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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你這麽膽大包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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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你這麽膽大包天的人。

馬車載著李磐和樓雪螢, 提前離開了岐山行苑。

一夜情緒,大起大落,幾乎徹夜未眠,樓雪螢早已經困倦不堪。她脫了鞋履, 屈著腿, 躺在車廂坐墊之上, 枕著李磐的大腿,很快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李磐倚著車廂,垂頭望著樓雪螢平靜的睡顏,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頸部的紅痕之上。

是他親手勒出來的。

他殺過很多人,用過很多種方式, 但這卻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親人動手。

她讓他別害怕, 大膽用勁, 說她心裏有數,她若真的疼了,她會表示的。

她想這麽做,他便照做了。可勒住她脖頸時, 他的手是如何顫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有些艱難地說:“再用力點……不然顯不出痕跡。”

李磐咬住了牙,加大了力度。

他當然知道多大的力能勒死人,多大的力勒不死人, 但對著她,哪怕是再安全的力, 他都不敢輕舉妄動。天知道他最後是怎麽使出那麽大的力氣的, 竟真的將她脖子勒出了一條清晰的瘀痕。

而她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拼命動了起來,示意他停下。

他立刻松開了手, 身上大汗淋漓。

他忘不了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裏的自己,自言自語道:“差不多,這就像了。”

她雲淡風輕的語氣,卻像是一把刀,將他的心切成了碎片。

他無法想象, 她當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懸梁自盡。

這並不是一個體面的死法,他都不敢去想,二十三歲大好年華,年輕貌美的她,卻險些以這樣一個極其扭曲的面貌死去。

她其實是一個死了兩回的人。

死了兩回,才終於成為了他的妻子。

李磐忍不住想,倘若那天在廣平郡公府的壽宴上,他看見她落水卻不救,她會不會又一次不甘地死去呢?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便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緩緩擁住了她。

她其實有很多小小的缺點,是他之前絕不會喜歡的。比如嬌氣,比如柔弱,比如優柔寡斷,比如喜歡掉眼淚……但正是因為他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所以當他親眼看到她已經能夠如此平靜地對待死亡後,更覺心中酸澀。

現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她落入那樣的境地。

-

樓雪螢這一覺睡得很沈,最後還是馬車到了侯府,才被李磐叫醒的。

明明只才離開兩天有餘,可此刻看著侯府大門,樓雪螢竟生出一種倦鳥歸巢的滄桑感來。

侯府的下人沒想到他們這麽早便回來,開了門,剛打了聲招呼,便看見了樓雪螢脖子上的紅痕。

“夫人這是……”門房一楞。

李磐:“我娘呢?”

“老夫人剛用完午飯,不知有沒有歇下。”

李磐:“我去瞧瞧她。”又對樓雪螢道,“你先回去吧。”

樓雪螢點了點頭,先走了。

李磐走進李母的院子,看見端著茶盤剛從屋裏出來的翠翠。

翠翠很驚喜:“侯爺?秋獵這麽早就結束了嗎?奴婢還以為侯爺和夫人要到下午才回呢。”又往李磐身後看了看,咦了一聲,“夫人呢?”

李磐:“我娘睡了嗎?”

“剛躺下,但肯定還沒睡著呢,老夫人見了侯爺,定會高興的。”

李磐便推門走了進去。

李母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從床上坐了起來,喜道:“回來啦?秋獵好玩嗎?”見李磐面色嚴肅,不由一楞,“怎麽了?”

李磐在她床邊坐下,沈聲道:“娘,跟你說個事。”

他沒有將樓雪螢重生一事告訴李母,只是將太子趁他與皇帝議事,暗中欺辱樓雪螢一事說了,還說他回來後當場撞見,沒忍住將太子打了一頓。

李母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當聽到今天早上樓雪螢上吊自盡的時候,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昏過去。

還好李磐早有準備,立刻拍了她後背一巴掌,又讓李母回過氣來了。

“事情就是這樣。”李磐道,“還好陛下並未偏袒,罰了太子行苑禁足,又同意了我帶你和簌簌回西北去。”

李母急得掀開被子就要下床:“簌簌現在人呢?我得去看看她!”

李磐按住她:“她在我們屋子好好地待著呢,我已經勸好她了,她不會再想尋死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她!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怎麽能不管呢?”

李磐:“她受了刺激,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你就不要再去讓她回憶了。我之所以一個人過來,就是為了先跟你說好,別老提這件事,顯得我們多在乎似的。簌簌之所以自盡,就是覺得被太子輕薄了,清白不在,有負於我,我們只有像以前那樣正常對待她,才能讓她知道,其實不用這麽看重這件事。”

李母憂心忡忡:“可我並不是怪罪她啊!我是關心她!”

“我知道,我知道。”李磐說,“但你若過分關心,便等於提醒她,這件事對一個女子來說,傷害巨大。倘若她跌了一跤,磕了一下,你會這麽著急地去關心嗎?既然那些事你不會這麽著急地去關心,那這件事也是一樣的。是傷害不假,但只要她自己度過了心裏那關,這個傷害就只會像那些小小的跌傷、磕傷一樣,影響不了她多久。”

李母皺眉,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磐:“但是話又說回來,有些事情,錯了就是錯了,就比如女子的清白,有些人看重,有些人不看重,後者可能比前者過得輕松許多,受了傷害,也不會影響太大。但這並不能因為受害者不夠悲慘,就認為這件錯事可以做。我可以不看重簌簌的清白,她自己也可以不看重,但別人不能就因此冒犯於她,認為她可以隨意欺辱,所以太子這個仇,我一定會記。”

李母驚悚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麽?太子固然有錯,但你已經打了他了,陛下也沒追究你的責任,還把太子也禁足了,你還想怎樣?”

李磐:“沒什麽,我只是單純記著而已。”他壓低聲音,對李母道,“皇帝與太子不合,已有廢太子之心,如若父子鬥起來,我決不會幫太子——當然,我也不會幫皇帝。我們在西北,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

李磐與李母說完了話,回到了他和樓雪螢的小院。

采菱在庭前站著,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已經從樓雪螢那裏知道了太子的所作所為。

“侯爺……”她看著李磐,擦了下眼淚,道,“不是都說太子是個端方君子嗎,怎麽能對夫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李磐:“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今日之後,大家便會看清他的真面目。”

采菱又道:“侯爺,夫人……夫人已經受了很大的委屈了,求侯爺不要因此責怪夫人……”

“我如何會怪她?我疼惜她還來不及。”李磐輕聲道,“好了,你若無事,就去樓家傳個話,將這事說一聲。我不日便將帶你們回西北,讓樓家的人來同她告個別。另外,強調一下,不要一驚一乍地過來,簌簌受不得刺激了。”

於是下午,樓家一大家子人,烏泱泱的,全都來到了侯府。

樓樞和樓仲言臨時從官署回來,連在玉田縣的樓伯玉都得了急報,急急忙忙地從縣衙趕回城裏。

所有人都看著她沈默。

樓雪螢輕聲道:“坐吧。”

芃芃也被帶過來了,她左看右看,感覺氣氛不大對勁,但又實在忍不住,好奇開口:“姐姐,你怎麽現在就戴了個圍脖?不熱嗎?”

樓雪螢摸了一下頸間的薄絨圍脖,笑了一下:“姐姐體寒,有點冷呢。”

芃芃:“母親說你馬上要跟侯爺去西北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呀。”樓雪螢柔聲道,“可能以後很久都見不到芃芃了,芃芃如果有什麽話,要早點跟姐姐說哦。”

芃芃皺起臉來:“為什麽要去西北?京城不好嗎?”

“因為侯爺要回西北打仗,姐姐嫁給了侯爺,自然要跟著一起去呀。”樓雪螢笑了一下,“不過芃芃放心,姐姐會常寫信回來的,若西北有什麽好玩的東西,也會給芃芃一起寄過來的。”

芃芃:“可是我不想要好玩的東西,我就想能經常看見姐姐……”

“好了。”樓夫人打斷她們,“芃芃,有些大人間的事情,我們得和姐姐說一聲,你就不要聽了。采菱,帶芃芃出去玩一會兒。”

芃芃扭著身子,萬般不願,可還是被采菱帶出去了。

芃芃走後,屋內又陷入沈寂。

最後是樓仲言先捶了一下桌子,道:“把圍脖摘了,給我們看看。”

樓雪螢默默地摘了圍脖,露出清晰的紅痕。

樓仲言瞪大眼睛:“這麽嚴重?你、你……若不是侯爺及時救下,你難道真的打算這麽赴死了?!”

樓雪螢頓時紅了眼眶。

樓伯玉看了樓仲言一眼,示意他閉嘴,然後溫聲道:“簌簌,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往身上攬。侯爺為你沖冠一怒,便是他珍重你,你當初給自己挑了個這樣好的夫婿,是你有眼光。現在京城動蕩,你和侯爺去西北,是好事。”

樓夫人低下頭,忍不住掉了淚:“簌簌,我可憐的孩子……怎麽會這樣呢?太子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

樓雪螢也哭道:“我也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人……他根本就沒有醉酒,他頭腦很清楚,他就是仗著周圍無人,我又不敢出聲,所以才那般欺辱於我……”

樓樞眉頭緊鎖,沈沈地嘆了口氣。

樓雪螢又哽咽道:“實不相瞞,父親,母親,兄長,我之所以自盡,其實並不只是因為昨夜的事……這事沒有證據,不便對旁人言說,但我覺得,一定得讓你們知曉……”

她將李磐那天夜宴上被人下催情香,差點遭人陷害之事說了,幾人聽罷無不失色。

“你的意思是,太子可能早就對你起意,為此不惜故意設局想拆散你們倆?”樓仲言震驚,“他、他竟如此惡毒?!”

“本來我們不知道是誰要害侯爺,但昨日太子做出了那樣的事,我們便想,之前的事一定也是他幹的了,不然誰還會有這般動機……”樓雪螢痛哭道,“我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招惹了太子,思來想去,只可能是先前太子與阿月相看,微服走訪民間時,我恰好碰到了他們,也許是我哪裏做得不對,讓太子生出這種心思……都是我不好,我對不起侯爺,我害得侯爺差點聲名掃地,還讓那麽多人都瞧見了我衣衫不整的樣子,令侯府和樓家蒙羞……我不知如何贖罪,唯有一死了之……”

“死什麽死?你又贖哪門子的罪?”樓仲言大怒,“他太子看上有夫之婦,聖賢書讀狗肚子裏去了,憑什麽他還沒有被治罪,反倒是你先死?”

“慎言。”樓伯玉擰眉看他,“縱然這裏是侯府,也小心行事。”

樓仲言氣惱咬牙,看向樓樞:“父親!”

樓樞閉了閉眼,沈聲道:“此事我知曉了。侯府和太子的梁子已經結下,簌簌,你與侯爺去了西北,也依舊要謹慎,切不可覺得天高皇帝遠,便以為高枕無憂。”

樓雪螢:“那你們呢?此事因我而起,我怕太子禁足結束後,便會找樓家的麻煩……”

樓樞:“這你就不必操心了,家裏的事,自然有我與你兄長應對,你在西北好好生活便是。”

樓雪螢咬了咬嘴唇,道:“父親,陛下與太子間的矛盾,一觸即發,你們千萬不要因為對太子有意見,便當了陛下的刀……京城危險重重,如果可以的話,早做抽身打算。”

樓樞目光倏地銳利起來,瞇起眼睛,看著樓雪螢:“侯爺讓你這麽跟我說的?”

“就當是吧。”樓雪螢輕聲道,“朝堂上的事,父親比我懂得多,也比侯爺圓滑的多,父親心裏定然有數,我們就不給父親添亂了。”

-

夜裏,李磐與樓雪螢並排躺在床上,沈默地呼吸著。

半晌,樓雪螢開口:“侯爺怎麽還沒睡?”

李磐:“在想還有哪些東西沒收拾。”

樓雪螢與樓家人會面的時候,他並未參與,而是在與李母和呂管家一起,清點要從侯府帶回西北的行李。

“收拾得如何了?”

“明天應該就能收拾好了。”李磐道,“你若有什麽想帶上的,抓緊時間讓采菱打包起來。”

樓雪螢輕輕吐出一口氣:“我最想帶的,其實是人。”

今天下午,樓家人走後,臨近傍晚時,姚璧月也來了一趟。

那時秋獵的其他官員已陸續回城,太子與武安侯夫人的事情不脛而走,姚璧月聽說了,慌裏慌張地來找她。

姚璧月一看到她頸上的紅痕便哭了,說都是自己對不起她,如果不是她當初答應與太子微服走訪,也就不會遇到樓雪螢,叫太子動了心思。還得樓雪螢反過來安慰她好久,她才終於不再自責。

“京城太危險,我不想他們繼續留在這裏,可我根本沒法把他們也一起帶走。”樓雪螢悵惘道,“我們樓家紮根京城近百年,父兄都在朝中為官,豈是說走就能走的?還有阿月,她們家也是一樣。我除了提醒他們小心些,便做不了別的了。”

李磐:“飯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步一步做,不要著急,我們行動已經夠快了。”

樓雪螢轉過頭,與黑暗中他微亮的眼睛對上視線。

她伸出手,抱住他,輕聲問道:“年底的仗,你想好怎麽打了嗎?”

李磐:“其實我有一個秘密,除了我一些心腹手下,便沒人再知道,如今我也告訴你。”

樓雪螢:“什麽?”

李磐靠在她耳邊,說:“烏孫王哈蘇勒,是我的人。”

樓雪螢楞了楞,噌地一下坐了起來。

李磐也坐了起來,按住了她的肩膀。

樓雪螢大驚失色,語無倫次:“你、你、你……你通敵?!”

“什麽叫通敵。”李磐用力地壓了一下她的嘴唇,“這叫友好邦交,只是沒上報皇帝而已。”

樓雪螢驚駭地看著他。

李磐慢條斯理地把他當初扶持哈蘇勒上位的故事講了一遍,末了,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與我剛成親的時候,你父親想給我運作個京職,讓我長留京中,然後你急了,說願意跟我一起回西北?”

樓雪螢點了點頭。

他微微地笑起來,回憶道:“那時你想鼓動我回西北,還問我有沒有安排什麽細作在敵方,若發現他們有異動,我便有理由回去了。”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撓了一下她的下巴,“你知道我當時嚇了一跳嗎?差點以為你知道什麽,是在試探我。”

樓雪螢:“……”

“現在明白了,你知道的是敵方年底會有異動,而我知道的是自己真有個細作。”李磐笑道,“或許也不能叫細作,哪有烏孫王親自當細作的,是不是?我們這是互惠互利。”

樓雪螢捂住心口:“這麽大的事,你怎麽敢不上報的?”

李磐:“按理來說,我應該先向皇帝上奏,勸說皇帝扶持十七王子哈蘇勒上位,但當時時間太緊,這一來一回的,還得等朝堂裏那些大人們討論清楚,沒有月餘下不來,我哪有那麽多時間等他們?但若是我先斬後奏,那皇帝就會發現,烏孫王上位承的不是大岳的情,而是我李磐的情,你覺得他能容忍嗎?還不如不奏。”

樓雪螢:“……你就不怕被發現嗎?”

李磐:“怎麽發現?我與哈蘇勒聯系,都是通過我的心腹,除非哈蘇勒那邊主動向皇帝舉報我,但這對他有什麽好處呢?我李磐又不收他一分朝貢,只讓他管好自己的地盤,和盯緊周圍的部族,他若投了大岳皇帝,反而要每年孝敬皇帝,他才不會幹呢。”頓了一下,他又笑道,“你看你上輩子根本沒聽說過我李磐通敵的事吧?說明的確沒人發現。”

樓雪螢小聲道:“也虧得你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就是安安分分地在西北戍邊,不然你這麽膽大包天的人,倘若有點野心,就容易變成亂臣賊子……”

她忽地噤了聲。

空氣陡然安靜,李磐漸漸斂了笑意,默然地看著她。

樓雪螢緩緩攥緊了錦被。

李磐:“簌簌……”

“睡、睡吧。”樓雪螢打斷他,“我們睡吧。”

李磐:“……好。”

兩個人覆又躺下,片刻後,樓雪螢突然靠過來,抱住了他。

“李磐……”她說,“我害怕。”

李磐摟過她,親了親她的眉心:“別怕,我一定護你周全。”

“我是怕你!”

“那也別怕。既然要護你周全,那我肯定得活得好好的。”他像是開玩笑一樣,說道,“我知道,沒了我,你活不下去的。所以我肯定好著呢。”

方寸天地之內,他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與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貼。

“睡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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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恢覆單更了哈……國慶有點忙,存稿有點告急了……我再攢攢。固定更新時間是早九點,不排除偶爾可能有加更的情況,加更都在下午六點,沒有就是沒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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