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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那時沒有人保護你,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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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那時沒有人保護你,可是……

樓雪螢面無表情地坐在馬車上, 而旁邊的李磐則撩起一角車簾,往外張望。

他們已經出了城,往岐山方向行去,前前後後都是其他達官貴人們的馬車, 李磐前後看了看, 回身跟樓雪螢說:“人真多。”

樓雪螢:“家眷也能來, 人當然多了。”

李磐又欣賞了一會兒沿途風景,道:“這路兩邊的草木,現在半綠半黃的,倒也挺好看。”

樓雪螢皺起眉頭:“你怎麽還有閑心看這些?”

“那怎麽辦?”李磐半開玩笑道,“我總不能一路上正襟危坐, 時刻提防不知從哪裏射來的一道冷箭吧?”

見樓雪螢神色郁結, 他便摸了摸她的腦袋, 道:“越是這種時候,便越不能自亂陣腳。就算你不喜陛下,等會兒下了車,眾目睽睽, 也不要拿出這副表情來,旁人以為你我怎麽了呢。”

樓雪螢覺得委屈,忍不住靠在李磐懷裏,說:“你不覺得難受嗎?”

李磐:“難受什麽?”

樓雪螢:“明明你什麽都沒做錯, 他這樣屢屢針對你,你卻只能裝傻, 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想要回京, 還得給他送個神石,誇耀一番他的功績……”

李磐長長地嘆了口氣。

說不難受,那是假的。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也是真的。

他也一直在想要怎麽辦,可不管他想什麽辦法,當初跟樓雪螢說的那些話,仿佛也像是在對他自己說一樣——都不能根治問題。

李磐低下頭,貼著她的額頭,輕聲道:“只要他還是皇帝一天,我還是臣子一天,這份難受,我就得受著。頂多只能做點手腳,讓他也跟著我難受,但絕無可能發生什麽只有他一個人難受,我卻舒舒服服的事。”

樓雪螢顫了一下。

李磐:“除非……”

樓雪螢:“除非什麽?”

李磐用更輕的聲音,附在她耳邊道:“除非他不是皇帝了。”

樓雪螢大震,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識地按住被風吹得隱隱鼓動的車簾,生怕洩露了出去。

好半晌,她才漸漸收了勁,重新靠到李磐身邊,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用口型問他:“……你想造反?”

李磐:“……不完全是。”

什麽叫不完全是?這種事還能有完全不完全的?

見樓雪螢瞪大了眼睛,李磐便又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覺得太子怎麽樣?”

樓雪螢:“……”

她明白了,李磐是見天家父子相殘,打起了扶持太子上位的主意。

李磐會這麽想,倒不能怪他,畢竟在眾臣眼裏,太子殿下是個優秀的儲君,皇帝想殺太子,不是被邪祟上了身,就是得了癔病。皇帝是自己和太子共同的敵人,幫太子就是幫自己。

但在樓雪螢看來,李磐此舉,簡直就是從一個火坑跳到了另一個火坑。

“你想都別想!”樓雪螢急道。

李磐詫異:“他不好嗎?”

樓雪螢從牙縫裏擠出字來:“他好不好,跟你有什麽關系!這種事稍有不慎就要掉腦袋,你別瞎摻和!再說了,不是要回西北嗎?京城裏的事你管不著了!”

李磐道:“陛下的想法變幻莫測,誰知道我們究竟能不能順利回西北?我這不是在給自己找一條後路嗎?也沒說一定就會這麽幹。”

樓雪螢:“後路也不能這麽找!你這是與虎謀皮!”

李磐:“是,這條路的確過於兇險,我這只是最壞的打算而已。”

樓雪螢冷汗都快出來了,抓著李磐道:“你千萬不能跟太子混到一處去。”

尤其是她不覺得太子能贏。

景徽帝占盡一切先機,現在只不過是卡在了太子無錯上面,但人非聖賢,只要假以時日,肯定能被他逮到錯處,或是專門設計一個完美的意外,屆時太子焉有命在?

李磐:“好,我答應你,我不跟他混。”

樓雪螢緊緊地抿著了唇。

她覺得自己給李磐設了個兩難的困境。

將他逼到了皇帝的對立面,又不許他和太子結盟,只能讓他獨善其身,可這世上,獨善其身哪有這麽容易呢?

她是不是……應該把所有真相都告訴李磐呢?只有讓李磐知道了所有真相,他才能找到最合適的解決辦法。

可是,李磐之前沒有怪罪她與景徽帝的來往,或許是因為她與景徽帝僅有書信往來,並無實質關系。但李磐若是知道她其實先後侍奉過他們父子二人,他還會對她如此寬宏大量嗎?

和從前一樣,她依舊不敢完全相信李磐。

可同時,她也在動搖,懷疑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堅持。

她忍不住想,李磐終究與其他男人不一樣,而且與她強調了那麽多次,讓她相信他,她是不是也應該放下自己的成見,去試著相信他一次呢?

他都發了那樣的毒誓了,到底要他做到什麽樣的地步,她才敢對他和盤托出呢?

還是說,無論李磐怎麽做,她都永遠不會說出這個秘密?

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磐垂眼看著樓雪螢,見她臉色微微發白,不由道:“你在想什麽?”

樓雪螢深吸一口氣,仰起頭來:“侯爺,我……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輕聲道,“如果你離京那日,陛下單獨召見了我,我與他共處一室,可我卻沒有拒絕他,你……你會怎麽想呢……”

“什麽意思?”李磐頓時一凜,一把握住樓雪螢的肩膀,迫使她坐直身子,滿臉凝重道,“什麽叫沒有拒絕他?你……你那日,當真被他欺辱了?”

“不是!沒有!”樓雪螢急忙解釋,“我就是問問,如果……如果!”

李磐卻覺得她不會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沈了聲,一字一頓道:“你別怕,你實話實說,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何來什麽如果?他要是真的對你——”

他喉頭滾了滾,忽然說不下去。

如果景徽帝真的對她做了什麽,那他該怎麽辦?他難道還能像現在這樣,裝聾作啞,面上當作無事發生?

樓雪螢慌忙按住他:“真的沒有!你別胡思亂想!”她咬了下嘴唇,才繼續艱難地說道,“你曾說過,你也是喜歡我的,可我就是想知道……正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的喜歡……究竟能容忍我到何種地步。”

她知道,這話一問出口,李磐對她的疑心肯定會馬上加重。

但他如果連這個都無法接受的話,那麽那些真相,也不必再同他言說了。至於之後如何收場,只要她咬死自己只是想發發矯情脾氣,李磐就算去查,也不可能查到前世的事,那他也只能作罷。

李磐看她的目光果然充滿了狐疑,良久,他才道:“簌簌,你說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你舉的例子,為什麽是你沒有拒絕陛下?你為什麽不問若是你們樓家犯了死罪,我能不能幫你救人?為什麽不問若是你拿著侯府的銀子去賭博,我會不會替你還債?你有那麽多‘難’可以舉,有那麽多‘錯’可以問,可為什麽你所設想的,總是圍著那點男女之事轉?你甚至都沒有問我,若你紅杏出墻另結新歡,我怎麽辦,而是問我,若你沒有拒絕陛下,我怎麽辦。”

樓雪螢楞住。

李磐:“簌簌,你不要害怕,你才是被欺負的那個人,我怎麽會怪你呢?你即便沒有拒絕他,那也不是你的錯,他是皇帝,連我都不能輕易反抗,你一個弱女子,順從了他,也無可厚非。”頓了一下,他語氣加重,“但他若真的對你做了什麽,你不能隱瞞我。我之所以覺得不能與陛下撕破臉,正是因為他只是讓你受了些驚嚇,受了些委屈,卻沒有真的傷害你,我為人臣子,不能以此為由犯上。但倘若他真的傷害了你,那是另一回事,我絕無可能就此忍氣吞聲。”

“不不不,陛下並沒有傷害我!”樓雪螢回過神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用他舉例,只是因為我們方才正好在說他而已……”

李磐眸色幽深:“他沒有傷害過你,那其他人呢?可有其他人傷害過你?”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妻子似乎對所謂的貞潔格外看重,他都沒有提起過,她卻總是在反覆試探他的態度,又反覆強調自己的清白。

一般人只有越缺少什麽,才會越在乎什麽。

可她嫁給他的時候,分明是清白之身。如果不是婚後景徽帝對她做了什麽,那她又為何對男女之事如此敏感?

李磐又想起那個在他心中縈繞不去的謎團——會半夜出現在她床前、與她有仇怨、讓她哭求放過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沒、沒有……”樓雪螢下意識地回答。

“簌簌,我再說一遍,你若受了欺負,一定要說。我是你的丈夫,倘若我只有你一人,你卻另有所愛,瞞著我與其他男人廝混,我的確會氣你怨你甚至厭你。但倘若這一切不是出自你本心,而是受人脅迫,那這就不是你的錯,而是那人的錯,甚至是我的錯——因為我身為丈夫,卻沒有保護好你。”他盯著她,“而若是有人在婚前欺負了你,你也依舊可以對我說。那時沒有人保護你,可是現在有了。”

樓雪螢怔怔地看著李磐,嘴唇微微地翕動著。

李磐伸出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溫和道:“沒關系,沒有自然是最好,就當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廢話。但如果真的有,等你願意說了,再跟我說也不遲。但你若不想追究,我也不可能強逼著你去追究,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這樣也可以。”

一顆眼淚從樓雪螢眼中落了下來,滴在了李磐的掌心中。

她終於知道李磐為什麽總是在跟她強調要相信他,原來他其實早有懷疑,也不只是懷疑景徽帝一人。

或許是她發熱將他錯認那夜,說了點別的話,做了點別的事,讓他猜到了婚前還有這麽個人,也或許是她平時哪裏露了馬腳,引起了他的疑惑,反正她掩飾的手段總是拙劣,而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又總是那麽厲害,他能猜到這裏,似乎也不算奇怪。

而他分明已經知道了她可能不止與景徽帝一人有染,卻從來沒有逼過她,一直在等她自己說。他明示暗示了那麽多次,可她卻從來沒有當真過。

樓雪螢緩緩攥住了他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頭重重地抵住他的胸膛,淚水如同決堤,不可遏制,漣漣而下。

李磐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她哭得很克制,生怕被外面人聽去,除了偶爾的抽噎,幾乎沒有發出其他聲音。

可她縮在他的身前,顫抖得那樣劇烈,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過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地緩過勁來,有些失神地擡頭望向他。

李磐垂眼,輕輕親了一下她的唇角。

鹹的。

“侯爺……為什麽不嫌棄我?”她的聲音又啞又碎。

李磐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想了想,道:“你覺得我剛才為什麽要親你?”

樓雪螢楞了一下,囁嚅:“我……我不知道。”

“你好像很怕我丟下你。”李磐輕聲說道,“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證明我不會丟下你,光用嘴說,恐怕也不能讓你相信。我怕我與你講道理,你卻覺得是我要跟你保持距離,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讓你感覺安全——在你心裏,這樣就代表著‘不嫌棄’了,是嗎?”

樓雪螢呆住了。

她確實是這麽想的。

李磐回京那日,跟她說了一大堆話,她固然感動於李磐的坦誠,可當她發現李磐以為她不喜歡他,所以就格外“尊重”她,“尊重”到要與她分榻而眠的時候,她有些慌了。她並不想要如此君子的丈夫,這樣太傷感情,對未來不好。

所幸後來李磐還是親了她,她意識到自己對李磐還是有吸引力,李磐也並未因為她與景徽帝的事情就不碰她後,心中便一下子松快了許多。

這是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出的心思,卻被李磐察覺到了。

李磐說:“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剛成婚那幾天對你太放肆了一些,所以才導致你對我有些誤解。以致於後來我不這麽做了,你便害怕是我要放棄你了。”

樓雪螢抿緊了唇。

李磐:“再回到你剛才那個問題,為什麽不嫌棄你,說實話,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嫌棄。如果我一開始喜歡你,後來卻發現你其實受過人欺負,便不喜歡你了,那我這喜歡是否太不對勁了點?這不是喜歡人吧,這是喜歡一層幹凈的人皮吧?”

樓雪螢:“……”

李磐:“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總是在糾結這個,你若去了西北,你就會知道,西北民風比京城彪悍的多。那裏地廣人稀,糧食不太好種,打仗又格外需要人口,飯都不一定能吃飽,敵人打過來了也不一定能活,誰有工夫管你什麽清白不清白的事情,及時行樂、開枝散葉才是正理。有偷漢子的婦人被人捉奸在床,大罵是自己丈夫無能的,也有年輕的女子剛死了丈夫,就立刻被其他家娶走的……你這點又算得了什麽?京城裏的人,就是過得太舒服了,吃飽了撐的,才有空琢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樓雪螢:“……”

似乎是怕她誤會,李磐又補了兩句:“我不是說你吃飽了撐的,你從小就生長在京城,自然和身邊的人一個想法。但我不是京城人,你便無需用京城人的觀念來揣測我。”

樓雪螢緩慢地眨了下眼,又垂下了頭。

她縮在李磐的臂膀裏,紅著眼睛,沈默不語。

車廂忽然開始晃得厲害,李磐掀起車簾看了一眼,道:“上山了。”

沒了平坦的大路,只剩了曲折的山道,馬車自然就開始顛簸。

樓雪螢忽然低低地喊了一聲:“侯爺。”

李磐:“怎麽了?”

樓雪螢語氣飄忽:“山上獵場裏有熊,侯爺覺得會有人獵到嗎?”

李磐:“應該可以吧?就算一個人不行,幾個人一起總是有機會的。”

“我說沒有。”

“為何沒有?”

“沒有為何,侯爺不在,便無人能獵。”

李磐奇道:“你怎麽篤定我就能獵熊?你怎麽知道別人不行?”

“我就是知道。”樓雪螢輕聲道,“侯爺若不信,我們可以打賭。”

李磐雖不明白她怎麽突然換了個話題,但她既然不想繼續先前的話題,那便算了,他繼續順著她現在的話題說便是。

於是李磐便撫了一下她的腦袋,笑了笑道:“好啊,那就打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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