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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我對你,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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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我對你,問心無愧。

什麽……他方才說什麽?

樓雪螢呆呆地看著景徽帝, 腦中一片空白。

景徽帝緩緩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她跌坐在地上,看著他一步步靠近,忽然反應過來, 倉皇地撐著地, 不停地往後退, 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他彎下腰來,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簌君!”他按著她,逼視著她的眼睛, 讓她動彈不 得, “你到底為什麽, 要躲著朕?你明明比朕更早重生,為什麽,卻一直沒有去取朕送你的琴?你就這麽看著朕,將你賜婚給了武安侯?你就這麽討厭朕嗎?這麽多年, 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原諒過朕?”

樓雪螢仰頭看著他,無法遏制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

比皇帝發現她是簌君更可怕的事情出現了。

那就是他也重生了。

天摧地塌,她所有的、稚拙的想法與計劃,在此時此刻, 全都成了一場笑話,一場空話, 一場碎夢。

原來他調走李磐的理由, 不是他信口胡謅,而是他真的知道,待到年底, 便會有其他部族作亂。

為什麽,為什麽?他問了她那麽多為什麽,她也想問問老天為什麽,為什麽讓她重生,看到了希望,卻又將這些希望全部摧毀?那她的重生,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打濕了他的衣袖。

他沈默地看著她,半晌,道:“朕臨死前,一直想見你一面,卻一直沒有等到。皇後說是你不願來,朕沒有信,朕想,一定是她不讓你來。可如今,朕竟有些不敢確定了……簌君,在朕身邊,就如此煎熬嗎?”

樓雪螢崩潰了。

她淚如雨下,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忽地將他一推,嘶聲叫道:“是啊,就是這麽煎熬!你既然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還非要來找我問個明白?就算你想找我問個明白,也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麽偏偏是把李磐調走?你讓他回來!我是他的妻子,你不能再這麽做……你不能一次又一次破壞我的婚事,強迫我留在你身邊!”

她袖中的尖簪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景徽帝垂眼拾起,指腹微壓,很快便被簪頭刺破,沁出一小顆血珠。

他對著那顆血珠凝視許久,才澀聲道:“這支簪子……你是打算對著朕,還是對著自己?”

“你殺了我吧……”她哭道,“如果你就這麽不想看我嫁給別人,那我求你殺了我……我死之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讓我解脫……”

“樓雪螢!”他猛地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擡頭看著自己,面上是無盡的驚愕與痛楚,“朕對你不好嗎?你就這麽恨朕嗎?你寧願去死,都不願意嫁給朕!”

她喃喃著:“我已經嫁給武安侯了……”

“你難道真的喜歡他?你喜歡他什麽?他一個粗人,渾身上下哪裏能入你的眼?!”景徽帝重重地喘了幾口氣,閉上眼,強行壓下情緒,才終於緩過來一些,撫著她的臉道,“你只是在與朕賭氣,是不是?你只是上輩子在宮裏過得不快活,所以才不想入宮是不是?沒關系,那就不要入宮了,你在宮外照常生活,沒人能再為難你。”

“然後呢?”她含淚冷笑道,“這一次我連名分都沒有,武安侯在外打仗,他的妻子卻背著他,在與他效忠的皇帝偷情?!”

“你與他和離。”景徽帝咬牙,“朕能給你們賜婚,也能讓你們和離。這個罵名朕負了,武安侯想要什麽補償朕都可以給他,唯獨你不行。”

樓雪螢:“你為什麽要補償他?他不是搶了你的女人嗎?你怎麽不直接殺了他?我成了寡婦,你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你不敢殺他,是不是怕他一怒之下造反?是不是怕數十萬軍心嘩變?是不是怕沒了他,邊境無人,你連這個皇位都坐不穩?!”

“樓雪螢!”景徽帝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你一定要這麽同朕說話嗎!”

“是啊,我就是要這麽跟你說話!”樓雪螢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這麽聲嘶力竭,像個潑婦一樣說話,“我從小認真讀書,認真習藝,長輩們都誇我知書達理,誇我溫柔賢惠,誇將來誰娶到了我,誰便是有好福氣——可我呢,我得到了什麽?我難道很缺貴妃的那點賞賜嗎?我難道很缺你的那份喜歡嗎?我明明什麽都不缺,可是你……可是你為什麽要把我本來擁有的一切都奪走,然後把你的東西硬塞給我……還非要讓我念著你的好!”

她哽咽著,整個人因激動而面色泛紅,渾身戰栗不休。

景徽帝怔怔地看著她,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失態的模樣。

“我現在變成這樣,你滿意了嗎?你是不是覺得我粗魯蠻橫,覺得我怨氣沖天,覺得我再也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簌君了?”她擦了把眼淚,明明眼中還殘餘著些許恐懼,嘴裏卻堅持說道,“那你就當那個簌君已經死了吧,她本來早就應該死了的!現在活著的這個人,本來就不該繼續活著!”

景徽帝楞住,忽而想起了什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道:“你為什麽會重生?你怎麽了?朕是死了才會重生,你……你究竟是為什麽?”

她看著他,淒然一笑:“你覺得呢?”

“你……”景徽帝愕然,難以置信道,“你……你難道也……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她反問他,“人有生老病死,你堂堂一國之君,萬金之軀,都不能幸免,我又為何能是例外?”

“朕之死——乃是意外!”他像是突然被點燃,怒不可遏道,“是太子……是梁霽那個孽畜!聯同他母後一起,給朕下毒!否則朕怎麽可能去得如此之快,連太醫院都回天乏術!”

樓雪螢楞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垂下頭,低低地哦了一聲:“原來如此。”

她心裏不是沒有懷疑過,究竟是什麽病,才能讓太醫院束手無策,讓皇帝一夕之間喪失了親自理政的能力和對宮闈的掌控,在短短幾日內,便撒手人寰。

但她懷疑也沒用,所以她也從不曾宣之於口。

如今聽到了景徽帝親口的確認,她忽而釋然了,輕聲道:“是他幹得出來的事。”

原來他不是只恨她一個,也恨著他的父皇。這麽一想,他對她似乎還寬容了一些,至少留了她一條命。

可是,還不如讓她死了呢。

“什麽意思?”景徽帝敏銳地察覺不對,哆嗦著問她,“他把你怎麽了?他對朕恨之入骨,是因為朕把你從他身邊搶走,可朕已經死了,他難道……他難道對你不好嗎?”

樓雪螢譏誚地翹了一下嘴角,道:“你不是很想知道,你臨死前,我為什麽沒來嗎?”

景徽帝嘴唇緊抿,牢牢地註視著她。

“其實我來了。”樓雪螢道,“只是被人攔在了長慶宮外。”

景徽帝眼中倏地亮起光彩,欣喜若狂道:“所以你對朕也並非全然無情,是不是?”

她輕輕笑了一聲:“皇後的人不讓我進去,可我想,這最後一面怎能不見,於是我去求了太子——他倒是沒有攔我,可你猜他跟我說什麽?”

景徽帝張了張口,忽然不敢問下去。

樓雪螢緩慢道:“他說,讓我陪他一夜,便讓我去見你。”

景徽帝的呼吸陡然急促,他雙拳緊攥,眼中燃起滔天怒火:“——這個孽畜!孽畜!!!”

樓雪螢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沒有同意,他也沒有強求,所以我從長慶宮離開,回到了自己宮裏。如此說來,皇後也沒有說錯,的確最後是我不願來的。”

“簌君,簌君!”景徽帝一把將她抱進懷裏,顫聲道,“都是朕的錯,是朕埋下的禍根,才讓你遭受如此羞辱。也是朕一時心軟,才沒有看穿梁霽的狼子野心,竟叫他如此待你!”

“我還沒說完呢。”她扯了一下嘴角,“我對你,問心無愧。你死了,我隨你殉葬,試問闔宮上下,還有誰能做到我這樣?你說我寧願去死都不願嫁你,那你為何不說我為了替你守貞,寧願赴死?”

景徽帝驀地僵住。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死後,她竟會為他殉葬。

“你、你殉葬了?可是朕從未、從未想過讓你殉葬……”他語無倫次道,“你還那麽年輕,朕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那我現在好好活著了,你又為什麽要插手?”樓雪螢道,“你要麽把李磐調回來,要麽讓我和他一起去西北,你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幹涉我的生活,我便信你。”

“朕……”景徽帝聲音滯澀,說不下去。

樓雪螢冷笑一聲。

她對他的態度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掙紮著問她:“上輩子,你因朕屢屢受難,是朕虧欠你良多,朕一定全力彌補。只是……只是……你既不喜歡李磐,也已不喜梁霽,那為什麽……不能再給朕一次機會呢?”

“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李磐?”她道,“我就是喜歡他,我從上輩子聽你說起他時我就仰慕他了,這樣的英雄,哪個女子會不喜歡?這輩子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嫁給他,他相貌周正,性情爽直,整個侯府唯我是瞻,我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嫁給了李磐!”

景徽帝死死地將她抱在懷裏,懇求她:“不要說這樣的氣話好不好?簌君,你是什麽樣的人朕再清楚不過,李磐他或許是個好人,但他於你絕非良人!他不懂你的詩文,不懂你的琴聲,不解風情,不通文墨,你跟他在一起,根本無法交心!而且他也並不喜歡你,他現在待你好,不過是貪戀你的美貌罷了!”

“那又怎麽樣?”她靠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道,“他不僅貪戀我的美貌,他還貪戀我的身體,他也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白天夜裏都想著我……”

“簌君!”景徽帝崩潰地打斷她,“你可以厭惡朕,但你不要為了跟朕賭氣,就這樣折辱自己!”

樓雪螢:“折辱?我與李磐,合過六禮拜過天地,是明媒正娶登記造冊的夫妻,行夫妻之事,天經地義,你情我願,何來折辱一說?還是說,你覺得我跟除你以外的男人在一起,就叫折辱了自己?!”

“朕……朕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樓雪螢猛地推開他,淒聲笑道,“如果這也叫折辱,那我上輩子遭受的又算什麽?你難道你以為我是清清白白隨了你殉葬,清清白白地重生在這裏,等著和你團聚嗎?不是!不是!!不是!!!”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又重新撲到他跟前,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眼眶中滿是血絲與淚光:“我倒是想清清白白地死了,可你兒子沒給我這個機會!他將我救了下來,對外宣稱我殉葬了,實則把我幽囚起來,日夜折磨,百般淩辱,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知道他是怎麽說我的嗎?他說我薄情寡義,說我不知廉恥,說我水性楊花,說我放蕩下賤……他都這麽恨我了,卻還是不肯放過我……”

景徽帝震驚地看著她。

“你知道人能一口氣吃十幾種藥嗎?你知道肉眼都能看見人身上有幾根骨頭嗎?你知道人會睡著睡著就起來吐血嗎?你知道站也站不動,坐也坐不動,連躺著都覺得疼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每日渾渾噩噩,半夢半醒,有時是白天,有時是夜晚,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又是什麽感覺嗎?”樓雪螢直視著他,聲淚俱下,“憑什麽你死得那麽快,我卻要一直過這樣生不如死的生活……還好最後總算是死了!可我以為這一次終於能安穩度日,你卻為什麽也來了!”

“——朕殺了他!”景徽帝從震驚中回神,面色慘白,青筋暴起,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暴怒兇光——連他發覺自己被謀害時,都沒有如此憤怒過。

他終於知道了簌君為什麽對他避之不及,為什麽對他極盡怨恨。

是因他,也是因他的兒子。

而論及根源,還是因他。

這幾日,他每天都在想,要如何支開李磐,如何見到簌君,又如何讓她回心轉意,回到他身邊。

他也在想,如何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將太子和皇後直接除掉。可恨這一世他們並未犯錯,在臣子中讚譽頗多,他一時之間無從下手,只能靜等時機。

現在他知道了,簌君被他們父子傷害至深,恐怕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了。

而一想到在他死後,簌君都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他便心如刀割,肝腸寸斷,甚至不敢去細想,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忍受著怎樣的痛苦,在囚籠之中,生生地病逝。

他也不想再等什麽時機了,胸中沸火幾乎燒穿了他的所有理智,他現在就要去親手殺了那個孽畜!就算那個孽畜現在什麽都不知道又如何,他弒父奪權,欺辱太妃,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以解他心頭之恨!

景徽帝踉蹌著想去開門,身後卻響起樓雪螢沙啞的聲音:“你要殺他,隨你。你是他的父皇,自然有權生殺予奪。但我一介女流,無官無職,只想家宅平安,從未敢肖想過太子的性命,也從未想過報覆任何人。你要殺他,與我無關,你不是為我而殺,我也不承你什麽情。”

景徽帝轉過身,怔怔地看著她。

她已經擦去了臉上所有淚痕,只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跪在他面前,顫著身子叩首道:“如今邊境究竟太平與否,陛下心中一清二楚。臣婦別無他求,只求陛下……還臣婦一個清凈,將武安侯重新傳召回京,又或是,允臣婦與武安侯一同遠赴西北,從此,臣婦與武安侯,定當恪盡職守,保衛邊疆,遙祝陛下……歲歲常健,福壽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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