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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從現在開始,只有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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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從現在開始,只有今生。……

冰冷的匕尖沒入胸口, 太子甚至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只怔怔地看著樓雪螢。

她的手顫抖不休,也並非一捅到底,而是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 將匕首一點一點壓了下去。

起初還未覺得痛, 後來分不清和腿上的傷哪個更痛, 再後來,他真正領悟到了,何謂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簌簌……”冷汗濕透鬢發,他想坐起來, 幹脆讓她給自己一個痛快, 可肩膀卻被李磐踩住, 讓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鋒利的匕尖分開經絡,分開血肉,每深入一點,掌心裏傳來的阻滯感都變化一點, 她甚至能感覺到匕首越往下,它就跳得越厲害。

咚咚,咚咚,咚咚, 她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感受過別人的心跳,簡直令人發麻。

樓雪螢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然而她抖得越厲害, 太子的傷口便擴張得越多。

“簌簌,為什麽……”太子看著她,眼中竟然淌出了淚水。

樓雪螢頓了一下。

“你明明不敢殺人……也不會殺人……可為什麽不讓別人……一定要是你來殺我?”

一陣窒息般的沈默後。

“為什麽不能是我!”樓雪螢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樣, 猛地將匕首絞了個圈,連聲音都拔高了許多,歇斯底裏道,“梁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受你那樣的羞辱和虐待!你不是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你這樣陰魂不散的人,就應該下地獄!我親手殺了你又怎麽樣,你難道不該殺嗎!”

太子臉色慘白,血肉碎裂的聲音通過身體傳到耳骨,與她崩潰的聲音交織在一處。他的胸口被鮮血浸透,身體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前世死的時候,感覺那麽快、那麽快……現在,卻覺得這麽慢、這麽慢……

“簌……簌……”他喉嚨裏泛起血沫,眼睛幾乎失了焦,卻還是望著她的方向,含糊不清地道,“你……你親手殺我……就不怕我……入夢找你……或者……下輩子……我們又……見面了……”

“那又怎麽樣!梁霽!我已經不怕你了!你去死吧!”樓雪螢腦中轟然一炸,猛地將匕首一壓,徹底捅穿了他的心臟。

太子一聲悶哼,脖上青筋暴起,身體因極度痛苦而不住地痙攣著,卻仿佛還是想擡起手,朝她伸去。

樓雪螢用力地壓著匕首,幾乎將匕柄都要按進這具身軀的血肉之中。

直到她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眼前眩暈著晃了晃,被李磐一把扶住。

她跌坐在李磐的懷裏,重重地喘著氣,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上面還沾著太子的血跡。

她看著自己的手,只覺如此陌生。

她再看向太子扭曲的面容,更覺陌生。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剛才幹了什麽一樣,腦中空空,面上亦空空,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似的,呆怔在原地。

太子圓睜著雙眼,瞳孔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消散,喉嚨裏的聲音嗬嗬滾了幾下,卻又戛然而止。

他張著嘴,手懸在了離地三寸的地方,重重地垂落下去。

而他的身體,在最終幾下震顫之後,徹底歸於死寂。

“霽兒……霽兒……”皇後已經哭到聲音沙啞,想靠近太子,卻被士兵死死地按住。

李磐冷冷地掃了一眼,道:“帶下去處理了。”

士兵將皇後提了起來,皇後踉蹌著起身,卻趁士兵手勁松動的一瞬間,掙開了他們,撲到了太子身上。

李磐立刻抱著樓雪螢退開。

皇後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太子胸前的匕首,也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她歪倒在地,很快沒了聲息。

士兵猶疑道:“將軍……”

李磐揮了揮手。

於是士兵們便將皇後與太子的屍身、連同還被綁著的廖將軍,一同帶了下去。

乾陽殿中一下子又恢覆了安靜。

李磐扶住樓雪螢,轉了個身,看向沈默立在一旁的景徽帝。

“他呢?”李磐低下頭,輕聲問她。

樓雪螢緩緩回過神來,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那算了。”李磐道,“那我來。”

“能不能……”景徽帝忽然開口,語氣裏滿是苦澀與懇求,“最後讓朕與她說幾句話?”

樓雪螢忽地反過身,抱住了李磐,顫抖著搖頭。

李磐沈沈地看向景徽帝。

景徽帝楞住。

“將軍。”吳兆在門口探頭探腦。

李磐回頭:“什麽事?”

吳兆道:“太醫院那邊收拾好了,太醫們都跑了,但藥材都還在,軍醫已經來了,要讓夫人過去看一看嗎?”

李磐看向樓雪螢:“梁霽那狗東西不知道餵你吃了什麽,這般傷身,我讓軍醫給你看看好不好?”

樓雪螢先前聲嘶力竭,現在又說不出話了,只能點了點頭。

李磐卻皺起了眉。

樓雪螢現在還沒什麽力氣,根本沒法自己走路,連扶都很難扶,要不被人架著,要不被人抱著,但他現在卻不太好走開……

正思索著是不是讓吳兆找個傷員的擔架來把她擡走,便聽身後鄭公公發出一聲淒厲哀叫:“陛下!”

李磐驟然轉頭,只見景徽帝已經倒了地上,而同樣與他一起倒在地上的,還有李磐原先擱在龍椅邊的長槍。

槍尖上又沾染了新的血跡,而景徽帝頸間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地噴湧而出。

他自戕了。

作為大岳的皇帝,他終究還是不想死於叛軍之手,自戕,也算是給了自己最後一點體面。

李磐靜靜地看著他。

景徽帝倒在地上,半張臉貼著乾陽大殿的磚地,直直地望著不遠處兩個人的身影。

他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乾陽殿的地面,有這麽冰,這麽冷。

而她,不僅不願意聽一聽他臨死前的話,甚至直到他死了,她都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她沈默地用後背對著他,將臉埋在了她的丈夫懷裏。

而她的丈夫,也只是用一種平淡的目光俯視著他而已。

“簌……君……”他喃喃著,眼角滑下一道淚痕,“朕……悔啊……”

他從第一世就走上了一條不該走的道路,重活一世,也許他有很多次挽救回頭的機會,可每一次,他都選擇了錯誤的那個。

是他沒有把握住這個重生的機會。

倘若……倘若……

倘若什麽,他已經不知道了。

他合上了眼,大岳的最後一任皇帝,最終死在了每日早朝的乾陽大殿。

“陛下——”

只聽砰的一聲響,鄭公公撞壁而亡,倒在了景徽帝旁邊。

李磐閉了下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吳兆上前,認真檢查了一下,稟報道:“都死了。”

李磐:“也帶下去吧。”

士兵們很快又將景徽帝與鄭公公的屍身拖了下去。

樓雪螢一直沒有說話,沒有擡頭。

殿中終於只剩下了他們二人,李磐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道:“我現在就帶你去太……”

話未說完,突然見她抵著他胸前硬甲,嚎啕大哭起來。

說是嚎啕,卻因為藥效的原因,發不出太多聲音,然而她的胸膛正劇烈地起伏著,從喉嚨裏發出一種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急促抽氣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又尖又澀的咽音,喉管仿佛被什麽東西磨穿了、燒穿了一樣,每一聲悲鳴,都像是硬生生嘔出來的,泛著血,透著腥。

她的肩膀聳動不止,眼淚如同洪水決堤,滾滾而下,砸在自己的衣擺上,很快便洇開一大片深重的水痕。

她想到太子死不瞑目的臉,想到這幾天的囚籠,想到秋獵夜晚困住她的半亭,想到幽宮裏那扇映著雪景的琉璃窗,想到她未成形的那個孩子,想到景徽十六年三月十九日,她借了他的馬車,他卻搖頭輕笑,說:“相逢即是緣分,不必還了。”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她又想到景徽帝問能不能最後再跟她說幾句話,想到他下到西北的聖旨,想到他非要送給她的那把琴,想到她被迫入宮的不眠之夜,想到她整整齊齊收好珍藏的信件,想到十六歲那年,自己滿懷忐忑與期待,打開了那份寫滿了陌生人靈犀的琴譜。

她一下又一下地捶著自己的心臟,揪著自己的胸口,仿佛這樣就能分擔她的痛苦,清醒她的神智。

為什麽,為什麽。

他們終於死了,她也終於解脫了,可為什麽她並沒有任何喜悅,只有無盡的痛楚,像山崩海嘯一樣,席卷了她的肉/體與靈魂。

李磐紅著眼睛,沈默地看著她。

淚水洶湧地淌過她的臉頰,流進她的口中,鹹澀的液體滲入咽喉,嗆得她猛地咳起了嗽。

眼角像是撕裂般疼痛,可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反應,像是要把餘生的淚水,都在此刻流幹。

“簌簌。”李磐緩緩擁住了她,用身體給她隔出一個小小的、昏暗的空間,低聲道,“沒關系,想哭都多久都可以,不用強忍回去,我就在這裏陪你。”

“李磐……”她擡起頭,抓著他的手臂,發出的只有嘶啞的氣聲,“他們的確已經死了……是嗎?”

“是。”李磐道,“全都死了,死得透透的,沒有一個假死的。”

“我的前世……徹底結束了,是嗎?”

“是。”李磐道,“從現在開始,只有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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