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都什麽時候了,朕是瘋了……

關燈
第 94 章 都什麽時候了,朕是瘋了……

草木搖落露為霜。

積地秋雲黃。

李磐坐在軍帳之中, 面前平攤著偌大的京畿地圖,可他卻只是一遍又一遍、反覆揉捏著手裏小小的平安符錦囊。

那一團小小的,象征著“雪”的白線,已經磨損到起了毛邊, 可他仍舊不願放手, 仿佛只要握著這只錦囊, 她就還在他身邊一樣。

吳兆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李磐猛地擡眼。

吳兆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將軍,還是沒有夫人的音訊。”

李磐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距離夫人被劫走, 已經……已經七日了。”吳兆低聲道, “這麽久的時間都沒有找到, 恐怕……是去到了其他地方,不在河東到京城的路上。”

“不可能。”李磐斷然道,“將她送到其他地方,沒有任何意義。”

他頜下長出了密密的青茬, 眼下泛著青黑,可那雙生了血絲的眼睛,卻依舊銳利得驚人。

“如果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人,只有兩個原因。”李磐一字一頓道, “第一,他們挑了一些極其隱蔽的小路行走, 躲過了我們的盤查;第二, 他們將她用極其隱蔽的方法藏了起來,被我們的人盤查了,但是沒發現。”

吳兆皺起眉:“可是現在正動亂, 過路人本就稀少,有些道口更是一整天都沒一個人,不太可能忙中出錯。尤其是那些行李多的人,更是每個都被仔細盤查了一遍。末將還聽有士兵說,丁副將那邊曾查到過一個拉著親人屍體回來安葬的,還專門開棺檢查過,被那百姓大罵。都如此冒犯了,不該還有線索沒發現啊。”

“屍體?”李磐瞇了下眼。

“確實是個屍體。”吳兆忙道,“末將也打聽過了,是具二十來歲的男屍,屍身都有一些腐壞了。”

李磐沈默片刻,道:“不必查了,全部收兵歸營。”

吳兆吃驚:“不查了?”

“已經七天了,再查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李磐道,“若真如我先前猜測的原因那樣,恐怕他們早已經將人轉運到了京城之中。”

吳兆不甘地捶了一下拳。

李磐攥緊了手裏的平安符錦囊,望著案上的地圖,寒聲道:“傳令下去,明日按原計劃攻城。但若發現敵軍以夫人為質,即刻停手。”

“是!”

吳兆得了令,轉身就往外跑。一掀開簾子,卻直接與闖進來的樓仲言撞了個滿懷。

樓仲言被撞得倒退好幾步,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形,吳兆想來扶他,他卻無暇搭理,直接奔到了李磐面前,氣喘咻咻地道:“將軍!你看這是什麽!”

他擡手,手裏握著一支帶血的銅簪,還有一只小小的、臟兮兮的布老虎。

李磐瞳孔驟縮,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震驚道:“你哪來的?!”

樓仲言咽了咽喉嚨,剛想解釋,又被李磐急急打斷:“這是簌簌的東西!簌簌在哪裏?!”

“簌簌不在這裏!”樓仲言急忙將最重要的話先交代了,才喘著氣道,“這是、這是我們在一匹馬身上發現的!”

原來,軍中每日都會安排士兵探查附近異動,嚴防有京軍暗探潛入,一旦發現可疑情況,便全都要報到樓仲言那裏,記錄核查。

方才便有士兵來找樓仲言,說在駐地旁七裏外,發現了一匹可疑的馬。說是野馬,身上卻套著板車,像是誰家用來拉貨的;可說是家馬吧,它停留的那塊地方卻根本沒有人家,全是土坡草木,它就那麽孤零零的,待在那裏吃草。

士兵們想著,若是誰家跑丟的馬,找不到主人,不如索性充入軍營,好好利用。可接近了才發現,原來那匹馬竟受了傷,臀上不知道是被誰用銅簪紮了兩個血洞,因為一直得不到治療,都有一點潰爛了。

被人為弄傷的馬出現在了軍營駐地附近,可不太正常,士兵們不敢耽誤,連忙上報樓仲言。

樓仲言也覺得可疑,便打算親自過去看一眼。結果一看到馬臀上那支銅簪,便覺得分外眼熟,很像妹妹隨軍後所戴的那一支。

但他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又檢查了一遍馬身上其他部位,結果在馬首轡帶之中,發現了一只被擠得扁扁的布老虎。

這下他徹底確認了,妹妹就是和這匹馬待在一起過!他無數次看見妹妹閑暇時捏著這只布老虎玩,對著它微笑,他問她這玩意兒有什麽好玩的,她只說,這是將軍送給她的,他不懂就別問。

樓仲言立刻讓士兵繼續在附近搜索,自己則狂奔回來向李磐報信。

李磐呼吸急促,當即往帳外而去。

“將軍且慢!”樓仲言一把拉住他,“那馬昨日還不在,今日卻出現,說明是它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馬臀上紮著簌簌的簪子,可見這就是簌簌自己脫不了身,讓它來報信的!我已讓人去查馬的來時蹤跡,但不管怎麽說,簌簌已經在京城現身,很可能現在已經到了京城裏面!她為人質已成定局,將軍不妨抓緊時間想想,我們後續該如何應對!”

李磐也是一時性急,這才想著要去看一看那馬,但被樓仲言一提醒,他便立刻冷靜了下來。

“馬身上沒別的了?”他沈聲問。

“檢查過了,沒別的了。”樓仲言答道。

李磐從樓仲言手裏接過銅簪和布老虎。

銅簪本身非常普通,簪身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而布老虎已經被擠壓得變了形,不僅變臟了,甚至還變破了。

李磐記得,樓雪螢非常愛惜這只小小的布老虎,晚上都放在枕頭邊,白日裏則隨身帶著,平時幹凈蓬松,根本不可能弄成這副模樣。

難道……是她遭受了什麽惡劣的對待,才導致布老虎也變成了這樣?

景徽帝竟舍得這樣對她?

李磐唇線緊繃,面上浮現怒色,可心中卻仍有疑惑未解。

——如果樓雪螢是為了向他們報信,告訴他們自己就在京城,那一支銅簪便足夠了,還需要多一個布老虎嗎?莫非是怕他們不認得這支簪子,所以又專門加了個布老虎?

他眼神漸漸幽深,望著布老虎身上的那個破洞,忽然將它用力一撕!

在樓仲言驚詫的目光下,布老虎五彩的外皮裂開,露出裏面填充的棉絮。

以及,一個正緩緩延展開來、半指長寬的布條。

李磐和樓仲言對視一眼,屏住了呼吸。

-

初秋的風,吹進深宮,卷起了窸窣枯葉。

宮人們往來匆匆,像是急著做事的樣子,可細看每個人的表情,卻全都是相同的惶惑和不安。

“陛下!”

景徽帝坐在禦書房中,正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忽聽有人急報,擡頭看了一眼,平靜道:“廖卿何故如此著急?是叛軍打過來了嗎?”

此人正是皇後的兄長,太子的舅舅,原任右金吾衛大將軍一職,現已在皇後的襄助下,執掌了整座京城的防衛。

“回陛下,前方斥候觀察到叛軍似在拔營,恐怕明日就要有所行動了!”廖將軍稟報道。

景徽帝卻似乎並不覺得害怕,只緩緩地吸了口氣,說:“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他們這麽多日沒有動靜,朕還以為又在打什麽新算盤。”

廖將軍擡起頭,看了一下景徽帝,欲言又止。

景徽帝敏銳地察覺到了,立刻問道:“怎麽,有什麽事瞞著朕?”

“臣不敢有事隱瞞。”廖將軍抿了下唇,方有些為難道,“只是臣近日聽說了一個流言……這個流言,或與叛軍這麽多日一直未曾動作有關。”

景徽帝皺眉:“什麽流言?”

“流言說,樓氏——也就是李賊的那個夫人,失蹤了!所以叛軍才遲遲沒有攻城,一直在搜尋樓氏的下落!”

“什麽?”景徽帝驚道,“她失蹤了?什麽時候的事?”

“臣不知,或許這只是流言而已,並非真實。”廖將軍道,“臣鬥膽一言,若是樓氏真的失蹤,必能引得李賊方寸大亂,於我軍十分有利,但現下的問題是……”

“是什麽?”

廖將軍低下頭,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咬牙說道:“還有一個流言,甚囂塵上,說其實是……是陛下劫走了樓氏,欲……欲占其為妃!”

“一派胡言!”景徽帝大怒,拍案而起,“朕何時劫走了她?她不是隨軍而行嗎?朕有這樣的本事劫走她,何不直接殺了李磐!還占其為妃!都什麽時候了,朕是瘋了不成!”

“陛下息怒!”廖將軍忙道,“臣等自然知曉陛下的清白,只是那樓氏失蹤的流言傳入京城,百姓們或許是因為她先前與……與霽兒的糾葛,便又編排出了這樣一個荒唐傳聞。”

景徽帝看向身旁的鄭公公,厲聲問道:“你可有聽說?”

鄭公公支支吾吾。

“你也聽說了?”景徽帝怒意更甚,“你聽說了,為何不告訴朕!”

鄭公公連忙跪了下來:“老奴天天在陛下身邊伺候,陛下做沒做過這樣的事,老奴還能不清楚嗎!這種流言從民間傳入宮中,被老奴聽見,老奴當然要及時喝止,那些亂嚼舌根子的宮人老奴也嚴懲了,這種無憑無據的東西,就沒必要汙陛下的耳朵了!”

景徽帝冷笑一聲:“依朕看,這流言就是叛軍自己放出來的!只為給他們攻打京城一個借口罷了!”

這輩子,他在普通百姓的眼裏,根本與樓雪螢毫無關系!就算樓雪螢失蹤,懷疑到他身上,那也不可能聯想到“占其為妃”上面去!這分明、這分明又是她和李磐聯手演的一出好戲,非要敗壞他的名聲不可!

他緊緊地攥住了拳頭,心都在滴血。

簌君……非要把他逼到這樣,走到絕路不可嗎!她甚至都不想讓他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亡國之君,非要把上輩子的罪名,也扣到他頭上不可!

“陛下!”廖將軍道,“叛軍攻城在即,臣懇請陛下,將罪臣樓樞放出天牢,由臣帶走,好以人質威脅李賊!”

景徽帝喉頭一滾,整個人像一下子老了許多,疲憊不堪地擡了下手。

“謝陛下!”廖將軍一喜,便要告退。

“慢著!”

廖將軍腳步一頓,拱手道:“陛下還有何事吩咐?”

景徽帝道:“樓樞骨頭硬,防著些,別讓他提前死了。”

“是!”

“但是……”景徽帝頓了頓,又道,“倘若他們真的敢放棄樓樞……那你也不要留有什麽幻想了,直接動手吧。”

“臣遵旨!”廖將軍大聲應道,見景徽帝沒有其他吩咐,便行禮離去,趕往天牢提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