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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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天

感謝了教授, 你回到自己的帳篷裏。

盯著屏幕,把保存下來的截圖設置成屏保,緩慢地將它們一條條讀完、記下。

指尖在屏幕上輕輕劃動, 你分析著背後的隱藏深意。

雖然塔瑪拉那人有點毛病,但是能有個人來幫你解讀一下規則的話就好了。

甩甩頭, 現在不是想七想八的時候, 要趕時間呢。

你重新讀了一遍第3條。

“你的讚揚會給別人帶來美好。反之亦然。”

這句話本身看起來倒是沒什麽問題, 甚至說在任何一個地方, 大家都會喜歡讚揚的語句,所謂“良言一句三冬暖”嘛。

特意寫在規則裏的話, 這是不是說, 不讚美就會帶來災禍?

你聯想到短視頻裏許多諷刺虛假的米國白人式恭維的視頻。

如果更深入思考一些的話, 有沒有可能:不顧真實情況只是盲目誇讚的話, 那你撒的謊也會變成真實?

這又會惹來什麽樣不可控的後果呢?

你又看向第6條。

“What do you mean by that?”是最後的警告。

翻譯是“你是什麽意思”。是一句並不難也沒什麽歧義的語句。

為什麽要特地用嚶語來標註?這大概說明,這句話本身才是特殊的,任何其它的同義句並不能同等看待。

在副本中意味著什麽呢?它代表某種觸發?還是某種“問責”的信號?它是誰說出來才有殺傷力的?

如果對方說出這句話,你要如何做?如果你遇到了麻煩, 是否可以利用它來渡過難關?

你呼吸很輕,屏幕反光映出你沈靜的面孔。

其實這次的規則一如既往地在玩謎語人那一套,卻大部分都在很明確地告訴你要做什麽不要做什麽。

你只是不能確定哪些事情真的對你有益罷了。

太過明確也不好, 你總感覺處處是坑。

你心中默默評估。

1、2、3、4、6、12這幾條都與“日常行為”強相關,是初期最容易誤踩的雷區:

還好你現在用不上冰箱,這種自然環境下也談不上什麽暴飲暴食;至於微笑,你今天已經親身體驗到了“哈哈哈”的重要性, 以後應該也不會做錯;而第12條的社媒, 倒也不算特別難?

7、9、10是很特定的場所規則, 看起來是目前無法觸發。

只有“知識不是好東西”一句話像是在暗戳戳地表達些什麽, 值得時刻警惕。

而5、8、11最模糊,像是在說“狀態”或“意識形態”本身,最難防,也最危險。

你盯著第8條:

“我”比“你”更重要。

要說在一個奉行個人主義和精英主義的社會裏,哪怕是鼓吹叢林法則那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大不了就狠下心做一個純粹利己的人。

但“引號”似乎就有些意味深長了?

“我”是誰?“你”又是誰?

看起來更像是誤導新手以輕易掉入“大膽地做一個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所有她者之上”的陷阱裏。

畢竟在任何一種社會,哪怕是副本這種鼓勵外來者血腥廝殺的地方,徹底拋棄人性底線去做一個精致利己的人的話,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有好報。

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指代相當模糊的句子。甚至也許,是語言規則本身呢?

比如當你使用“我”的時候,會比一直指著對方說“你”要更…

這麽想著,你突然聯想起來和托尼及麥克斯對話的時候,她們一直在強調“我”的個人觀點,哪怕指向的全都是被她們對話的“你”,好像這樣她們話語裏對你的冒犯都可以被消解了似的。

會是這樣嗎?

帳篷外,貝卡喊你:“嗨!你在裏面做什麽呢?不要睡懶覺哦,我們準備出發了。”

“來了。”你迅速鎖屏,恢覆平靜表情,把手機揣回兜裏。

再多想也無益,先走一步看一步。

走出帳篷,你先看向升起的竈火。

弗萊迪做的早餐已經被分食幹凈,註意到你的目光,他無奈地聳肩:“下一次不想餓肚子的話就要按時出來吃飯哦。”

你表示理解了,拿出能量棒開始啃。

除了腿腳不便的卡洛斯和留守營地的弗萊迪,大家都已經整裝待發。

教授開了個臨時小會,把今天新改的行程簡單敘述了一下。

這麽說可能不好“無意冒犯”但卡洛斯的受傷確實讓整個科考隊的節奏從一開始就變了調。

第一天將不做正式采樣。可哪怕是在重新調整過的臨時計劃中,這一天也密得像一份隨時會爆炸的清單。

主要是少了個人,大家的身上都要多擔一些新的職責。

上午行程從“舊林火帶”開始。

那是去年殘留火災的區域,植被焚毀後新長出一層混合灌木,土壤溫度偏高、菌落稀薄。

教授帶著你們穿越淺層霧氣,在藤蔓間講解菌絲恢覆的關鍵時間節點。

你作為一個來幫手的小小本科生,不知怎麽,就自然而然地仍然按照文件裏的一樣和米娜一組,負責記錄現場土壤溫濕度數據。

沒了無人機航拍,麥克斯主動請纓用手機在一旁拍攝,話不多,

貝卡、托尼、朵拉幾人也有她們的工作,你也不是很懂,就也沒有太留意。

午餐是在一塊舊滑坡遺跡地簡單解決的。

食物是向導拉蒙提前準備的涼烤樹薯餅,口感粗糙,像咬進了一嘴舊樹皮。

但大概是因為這可是本地土著的食物,大家都沒有吭聲,反而一疊聲地給出稱讚。

你也附和著“哈哈哈”地說了幾句:“嘗起來很有趣。”

也不算撒謊嘛。

下午行程則調至濕坡區。

這是當前團隊計劃重點采樣的區域,林地分層完整,生物多樣性豐富,是微生物與蕨類寄生群落交疊的重要實驗帶。

教授每到某一個小組會缺人的時候,就把你抓了過去,這次你就和托尼一起測試了兩個坐標點的GP號穩定性,並對比去年數據做了初步修正。

你是什麽也看不懂,只好憑借著認真的態度和良好的自我洗腦“沒事的做錯了也沒事的我是本科生嘛”來穩定心態,將所有編號標註錄入文檔。

這麽忙碌了一天,你居然幾乎都要忘記了還在副本了。

說實話還挺有趣。

傍晚回營後,每個人都又累又興奮。

麥克斯則呼喚你們所有人過去圍觀他錄下的還沒有剪輯的原始視頻。

這裏面每個人都被他拍得像醜猴子,托尼“哈哈哈”笑著把他開玩笑似的揍了一頓。

你看到自己捧著電腦做數據記錄時的傻樣兒,覺得自己看起來真的命苦極了,但也覺得很好玩。

很快,畫面裏你們幾個從藤叢中穿過,光影交錯,而其中一幀朵拉突然坐直了身,指著畫面上的某個角落,低聲說:“那是…卡洛斯嗎?”

所有人一楞,因為卡洛斯這一天從未離開過營地帳篷。

就算他想,且弗萊迪真的能粗心大意到連個病號都看不住的話,他也做不到啊…你看了一眼自從大部隊回來以後就一直哼唧不停地卡洛斯,虛弱得幾乎要惹人憐愛了。

麥克斯立刻跳過去奪回手機,把畫面暫停放大,那只是樹影之間一道模糊人形,下一秒鏡頭晃動,就再也看不清了。

“可能是重影,”麥克斯安慰著所有人。

大家都跟著附和。

希亞教授不知從什麽時候就在一旁聽著了,她只掃了一眼,出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不要放大這些毫無證據的事。好好休息,準備晚餐,明天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所謂晚餐除了隊伍準備好的那些營養搭配、口味不詳的食物外,弗萊迪不知從哪裏還摘了野生菌子,有一股怪異的香味。

可是向導拉蒙作為本地人吃得兩眼發光,你於是也放心地吃完了。

吃完晚餐,屬於團體的時間終於結束了。

除了不可以離開營地,大家終於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白天在林子裏四處科考時,托尼還在說吃完晚飯要在一起做些團體活動。

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吃完了飯,所有的興奮就全都退去,只有疲憊在濕熱的環境裏像黏在皮膚上的泥漿一樣,揮之不去。

晚霞出來了,透過茂密的枝葉將地面染出一片銹紅,可你們連坐著欣賞的力氣也沒有了,甚至麥克斯也沒有舉起手機。

幫助弗萊迪把晚餐的炊火收拾好,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機械:放包,檢查設備,整理一整天的產物。

沒有誰在此時還保有“遠足”或“探險”的浪漫幻想這簡直就是一場生存考核對你來說更是如此。

你坐在臨時搭起的塑料布下,低頭望著自己的鞋。

沾滿黏泥,鞋帶斷了一邊,襪子濕透。

把腳從濕噠噠的鞋襪裏拔出來,腳掌都已經泡得發白,像從水裏泡了太久的紙巾。

雨林裏的氣候多變,有時也不是不熱,但它格外地潮。

空氣像濕毛巾一樣糊在臉上、脖子上、耳後、膝蓋後方,甚至…□□內側。

你不敢想,如果經期不規律的女生進入到當前的場景裏而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突然來了月經,會是多麽可怕的情況。

有事幹的時候,好像還能忽視掉這些不適感,可坐著不動的時候,就算把這穿了一天的衣服全都扒光,也還是難受。

你忍不住開始想:可以洗個澡嗎?

你不知道這種放在花國影視劇裏必然由女角色提出而後引發一系列災難的事情到底是否真實,所以也不好去問,只是不動聲色地聽大家在討論些什麽。

就看這些人的傻樣,你不信就你自己覺得不舒服且忍不了。

果然,麥克斯在一邊低聲嘀咕:“我身上太臭了,我真的得沖一下…”

托尼懶洋洋地攤在躺椅上,翻著眼皮說:“你想去哪洗?現在天黑了,你總不能下河吧。”

貝卡從卡洛斯的帳篷走出來,抱著一堆處理過的紗布,看向你們那邊:“想洗澡的等明天再說吧,我們會經過水源。今天晚上就用毛巾擦一擦吧。野外科考是要習慣臟亂差的環境的,也有助於你們自己免疫系統的建立。”

麥克斯馬上不甘心地問:“為什麽?其實我們所有人一起去河邊,打著燈快速地沖洗一下就好了。”

她把紗布丟進垃圾袋:“打著燈?你是想去洗澡還是去當獵物啊?”

麥克斯一拍腦門,傻笑道:“還是貝卡助教想得周到,我都沒意識到這些。”

貝卡拍了他一下,胳膊卻搭在了你身上:“而且晚上降溫快,洗完容易感冒。到時候你們說不定只能提前回家了。”

你跟著哈哈笑起來。

晚間閑聊再持續了十幾分鐘,就以托尼說自己累了為號角結束。

而托尼直接鉆進了你的帳篷。

啊,你的室友原來是托尼啊。

你只好也回到自己的帳篷。

內部比外面更悶。濕氣封在纖維之間,像躲不過的黴菌。

你打開背包側袋,抽出壓縮毛巾和一瓶噴霧型消毒水,小心地沿著脖子、腋下、膝蓋後方擦了一遍。

唉,你自己都有點嫌自己臟,只好努力不去看顏色,只是把那團臟布用塑料袋封住,綁死口,扔到帳篷角落。

可是你再幹凈,完全不在乎這些、只是把外褲和外套脫掉就臟著臥下的托尼依然在密閉空間裏散發著讓你快要睜不開眼睛的汗臭。

“我覺得要不還是擦洗一下,也許睡覺會更舒服。”你學著托尼的語氣,小心地遣詞造句。

“這有什麽的,我不想感冒,而且可能和你們花國人的習慣不一樣吧,我不太喜歡使用一次性產品,”她說著,語氣很熱情真誠,眼神劃到你剛剛扔掉的一大團濕巾上,笑起來,“這不太環保。”

說著,她倒頭就睡。

留下你發楞。

不要生氣,她就是一個副本裏的傻瓜,不要生氣。

牢記規則11,只要你夠心胸寬廣,空氣就可以香甜。

不知道是規則在起效,還是人的適應能力真的恐怖如斯,你還真的就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直到被瘙癢的皮膚鬧得在半夜醒來。

耳後潮得像剛洗完沒吹幹,你能聽到帳篷布上滴水的聲音,樹葉滑過彼此的聲音,還有遠處有人輕輕地咳了一聲,像卡洛斯。

還有近處難以忽略地來自托尼的鼾聲。

你閉上眼,咽下一口發熱的唾液。

試圖讓寬廣的胸懷再次把你哄睡。

但這夜裏的聲音也太豐富了。

一開始你以為是雨水,又或是什麽蟲子鉆進了帳篷縫隙。窸窸窣窣,極細極輕,像老鼠在塑料布上小心地走路。

你甚至試圖翻個身讓自己忽略過去,但它並沒有停。

反而越來越近。

不是風聲,不是水滴,而是那種人類特有的、遲緩而笨拙的腳步有人在林地間行走,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掌,穿過落葉和泥地。

啪嗒啪嗒的。

你屏住呼吸,等了幾秒,才輕輕地拉開了帳篷側邊的小透氣窗。動作很慢,你不想讓任何聲音洩露出去。

透過那層透明塑料膜,你看到一抹影子從你的視野邊緣經過。

是…是卡洛斯。

你幾乎是立刻認出來的那條綁著繃帶的左腿、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科考隊T恤,還有他那抹了發膠抓了造型的頭發。

他就站在離你不到十米的地方,背對著營地,身子微微前傾,好像正在傾聽什麽。

你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動彈。

卡洛斯不是應該在帳篷裏嗎?他發著燒,腿骨裂開,白天還躺得幾乎動不了。

可他現在站著。

不只是站著,他還在慢慢往更外邊走。

你知道那是教授白天強調“不可以靠近”的方向。

他沒有帶頭燈,沒有手杖,沒有呼吸聲。他的步伐一瘸一拐,卻每一步都踩在最幹凈的泥面上,像在踩什麽看不見的軌跡。

他停住了。

他是看到什麽了嗎?

他轉過了身。

他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你對視上了!

你猛地把頭埋下去,心跳如擊鼓。

按理說,應該看不到你才對。

你屏息坐了一會兒,直到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慢慢遠去。

卡洛斯沒有回帳篷,他徹底走遠了。

你又看了一眼。

直接和那雙眼白渾濁的黑色眼睛撞上。

你和他,只隔著一層塑料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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