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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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驅魔

“這是夢。”

沒有一家旅館的樓道能延長得像隧道, 沒有一幅幅畫像能自作主張換成你的臉。

你根本看不懂洛絲語,而且你低下頭,因為跑得倉促, 你根本沒穿鞋。

來時你就發現前臺老奶奶雖然和藹可親但是很摳搜,門廳的暖氣只開了最低檔。你不可能在半夜赤腳跑到這裏卻感覺不到寒冷。

“她在嚇我。”你喃喃, “她想我自己跑出去。”

門外是什麽呢?

你想到了之前看過的恐怖故事的一個片段。

只要蠟燭不滅, 鬼就不可以近身;不論鬼怪怎麽誘惑, 主角都緊緊抓著燃著燭火的蠟燭。他度過了難關, 一年後,在他的生日聚會上, 在所有親友的圍觀下, 他吹滅了生日蠟燭。

他還在那個被厲鬼纏身的夜晚, 而蠟燭剛剛被他吹熄。

這裏的門, 就是你的“蠟燭”。

幾乎所有的副本都有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夜晚很危險,不要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逛。

即便是做夢,一旦你跑到門外,真正的你的身體, 說不定也會被引導著,真的沖出旅館那才是她等著的“入口”。

你站在旅館前廳的黑暗裏。窗外全黑,你的夢境裏, 全世界只剩你一人存在。

你能感受到一雙眼睛,在註視你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的頻率。

蹲下身,手指輕輕觸碰地板果然完全不冰冷,甚至有點發軟。像是你腳下不再是實地, 而是剪輯過的素材層層堆砌出的夢。

她想你走出去, 像所有恐怖片裏被誘騙出門的主角一樣, 一頭栽進她布置好的“現實”。

你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

你是夢的主人,你來順應並主導接下來的場景。

一股強烈的沈墜感把你拉進更深的夢裏。

睜眼。

你坐在一間熟悉卻詭異的“直播間”中。

燈光完美,角度精確,你穿著你居家時很愛的毛絨絨睡衣。

面前是一個看起來還沒有啟動的鏡頭。桌上放著一張張照片,全是你。

但不是你拍的。

是被別人拍的。

有你不經意轉身的背影,有你在便利店窗口咬著面包,有你穿著睡褲、頂著黑眼圈丟垃圾…這些照片上都貼著便利貼,寫著:

“她今天穿紅色襪子,好可愛。”

“她左手包被我摸過一次。”

“她根本不需要工作,只要活著就已經是完美內容。”

你揉了揉頭發。

“你喜歡嗎?”她的聲音在房間四面八方響起,像開著混響。

你回頭。

她站在門邊,穿著和你一模一樣的衣服,但臉比你瘦,眼神比你柔和嫵媚,笑容比你苦情,像是所有短視頻平臺最容易觸動“心疼”神經的剪輯模型。

她一邊走過來,一邊把照片鋪在你腳下:

“我從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你該被更多人喜歡。”

“所以我剪輯你、錄下你、模仿你、代替你”

“你活得太糙了,我幫你收拾人生。”

你只是問:“你到底是誰?”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得像要哭出來,喘息著: “我不是誰,我只是…一直看你、愛著你的人。”

“可是我都沒有露過臉。”你撿起來這些從你的手機相冊裏二次編輯成好似回憶錄一樣的照片。

她笑了一下。

“你的視頻剪得那麽好,那麽富有力量和感情。看著你的視頻,想象著你是怎麽樣去在深夜的時候思考內容,簡直太讓我憐愛了。”她的臉色發紅。

“你哭的時候我在,你笑的時候我在。你刪了的博客我備份了,你直播說錯話被全網黑的時候,我寫小作文幫你洗地,翻墻翻平臺去頂你。”她越說越離譜了。

“不,等下,你是有幻想癥吧。”蘋果肌吊起半邊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對別人冷淡,是因為她們不懂你。但我懂。”她自說自話,

她走到你跟前,貼近你耳朵:“我比你自己更懂你。”

“因為我愛你,我喜歡你的力量,我…會一直支持你到最後”

“滾啊。”你把她推開,滿臉嫌惡,“有病就去治。”

她像被扇了一巴掌。

卻繼續瘋瘋癲癲地撲上來:“那你是為什麽活著呢?你這麽努力、這麽辛苦地保護自己、還不露臉,不就是為了讓我費盡心思找到你、喜歡你嗎?”

她擡起手,手指像錄影帶膠帶條,從空氣中拉出一幀幀影像:

這些截取自你的相冊裏,各種時候你閑來無事亂拍的自己的照片被做成了視頻條。

“你不想被人看到嗎?”她用你的聲音說,“那讓我看你,不是更好嗎?”

“這是我自己的照片。”你說,“和你無關。”

她一楞:“你自己的?可你剪輯視頻、設定人設、發圖文、刪評論你每一步都在表演。”

“你做博主,就是想收獲我的愛!你就是做給我看的!”

她靠近,伸出手想撫摸你的臉。

你一把打掉她的手。

她突然尖叫一聲:“你不該打我!!我幫你扛了那麽多!你根本不知道我刪了多少關於你的黑料!”

“我為你吵過多少架!我甚至替你寫過稿子!”

她大吼,開始扯自己的頭發。那些頭發竟像面具一樣撕開,一下一下,露出下面一個個評論框、熱搜條、翻譯字幕…

原來,她甚至不是之前那些把安娜吞噬的數字游客。

她是“喜歡你”的總和,是“幻想你”的集合,是“自以為了解你”的無數眼睛組成的產物。

你緩緩後退,站到那張照片墻前。

你平靜下來,輕聲說:“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想控制我。”

“你說你愛我,其實你最怕的,是我不再讓你看見。”

她怔住了。

你接著說:“你不是粉絲。你是病毒,是沈迷,是一塊沾滿偷窺的濾鏡。”

你擡手,把一捧照片一把撕碎。

她發出一聲低吼,整個房間隨之崩塌。

她的身影開始破裂,嘴巴張大、眼睛滴血,像假人玩偶在火中融化。

整個“直播間”都崩壞殆盡。

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結束了嗎?

你感覺自己的臉癢癢的。有什麽在一下一下地搔著你的皮膚

哢哢吱吱的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來。

你擡起頭。

像一團網線織成的人形,她一邊滴著墨一般的液體,一邊發出破碎的聲音。

不是尖叫。

而是你曾經給視頻錄音失敗時的聲音你說“呃…大家好…今天我們…”說到一半卡住,咽口水的聲音、笑場的破音、眼睛眨動的幹澀…

這些被你仍在手機裏未曾刪掉的視頻被她堆積成了一段哀鳴。

你咬緊牙,後退一步,走到鏡子前。

你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至少現在還是“自己”。

可身後那團人影越來越像你,她的嘴唇逐漸與鏡中倒影重合,臉色蒼白,眼角往下塌,像是把某種特效開到了極致。

“別再假裝了。”她從你頭頂說話,“你需要我的,你離不開我的。”

她語氣陡轉:“我知道了,你覺得大家只喜歡那個偽裝得光鮮的你,對嗎?”

“我來幫你做回‘真實的你’。”

她手擡起來,指尖處像剝皮的電纜,一絲絲地觸向你。

你猛地握住鏡臺的水壺,一把朝她的臉砸去。

她沒有閃避,被砸得面部崩解,裏面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像素樣的“你”微笑、哭泣、奔潰、平靜…你一張一張臉被從她臉中撕扯出來。

你從鏡櫃中抽出一把剪刀夢會賦予你想要的工具。

她再次撲來。

你沒有退。

你一刀捅進她的胸口。

“嘀嘀咕咕說什麽呢。”你喝道,“聽不懂人話就別聽了,少把你自己的妄想安在我的身上。”

她在掙紮,發出數據錯亂的尖嘯。她臉上的表情不斷切換,像剪輯軟件裏瘋狂點擊“濾鏡”的人。

你看到憤怒的你、撒嬌的你、裝傻的你、哭著求關註的你但這根本都不是你。

你才不是這樣,你才不管別人怎麽看你。

你把她按在地板上,整個人壓上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靠窺視我來模擬我甚至試圖控制我,也許還想成為我。可你做不到,因為你只有從我的相冊裏偷出來的‘片段’。”

她的脖子開始崩散,一圈一圈像旋轉風扇般化成白噪音的圈。

她喘息著,發出斷斷續續的語音片段:“…點讚…求關註…我為你剪了好多視頻…你怎麽能…不要我…”

你把剪刀架在她臉上,貼著自己的面孔。

她的嘴唇顫抖著說: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你低聲回:“那你就安靜地喜歡吧。”

一剪。

夢境閃光,像硬盤自毀前的潰散。

你身下那團黑霧解體,化成一張被撕裂的“訂閱界面”,飄飄然彌散在空氣中。

再一剪。

她徹底崩塌成粉塵。

你睜開眼。

你呼吸不穩地坐起,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來了。

暖氣管裏的熱水呼嚕嚕的,整個房間暗暗的,但是很讓人安心。

你起身去照鏡子。

鏡子裏只有你自己。

真實,憔悴,掛著沒有睡好的臭臉。

你低頭看手機,塔瑪拉發來一條短信:“你還在嗎?再不回我我要睡了。那玩意兒不見了。你做了什麽?”

你酷酷地回覆兩個字:“殺了。”

過了幾秒,塔瑪拉又發來一條:“哇哦。”

跟她閑扯幾句,你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松快了,腦袋陷進枕頭裏,很快睡去。

清晨六點,天微亮時,你房門被輕輕敲響。

“咚…咚…咚咚。”

你瞬間醒轉。

又怎麽了??

門外的人說話了,一口不標準的花語。

是旅館前臺的那個老太太。

你開了門,看見她紮著深藍頭巾,身上穿著粗布圍裙,手裏拎著一只用白布包著的木桶。

她看了你一眼,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你退後。

你不解地讓開。

只見她徑直走進來,動作熟練地關上門、拉好窗簾,然後把木桶放在地板正中,掀開布。

你聞到了艾草、柏油、蜜蠟、酸奶幹草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發黴但不令人作嘔的泥土氣。

她從圍裙裏摸出一串老舊念珠,另一只手裏撚著一根幹枯的樺樹枝束。

她低聲念叨著,事後告訴你她在說:“你身上全是痛苦。得掃出去。”

你本想開口問什麽,但她一瞪你,眼睛混濁卻銳利:“不能說話。”特意用的花語。

你乖乖閉嘴。

她開始在你周圍緩慢繞圈,口中念念有詞。聽不出是禱告還是咒文,像是洛絲國宗教的聖歌與山村土語交錯疊混。

她每走一圈,你就覺得空氣更沈一點。

第四圈時,她突然把那束樺枝重重一拍你肩膀。

啪!

你肩頭劇震。

但是,你看到了一縷黑霧,從你後頸浮起,盤旋著掙紮了一下,卻被老太太一聲暴喝震碎,散成墨點。

啊?

你開始感覺到體內的“什麽東西”在不安地翻騰,像你身體裏藏著成群結隊的寄生蟲。

老太太念得更快了,聲音開始帶上哼唱與咳嗽的韻律。

她的樺枝又在你頭頂一拍。

你眼前驟然一黑,站都站不穩了。

然後你看到了它們。

無數的影子。

像用泥煤雕出的幽靈,一只一只從你胸口、耳後、腰間、膝蓋爬出。

生冷的、黏膩的,像是積年累月的倒黴氣。

你渾身發抖,像被剝皮。

老太太終於喊了一句:“從眼中滾開,從靈魂中滾開!”

她將樺枝重重掃過你全身。

你聽見骨頭咯吱響。

所有的影子都像被雷擊,紛紛炸裂成飛濺的泥地、化作炭屑、化成咳嗽聲中潰散的塵埃。

你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太太把木桶裏的東西撒了一地,是些燒黑的松枝和幹蠟皮。

她輕輕把你頭按下,讓你額頭貼地。

你聽見她輕聲說:“現在,你一個人了。就你自己。”

你睜開眼時,地板是溫熱的,光透過窗簾的縫照了進來。

你第一次覺得整個房間都明媚了。

而自己的身體,活像多年骨頭炎癥終於治好了似的。

哇,你居然維持著之前的狀態度過了一整個副本嗎?

“我給你泡壺茶,有蜂蜜,好孩子。”老奶奶摸摸你的頭,笑瞇瞇的。

你點點頭,在小茶幾前坐好。

這下,是真的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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