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副本意志

關燈
第180章 副本意志

冥想教室內, 昏黃的燈光宛如潮濕池水中的泡沫般起伏閃爍。

你這樣醒來,龐大的記憶湧進腦海,你低著頭, 沈沈地呼吸著。

身邊的同學早已一個接一個進入了夢囈般的狀態,呼吸變得沈長, 表情卻僵硬得和木偶沒什麽區別。看上去更像是昏死了過去。

和上周一樣。

你專註著自我, 梳理腦海中的情緒和想法。直到你的後背開始泛起一陣冷意你的寒毛倒豎, 這就是老手外來者常有的對於危險的警覺。

有人在靠近。那股氣息帶著香料、濕毛巾的臭氣、以及某種像是熱滾滾鐵板般的壓迫。

是冥想老師。

上一周, 她的周身還是香氣撲鼻,而她本人也還是那樣的溫婉動人, 會讓人很願意傾聽她所說的故事。

眼下, 她是臭的, 可惡的, 是讓你不用看就知道是一個巨大的危險靠近了時的反感。

她蹲在了你身邊,甚至沒有發出腳步聲。

她的臉離你太近了,近得讓你完全是條件反射一樣地往旁邊挪了一下身。

然而這一挪,肩膀卻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學生。

“啪嗒”一聲, 那名學生像沒有被燒好的泥人似的,軟踏踏地一節節往下癱,滑倒在一邊。

你瞇起眼,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張塗著慘白粉底、唇角彎到幾乎裂開的臉,貼了上來。

這裏的女老師大都化妝,無時無刻不保持著某種纖柔姿態, 從來沒有這樣看著只覺得恐怖的時刻。

你在食堂裏學會了分辨本地人面具之下真正的情緒, 再看眼前的老師, 此刻實則是志得意滿的。

她這樣盯著你看, 滿意得不得了,好像有什麽來自於你的東西,是她唾手可得的。

然後你就發現她的表情凍住了,轉而變成一種格外陰沈的惱怒。

明明是老師,她卻抓著你的胳膊,把你扯出教室。她也不管別的學生了,只是把你拖到辦公室。你沒有反抗,反而配合地任由她拖著你往辦公室方向走。她的手指尖冷得像剛解凍的魚皮,指甲幾乎要掐進你皮膚裏。

她把門鎖好。

也許,不需要鎖門也可以。你想。

“你…冥想了什麽?”她的聲音尖細刺耳,卻努力壓抑著氣惱的語調,仿佛你本該是她可以在手上隨意把玩的瓷娃娃,卻裂了一道口,倒把她給刺傷了似的。

哦,把你弄到這裏來,只是關心你在想什麽?

你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寫著“你沒救了”四個字。

“我在想友情。”你淡淡地開口。

“友情?”

“嗯,我覺得交到新朋友挺好。大家雖然怪怪的,但也挺有趣。你看,”你微微一笑,“這裏雖然像監獄,但其實也很有趣。”

在繁重的學習任務之下,你人生中很大一部分真摯又傻乎乎的友誼卻也來自於高中時期。

她的眼角抽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你會說出這種話,臉上的獰笑變成了柔和而“慈愛的”弧度。她在演什麽?是因為她覺得,雖然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至少你的整體走向還是對的,她的願望終於達成?

可你下一句話就像刀子一樣剖開了她那層偽裝:“所以,我決定要加倍努力回到我家裏去。”

她的表情一下子繃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臉色陰沈得像積雨雲壓頂。

你心裏冷笑。很好,氣氛到了。

她“啪”地一下再次拽住你的胳膊,這一次,你甩開了她的胳膊。

“你…你這個不識擡舉的東西!”她終於爆發,“別人都覺得這是莫大的殊榮,都覺得會松一口氣,你卻在這裏搞破壞?!”

你站定了,眼神一點點擡起,盯著她。

你並不回答她的話,只是說:“你是不是…性格很多面?”你歪頭看著她,“我怎麽覺得我想象中的你應該是一個只會在背後使陰招卻從不真正徹底露面的壞東西,可你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倒更像個莽夫。”

她眼睛瞪大,像一個有著豐富性格的普通人一樣被你深深冒犯到似的一楞。

“還是說你不是唯一的?”你咬著“唯一”兩個字,“你們是一群意志混雜的覆制體?你們來自各處,匯總成了一個抽象的概念,而你是其中混得最差的那個?以至於你對我的情況知道不多,所以才這麽急匆匆地暴露了自己?”

她猛然把你推開。

喲,這還是個武士。

於是你和她扭打起來,教室裏的燈泡亮起來,再亮一點。啪,炸了。

她把被你抓亂的頭發梳到腦後,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只是眼中依然帶著激動後的血絲:“你…你知道什麽了?”

你沒吭聲,只是慢條斯理地把手伸進口袋裏。

“別妄動!”她厲聲警告。

你卻抽出一小撮灰色粉末。你不緊不慢地將它倒在地上,食指輕輕一彈。

灰燼飄散,在地板上迅速畫出一個奇異的小圖案,只一瞬,又化作了粉塵。

你擡頭盯著她,緩緩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明顯僵住了。

你嘆氣道:“原本這是個預警道具,結果上個副本根本沒派上用場。你說說,這是我運氣太好呢,還是有什麽東西一直在看著我,於是選擇不再派出我的敵人?”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

可不是嘛。在上個副本,這個道具就像消失的副本意志一樣,毫無動靜。

這都讓你覺得有種暴風雨前的平靜偏偏還是在你被洛斯國副本時認識的朋友塔瑪拉幫助學會了改造道具之後。你把它變得格外有用,接著它就不再派上用場了,要說沒有一雙討厭的眼睛盯著你、針對你、和你故意反著來,你都不信。

不過,它真的沒用嗎?它這次都因為劇烈地報警而被直接燒成灰了

“而這個道具,在我來這裏的第二天,就變成了這樣。”你說,“第二天,好像也就是七天前。這說明什麽?”

她咬牙。

你也齜牙笑了笑。

上班搓去了你身上大部分的銳氣,哪怕是之前的五個副本,你也大多還是在像一個大人一樣面對許多困難。

做一個體面的成年人,很多時候不得不瞻前顧後。哪怕危險並不會因為細微的錯處而降臨,你也循著慣性小心謹慎地獨自生活。

這次副本因為沒有自由,所以你的困難加倍,天知道僅僅七天,你感受到的“馬上要死了”的密度有多高!

但就算這樣,你依然得到了最寶貴的東西。

少年意氣。

這是你曾失去的,而現在你又擁有了。

在那不計後果任意闖禍裏;在不管三七二十一悶著頭就跟著好朋友幹要命的事裏;在看到壞事、惡人時想著用自己的力量去懲罰而不是息事寧人裏;也在...

你笑得張揚:“你把腔勢做得很足,但是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你看看你,你怎麽能和我打架呢?難道你以為作為老師,天然的就有一層可以對學生施加暴力的權力並以為這是規則?”

可是你不是真正的高中生,你同時有著更成熟的力量和借由頑劣少年身份所帶來的理所應當的破壞性。

“何況你都要對我動粗了,甚至還沒有打過我,說明,你想要獲得一具身體、一個身份來和我面對面地談話、侵蝕我,反而對你的限制更大吧?”

“說明你在我身上看不到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

這位老師被你懟得啞口無言,可見她也有些懊惱自己的沖動。

你於是繼續對她說著:“看來你不僅沈不住氣,還信息閉塞哎,你說...是不是有很多個意志存在啊?而你是那個混得最差的一個,所以才不知道我身上還帶著一個可以預警的道具?”

“我真是太聰明了!”你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樣,也就能解釋為什麽之前的副本意志都那麽聰明、陰狠,你卻如此愚蠢。”

“你該不會是以為你已經控制了這個教室,控制了所有人,就也能這樣控制我吧。但你連最基礎的情報都沒打聽清楚。”你手一攤,“是不是別人不願意告訴你啊?”

你想到一個經典刻薄笑話:如果班主任總是愛在班裏晃來晃去,大概率是因為別的老師都不愛帶她玩。

“你!!”

“我說錯了嗎?”你一臉誠懇,“意志那麽多,你是最失敗的一個,對吧?不但沈不住氣,還信息閉塞。你說說看,你自己承不承認你是‘失敗者’?”

她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那種壓抑的癲狂如野獸般從瞳孔深處噴湧出來。

“我現在就”

“你什麽都做不了。”你拍拍手,淡淡打斷她的情緒,“你做不了,不論是作為一個抽象的意志而也不得不被規則限制,還是作為一個本地人無法對抗我這個比你更強壯也更聰明的外來者。”

她顫了顫嘴角:“你太囂張了…”

“是哦。”你點點頭,大方應下。

你何止是囂張啊,你簡直想再把她暴打一頓,好讓自己這五個月零七天的怒氣和擔驚受怕的窩囊氣全都出一遍。

不過,既然她默認了不同的副本有著不同的意志,那你就公正客觀地不把之前的怒火也撒在她身上了。

怪可憐見的~你高高在上地同情著她,實則你又靠近了一步,還在挑釁,聲音低低的:“我勸你把你要說的那些話全都收回去,也別再自己變得更尷尬。我始終還是被你拿捏的一個小人物不是嗎?你最好現在就回去,離我遠遠的,然後別再試圖插手我的想法。”

幾分鐘前你把她揍得夠嗆,可是你溫暖的嘴巴裏說出來的話更是把她打得她臉打得五顏六色。

但她終究什麽都沒做,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會為今天的態度後悔的。”

誒,這個人!

你是真的很惱火,也是真的很想撒閑氣。要是她閉上嘴就離開,那你可就不準備再繼續了。還有三周,你好好地生存,然後開開心心的離開,皆大歡喜嘛。畢竟和她這樣對話過後,你的心裏實則生出一股平淡的必贏自信。

偏偏她還是要激你。

行吧,過嘴癮也是爽。

“那你要加油啊,老師~”你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回想著她那撐不住人臉的模樣抵著你的頭的片刻,你語氣輕佻得幾乎像在取笑:“剛剛是不是想進去看看?看看我腦子裏有什麽?可惜啊你看不見。

你繼續說,聲音平靜,你懶得再取笑她了:“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麽我一點都不害怕?為什麽我在你的世界裏,還能笑著和你鬥嘴?”

老師沒有回答。她發覺到了你態度的認真,於是回到座位,保持著一個老師身份的尊嚴,翹著二郎腿,自下而上地看著站著的你。

既然她認真了,那也很好。你也確實有很多疑惑,你想和她聊一聊。

你說:“你們這些副本意志所能影響的,大概無非就是給我安排一個什麽樣的初始身份、再時不時地給我一些暗示或者甚至給我捏一個針對我的場景,對嗎?但是,規則是高於你們的。就像清算者一樣。你們制定規則,但是規則的運行卻高於你們自身的意志。”

她不說話,算默認了。這也不是什麽秘密,熱衷聯想且總是死裏逃生的外來者大多會有所猜測。

她用沈默保持著自己上位者的姿態。看來是學聰明了。

所以你繼續表達著:“我不是一個軟弱的人。”這一點顯而易見。

你頓了頓,眼神直刺她的眼底:“如果說開局是你安排的,那麽開局讓我面對一個不成熟的小女孩的挑釁、再讓我利用我的優勢去把這群小屁孩給指揮得團團轉的權力,這些應該也是你所可以遇見的。你的目的是什麽?我一直在想。”

“很多時候,副本意志的惡意是很直接的,比如給我安排一個不靠譜的室友,再比如把我直接扔到荒郊野外當然,這一次我所面對的通靈依然是很惡心的設計,但它對於我這樣的老手來說,真的有那麽困難嗎?甚至於說,我就算只是用武力威懾那三個女孩,也可以輕松脫身。”

“所以,你的目的,是讓我感受這種掌控感。對嗎?你是不是希望我,沈溺在一種可以命令別人、操控別人的快感裏?”你點點頭,對自己的分析很滿意,“比如,像你一樣。”

語畢,你清楚地看到她強裝鎮定的瞳孔劇烈顫動起來,分明閃過一絲驚慌。

“再說所有我遇到的這些過於不利我的環境。”

“這是一種非常輕微的針對畢竟,外來者被送到隨便一個副本去留學,本來就是不利於自己的,所以也許,我甚至可能都意識不到這些微妙又微弱的針對,只會因為找不到根源,而陷入恐慌。”

你低下身子,雙手將她死死逼在椅子上:“這只暴露出,是你,是你覺得被針對很可怕,”你笑道,“但我告訴你,被針對的那一刻,我才是清醒的。因為在壓迫下,我才記得自己是誰,我才更加堅定地看到我要走的路。”

她呼吸微亂,勉強直視著你:“你以為你能逃出副本?你以為…你能回家?”

你笑了,笑得從容而冷峻。

“你當然要這麽說。”

“可你也知道,你說的是謊言。”

老師的表情開始崩壞。她冷笑,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憤怒:“沒有一個人,能在度過副本之後回到現實。你聽明白了嗎?沒有人。副本的日子會吞噬你,它會留在你夢裏,留在你骨頭裏。你活過六個副本,你以為你還是正常人嗎?即便你出去,也不過是一具走動的皮囊。”

她咆哮著,所有的燈泡都炸裂。

她在說她自己。你看到了她是走了怎麽樣的一條路。

你反問:“那又怎麽樣?”

她楞了。

你繼續說:“也許我會瘋掉,也許我會永遠做著沒有止境的噩夢,但那是我的夢。那是我既然遭遇了這一切就該承受的命運。我的家,就在那裏。就算我的身心早被撕扯得面目全非,我也要回去。因為”

你擡頭,聲音變得清晰而有力:

“只有在那裏,我才是我,我才作為我而存在。”

“管它有什麽困難呢?我會回去,也只會選擇回去,或者死亡。”

空氣驟然寂靜。

老師身上的臭味變得更加濃郁,你終於發現,這是過於濃重的香火味道。

“那種理想化的現實根本不存在!”老師說,語調是那麽的平,語氣卻格外尖銳,“你可以在這裏呼風喚雨、受萬人敬仰有地位、有崇拜者、有秩序!這是多完美的世界!”

“完美?”你挑了挑眉,“哦,所以這是你們選擇把我投放到這個副本的原因嗎?因為這裏是佛的世界?所以更容易讓我心動?”

佛。你嗤笑一聲。你為了好好地活下去,除了學習溙語,就是在學佛學知識。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忽然明白了。

“你真的覺得你在管理眾生,超脫善惡,俯視痛苦,是嗎?”你低笑著,“可惜啊,你的佛國,是監獄的形狀。”

她啞口無言。

你的語調卻反而溫柔下來,像是耐心解釋給一個頑固的孩子聽:

“你剛剛自己說了這個世界有信仰,有樸實的民眾,有規則。所以我才會來到這樣一個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地方。我一直覺得為什麽周圍的人對規則一無所知,甚至有時候覺得是我在教會她們規則。原來是因為這裏就是佛的三千小世界中的一個。你的目的是,讓我在這樣一個大眾懵然無知的地方,利用信息差,去沈浸在權力幻覺裏,這樣就誤以為自己成了神明。”

你笑:“你們就是靠這個,誘導所有可能的‘通關者’留在這裏?”

老師垂下眼簾,表情開始變得空洞。她閃躲著你的目光。

“這之前應該有很多人就這麽留下來了吧。輕易的成功讓你枉然自大。原來如此。”你撇撇嘴。

“你讓她們以為自己被尊敬、被愛戴、被需要。”你冷笑,“可實際上,她們也不過是被分流的意識殘渣。副本不讓她們死,也不讓她們走,只是讓他們在夢境中繼續當一個毫無特殊性的‘佛’繼續當你的燃料。”

你並不知道這些被留下來的外來者對於整個副本來說到底有什麽用處,只是順嘴就把上周剛和美玲一起看的動漫裏熱血中二的臺詞說了出來。

“而你”你輕聲道,“也不過只是決定著你的更高意志的一枚棋子,你以為你就比我、比她們更高維到哪裏去嗎?”

“夠了!”她推開你,“少不識擡舉了,我的目的可是讓你也變成意志的一個視角!你已經被選中了,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你從容地後退,保持一個學生和老師的距離。

“哦,這樣啊。”你說,一臉無奈。

感覺和這家夥說不通啊。

她呼吸急促,臉色慘白:“你怎麽你不懂,這是升華。你可以擺脫人類的恐懼、擺脫痛苦、擺脫死亡然後被遺忘的命運你可以成為‘世界’的一部分。然後你會變成一部分人的噩夢,也就會變成更多一部分人的神明。這是真真正正的好處,可不是你幻想的那種小兒科的東西。”

“我對你是恨鐵不成鋼!我們是想把你變成我們的同伴的啊。”

“可代價是,我不再是我。”你說。

“你想走這條路,也走了這條路,於是你變成了意志的...什麽?一個‘視角’。這是什麽呀?你是什麽東西啊?”

“你以為這是永恒?不這是腐爛。你以為自己在‘度化’他人,但你早就是一具湮滅在宇宙裏的屍體。”

你拍了拍她的肩膀。

聊到這裏,你覺得自己的氣也出夠了,所以語氣輕快得像是朋友間的玩笑:“我說,你太小家子氣了。你們都太小家子氣了。”

“什麽?”

“縱使你有這樣那樣的手段,縱使你是某種抽象的龐大意識的一面,我承認你可以輕松地虐待我、捏死我。但此刻的你在我面前,也只是一個跳腳而無能為力的失敗者。”

“因為”

你靠近,低聲道:

“我、不、願、意。”

【作者有話說】

以後再攢到一天寫這麽多我就改名奶油霸天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