪怕是現在,我知道我是因為魘才不為爹娘的死感到傷心,我也依舊感覺不到難過。”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缺了一塊,我試過,填補不上。”他輕搖著頭,語氣裏卻沒有半分責怪,只是在陳述。

“但是謝霜,這不是因為你。將來若我活下來,我或許會因為你說過的那些話悲痛欲絕,但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困著自己。”

言罷,他再沒有多說什麽,轉身踏入風沙,仿佛就此一去不回。

過了很久,謝霜才怔怔地問:“你不怕,再也見不到他嗎?”

風沙迷眼,她已經看不到祝欲的身影,但問出這句話的下一刻,她似乎聽見了一道聲音被風托送而來——

不,我一定會回來見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