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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賞櫻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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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賞櫻 5

你們三人奔向不同的方向, 而你循著廊檐的方向,悶頭往裏沖。

一進門。

兩進門。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你往後踉蹌了幾步,撲面而來如風似雨的櫻花。

而伴隨一聲三味線的清脆撥弦音, 數扇紙門次第橫開,其後是一片平坦的榻榻米地板, 上面鋪著厚實的紅色絨毯。

幾盞繪著金色紋樣的燈籠垂掛在天花板下, 柔和的燈光只堪堪照亮屋內的一方角落, 終於, 一盞與場景極不相符的耀眼光束打在房屋正中。

這事…舞臺?

鼓聲漸響,三味線和尺八的樂音緩緩交織, 莊嚴又沈重。

你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手疾眼快地就往一叢盆栽後蹲下躲起, 眼神則被舞臺正中的兩個主角所吸引新郎身穿富麗堂皇的黑金色和服, 腰間掛著象征地位的長刀。

他的臉上掛著和面具人如出一轍的面具,只是他的面具上細細描摹了五官,眉宇間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墨水圈出來的眼睛掃視臺下, 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新娘則一身白無垢,厚實的兜帽將她的臉龐牢牢蓋住,只留下塗得花白的下頜角。

她低垂著頭, 一言不發,嫻靜秀麗。

“她本是鄉間一名普通的農家女,被貴族之子挑中為妻。只是出身卑賤的新嫁娘,又如何擔當得起深宅大院的女主人之責?”

樂聲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急促, 三味線奏出細密的滑音, 猶如刀鋒劃過空氣。

新郎轉身, 一停一頓的步伐方闊遲緩。

他的聲音低沈而冷漠, 故意拉長的聲調在空氣裏打著顫:“嫁與我為婦,你便是我的人。你只能遵循家規,只能聽從我的命令。”

新娘將頭低得更深,輕聲應和了一句:“是。”

“農家女別無長處,唯有恭順遠勝貴族女。只是謙卑有餘,氣度不足,終究上不得臺面。”

鼓音由急回緩,咚!

身披白金紋樣的和服的姑母伸手一指:“新婦。”聲音如尖銳促狹,“你這衣襟為何如此淩亂?難道入了我家,還不懂規矩?”

新娘伏下身子:“是的,都是我的錯。”

咚!

身著深紫色的禮服的婆母定格在姑母身側:“何等笨拙!倒茶動作慢得像在數米粒,手指粗糙恐怕勾壞華服,若是這般懶散粗鄙,怎能伺候好整個家族?”

新娘的額頭叩響地面:“是的,都是我的錯。”

咚!

身穿鑲金的黑色長袍手中持一根描金的拐杖的祖母登場,姑母與婆母皆是跪伏迎接:“既入我家,最重要的便是傳宗接代。你這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若是無法延續血脈,便沒有存在的價值。”

三味線的急轉略顯高亢,而三位尊貴的女主人都是如出一轍的細墨線描出來的鼻子和眼睛,說話時一努一努的。

新娘只是將面龐深深埋在膝前:“是的,都是我的錯。”

咚!

“既已入門,自當感念婆家教導,所謂百般挑剔不過是重視。”

沈悶低鼓連綿不斷,每一次都和你的心跳共振,你的太陽穴隱隱發麻。

新郎再次出場,聲音一貫的冷硬:“今天的飯菜為何如此清淡?你想讓整個家族蒙羞嗎?”

新娘跪地頷首,輕聲說:“是我的失誤,請恕罪。”

“失誤?這種借口說了多少次?”新郎不耐煩地一揮手,示意家仆將她帶下去。

又似不解氣般踢向她的小腹:“不過是看中你易孕的身體,如今卻事事均不如意!果真是泥土裏長出來的惡果!”

新娘捂住肚子,依然被拖拽下去。

樂聲空響片刻,之上燈籠盡數熄滅。

等啊等,唯一的一束光打在舞臺上,遍體鱗傷的新娘獨坐舞臺。

“可憐的女人。生來不過一介農婦,既不知禮數,也不知何為忠孝。華服加身終究不配,如今,更如殘枝敗葉墜入泥間。若無夫家施舍,她又豈能坐在此處?呵,真是可嘆可笑。”

新娘的手指輕輕觸碰膝前的衣擺,之上繡著來自花國的名貴刺繡,淚珠為其點蕊。

三味線低音漸響,似水波漣漪般擴散。

新娘低聲吟唱:“我是農家的女兒,卻被強拉進這座豪門深宅。”

“清白之身為誰而守?忠孝之道為誰而行?他們告訴我,女子的命運是綿延香火,為夫家添子增孫。”

“他們告訴我,低頭是美德,忍耐是福氣。”

“他們告訴我,我的生命是他們家族的祭品。”

”然而…然而…”

“祭品?何等的自命不凡!你不過是一片柔弱的落葉,尚未落地,便已枯黃。你的一生,本就註定為旁人所主宰。你若心存不滿,又有何用?自毀、自滅,抑或痛哭流涕,不過是命數已定的必然。”

新娘擦去眼淚,迷茫徘徊:“他們要我如在田間瓦舍般勞作不息,卻又要美麗如游女,風采如公主。可難道我還不夠溫順恭謹嗎?”

新娘從左袖間拿出一段白練,布料的一角繡有家族紋樣。

“是命數已定麽?”新娘將自己纖細脆弱的頸掛在上面,“用花國的綢緞送我一程,大概也是主人的仁慈。”

撲簌簌的庭院樹在新娘垂死前的掙紮中用尖銳的木刺割破綢緞,可憐的新娘摔進一地落葉。

“若我註定是一片落葉,又何妨隨風而起,化作狂風中的利刃?”

新娘抓起一片樹葉。

“若我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那便毀掉他們的命運。既然所有的道路都通向毀滅,那至少,這毀滅該由我自己主宰。”

三味線忽然拔高,戛然而止。

新娘的神情徹底冷下來,她直起身,手掌上下翻動間,把那不存在的灰塵拍去。

她的塗滿白色脂粉的臉早被自然流出的眼淚洗凈,露出下面紅潤好氣色。

右袖裏藏著一把短刀,而新娘的眼睛通紅如血,將刀的正面與反面一一展示,寒光犀利射出。

“何等狂妄!何等放肆!妄圖反抗命數,你只會將自身葬送。失格的新娘,本就該被嚴懲不怠。”

“我本自由,何故淪為囚徒?若命運是牢籠,那就讓我親手點燃它,付之一炬。”

樂聲驟然提高,鼓聲如雷,三味線的旋律急促至極。

“下堂婦怎麽還在此處?你應當為了家族的榮耀…”

黑色,白色,紫色的衣服全都變成了紅色。

“你竟然敢違抗我的命令?!你手上那是什麽?”新郎將手裏的花國雀鳥錄擲向一邊,面色諷然,“刀具是武士的榮耀,一介女流也只拿得動脅差…唔!”

他的話音未落,短刀已刺入他的胸膛。

“你”

又是一刀穿透。

農家女的新娘,原來本就揮慣了鋤頭。

新娘的白色刺繡華服也變成了紅色。

新娘從未停下,她步履堅定地走向家族的其他人。

樂聲響徹,追魂索命般鉆進你的耳朵,新娘的每一刀都伴隨著三味線急促的音符,每一次出手都引來震耳欲聾的鼓點。

“原來貴族的身軀也不過是一張皮下幾團肉。”紅衣新娘手持燭臺,燭油滴落在地,火苗順勢而起。

“你。罪孽深重。”

噠!

紙門合上再次打開,舞臺燈光驟然大亮,你竟然看不清楚眼前事物。

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影出現在了舞臺上。

“鬼新娘屠殺夫家滿門,罪當施以極刑。”

一道聲音從你頭頂傳來,擡頭一看,一個穿著黑色衣袍的人正手持剔骨刀指向你。

他一揮手,幾名武士模樣的面具人從後臺走出,緩緩逼近你。

“!”你想開口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虛弱無力。

低頭一看,你竟然身著染滿鮮血的白衣,而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的短刀,刀鋒甚至還滴著血,腳下躺著倒地的“新郎”和“家族成員”,滿地狼藉的紅色仿佛在控訴你的罪行。

不對,是新娘的罪行。

“處刑開始!”行刑官一聲令下,武士拔出長刀,你的視線一片模糊,耳邊樂聲驟然高昂,仿佛催命的哀歌。

“等等!”你努力喊出聲,但沒人理會。長刀落下前的一剎那,所有燈光熄滅,舞臺化作一片漆黑,耳邊只剩下三味線最後一聲悲涼的撥弦。

得躲開!

第一步是身上這礙事的繩索。

你心一橫,鉚足渾身的勁在身後長刀出鞘的瞬間往前一趴!刀劍剛好斬斷繩結,背上的的感覺松快下來,你連滾帶爬地就沖出處刑臺。

你直往舞臺下撲去,卻有一道透明屏障將你阻隔。該死!

握緊了手裏的短刀,你深知它根本無法成為你的倚仗狹小的舞臺上,幾個手持長武器的面具人完全可以將你遠遠包圍。

不能和她們正面交鋒的話…你幾眼便掃視遍周圍的布景。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顯然你是進入到了歌舞伎的表演舞臺裏。

不同的劇目舞臺設計一向覆雜多變,隱藏著無數通道和機關。如果能找到其中一個通向後臺的暗門,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你往左側試探性地跨了一步,發現臺上的燈光竟然跟隨你的腳步移動。

每當你靠近某處臺邊,那裏就會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把你暴露在舞臺正中。

就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逼著你待在舞臺中心,不能逃離。

“如果燈光是追蹤我的,那反過來是不是也能利用它們?”你迅速盤算。

你再次左晃右晃,把那幾個面具人遛得團團轉。

這裏!

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往右邊一個未被完全打開的紙門方向沖去,果然,那盞白光迅速追隨而至,照亮了那扇紙門。

這正是你需要的效果。

燈光的突兀變化引起了武士們的短暫遲疑,他們以為你要逃跑,立刻調轉方向跟了過來。

與此同時,你一個急轉身,閃向了舞臺後方的主屏風。

舞臺上的屏風通常是為了分隔不同場景設置的,如果能繞過屏風找到通道,也許就能沖出這場噩夢。

然而,就在你貼近屏風時,耳邊傳來一聲冷笑:“以為從後面就能逃?可笑。”那聲音冰冷而刺骨,你猛然擡頭,發現屏風頂部正站著一個頭戴巨型面具的黑影,她的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拐杖,仿佛舞臺監督一般俯視著你。

你心裏咒罵了一聲,但表面鎮定,迅速向另一側滑步,想著制造更多混亂。

此時,舞臺上方突然垂下一片又一片紅色的幕布,這些幕布看似隨機飄落,實際上卻切斷了你能看到的每條路。

你的腳步聲與幕布摩擦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而那舞臺大燈仿佛長了眼睛似的,將你每一個動作都暴露無遺。

“試試逆其道而行呢?”你不再閃躲,故意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做出一副挑釁的姿態。

“你們不是要殺我嗎?那就來啊!”

你大聲喊出這句話,聲音在空曠的紙門隔出來的幾進房間、舞臺上回蕩。

幾名武士顯然沒料到你會如此大膽,腳步一頓,而臺上的燈光卻因為你的吶喊驟然閃爍了一下。

難道燈光的變化與自己的情緒有關?於是將肚子裏存夠氣息,繼續叫道:“快來啊!別磨磨蹭蹭的!”

幾乎是剎那,頭頂的紅幕布一塊塊開始松動,部分甚至掉了下來。

借機扯下一塊幕布,披在自己身上,你快速繞過舞臺後方。武士們看不到你的動作,只能憑聲音和燈光尋找目標。

這樣躲貓貓不是辦法,到底要怎麽離開…

退場?

你腦海裏飛快閃過一些歌舞伎演出的常識。

舞臺底部的“奈落”(下陷式布景通道)通常會用於演員登場或退場,也許能作為一個臨時的藏身之所。

你即刻趴下,飛速爬行,總算在舞臺一側找到一塊蓋板微微翹起。

來不及喜悅,你飛速沖過去掀開蓋板,縱身跳了下去。

奈落中的空氣渾濁而冰冷,四周只有微弱的光線,但正因為如此,那些追擊你的武士一時沒法找到你的蹤跡。

你彎下腰,屏住呼吸,聽到頭頂傳來一片混亂的腳步聲。

“她逃了?怎麽可能!”一個武士低聲咒罵。

“繼續搜,不能讓她跑了!”另一個武士應和道,腳步聲逐漸遠去。

你靠在奈落的墻壁上,努力平覆急促的呼吸。

雖然暫時躲過了追捕,但就這麽蹲在這裏,早晚會被發現。

從這裏找找出口吧。你摸索著向更深處走去,奈落裏有無數連接不同布景的隱藏通道,只要找到一個通向後臺或出口的路,興許就有機會逃出生天。

一路上,你聽著頭頂的樂聲變得更加緊張而急促,那三味線撥出的音符仿佛催命符一般。

而你自己,不斷用身上那服裝上的血給已經探索過的通道做下標記,一條一條來。

終於。

轟隆隆。

舞臺的震動毫無預兆。

原本還算平穩的奈落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四周的木梁和地板開始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你剛邁出一步,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哢嚓”一聲,整個舞臺板面像一張薄紙般裂開。

無數碎木屑從縫隙間直墜而下,帶著嘶吼般的破裂聲砸落在你周圍。

“糟了!”你本能地用手臂護住頭臉,卻仍無法完全避開撲面而來的碎片。

木屑和灰塵的混合氣味嗆得你咳嗽不止,每一次吸氣都像刀割一樣。

你弓著身子,在咳嗽的間隙中試圖找回方向,卻發現整個奈落都變得混沌一片。原本藏身的地方已經完全坍塌,後退已不再可能。

“我怎麽會陷入這種地方…”你內心一片緊張,倒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註定無法逃離,“等環境穩定下來,看看能不能開辟一條路誒?”

遠處有一絲微弱的光勾走你的註意力。

那光並不是昏暗的紅色燭光,而是一種更柔和、更冷清的白色。

“那是什麽?”你向前邁了一步,視線透過飄散的灰塵,隱約看到光的來源竟是一件潔白的衣物白無垢。

它輕盈地懸掛在不遠處的半空中,仿佛沒有依附任何實體,就這麽在微光中散發著幽冷的色澤。

你揉了揉眼睛,淚水混著灰塵模糊了視線,但那白無垢依然清晰可見。

它像是擁有自己的意識,正召喚你向前走。每走一步,你都能感到木屑在腳下嘎吱作響,但這白無垢卻仿佛不屬於這片破敗的舞臺。它潔凈無瑕,卻存在在廢墟般的場景力。

“總算找到了…會是我需要的那件白無垢嗎?“你慢慢靠近那套衣服,腳步緩慢而不確定,生怕它會突然消失。

奈落中彌漫的灰塵漸漸被它的白光驅散,周圍的空間似乎也變得不那麽壓抑。

每靠近一步,你都感覺呼吸順暢了一些,胸口的窒悶感也逐漸減輕。

終於,你走到白無垢面前。

它靜靜地飄浮在那裏,沒有風的吹動,卻仿佛在等待著你做出什麽決定。你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光滑的布料。

就在觸碰的瞬間,四周原本崩塌的木結構仿佛凍結了一般,劇烈的震動停止了,灰塵也不再飛揚。那白無垢開始緩緩下降,像一件真正的衣物般,落入你的手中。

你握著白無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現在讓我看看,你要怎麽起到一個換我們幾個出去的效果?”你喃喃自語,眼神覆雜地看著手中的白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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