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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硒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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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硒國 2

“拉住!”小明喊說。不過她其實不需要太用力, 你的腳步已經停了下來。

山洞就在你面前,你腳步踉蹌,漆黑的瞳孔裏光點轉著圈。

腥。

濕冷的風從山壁內轉出, 濃郁的黑讓人分不清究竟裏面是邊界還是別有洞天。地面上鋪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渾濁的水潭,一滴一滴的壁上露水墜在地上, 黏黏的。

不多時, 有些閃爍微光的液體從巖壁上流淌出來, 像一路經過所看到的蠟燭與蠟液, 逐漸,洞穴中央幽幽現出全貌。

是一片巨大的卵殼碎片, 被什麽東西激發了似的散發著冷藍的磷光。

那些碎片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內部的紋路像是某種覆雜的血管網絡, 還能看到隱隱流動的液體。

卵殼的中央有一些已經幹涸了的深紅色汙漬, 看來,所有臭氣的來源就是這裏。

你呆立在洞穴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背上的皮膚開始起泡, 泡中隱隱透出深綠色的光澤,你混沌不堪的意志裏隱約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掙脫皮膚的束縛。

手臂微微顫抖, 關節處傳來奇異的疼痛感。你完全是出於生理反應地扭了扭胳膊。

“快看她!”小拉驚呼道。

“她”。說得應該是你吧。

你的皮膚逐漸失去原有的紋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的血管像藤蔓一樣盤根錯節,隱隱發出微弱的綠光。

你彎下腰, 雙手撐地, 背部的皮膚裂開, 內裏光滑柔嫩的肉隱約透出一根逐漸延伸的尾椎骨。

尾椎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不斷向外生長。

張開嘴,你想要喊出什麽,但喉嚨裏發出的卻是低沈的嘶嘶聲。

所有的末梢神經都無比敏感,你好像看見了自己似的,空白的腦內反像是一塊完美的幕布,映出舌頭逐漸變長、分叉的畫面。

一只手把這些全都擦掉。

“不要緊,再支撐一會兒,就多支撐一會兒。”

是小明。

她像是在郵輪上時及時給你擦掉那些蛻下來的皮,以防你演化成功一樣,撕掉那些新增生出來的不該屬於你的組織。

“快些檢查!”小明高聲催促著洞內。

不知何時,洞外原來只剩下你和小明,那兩位已經進去查看了一圈。

“什麽也沒有,看不出什麽端倪,但也只能是這裏了。”小方從不大不小的洞穴裏走出,對著那些你眼中蟒蛇巢穴一樣的地方比劃著。

“什麽也沒有?”小明的聲音在你的腦後響起,充滿猶疑。

“這個洞穴看起來黑漆漆的,裏面就是一些水坑和海藻而已。”小拉說,走上前來戳了戳你,而後嘆氣,“小明姐,那咱們開始吧。”她從背包裏拿出畫筆和刻刀。

她們要做什麽?

你靈活地轉動眼球,看向她們。

“好奇?”小明依然是從身後將你圈住,牢牢地控制住,隨時提防你、怕你就這麽沖進去,“‘你’也許知道,科島的咒文…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需要這些東西對嗎?但是它們也會反過來反噬‘你’,所以…也許還有其它的內幕…”

小明的聲音變得細碎,音調時而不受控制般的激昂。

“我會一直在這裏,看著‘你’,‘你’別想就這麽”

“小明姐,我照著照片畫好了,你再來檢查一下吧。”小拉拍拍手,站起身,有些忐忑又興奮地來找小明。

“啊,好。”小明被她的聲音一驚,一時間竟沒有站穩。箍著你的手松開來。不過,在小方眼疾手快把你再逮住之前和之後,你也沒有想要跑開的動作。

你們一起把目光投向洞穴中央,被用刻刀和顏料在地面上刻畫出來的覆雜的符文,一如科島時的那個覆活咒文。

“小明姐,小方姐,我們真的能確定這咒文的意義嗎?”這迅速獲得的勞動成果得到肯定後,小拉多少還是不安,低聲問著,“在任何一個文化裏,覆生都不是單純的好意向吧?萬一引來更糟糕的東西呢?”

“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小方咬著手指,“她現在的狀態,你看得清楚。如果不試試,我們會後悔一輩子。”

“或者,我們也沒有機會去後悔了。”

這三個人碎語於咒文的效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你的反應。

你卻只是看見洞內的光芒更盛,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呼啦啦。

一陣風吹過。

你先眨了眨右眼,而後是左眼。你所站的位置剛好是在洞穴外的一隅,烈日當空,頭頂毫無遮蔽物,卻沒有一絲暖意。

陽光直射在巖石與地面上,但這光卻冷冰冰的。

音樂聲由遠而近,那從鎮民們口中發出的囈語終於和樂隊一同融合成混合了弗拉明戈的強烈節奏與一種怪異的低音旋律。

噔噠啦吉他弦的撥動聲尖銳刺耳,像是金屬刮擦著骨頭;手鼓的敲擊聲時緩時急,仿佛是一場不規則的心跳;而在這些樂器之間,隱約夾雜著咕嚕嚕的雜音

那是溺水者的嗚咽。

…它們來了。契機來了。

一輛接一輛花車緩緩駛入洞穴前的空地。

原本裝飾著珊瑚與貝殼的車體,如今布滿了腐爛的海藻,散發出濃烈的臭魚爛蝦的腐敗味道。

那尊人魚雕像頭部已經裂開,露出一張猙獰的滿是骨刺的臉。它的尾巴依舊蜿蜒著,但鱗片剝落,露出血肉模糊的脊骨,尾端掛滿了鐵鏈。

人魚的雙眼閃爍著藍綠色的光芒,誰也不知道它在看誰,但除了你,大家都後退了一步。

而白色紗幔被扯成碎片,像血腥戰場後的殘骸。中央的蛇形圓環不再是雕塑,而是一條真正的巨蛇,它的身體扭曲著,吐著分叉的舌頭,尾端拖著沈重的鐵鏈。

圓環內,漂浮著無數扭曲的魂影,白色的虛影像是被困住的亡靈,痛苦地伸出手指,向外掙紮。

圍繞著花車的,是那些鎮民。

她們的身形已經完全改變,皮膚灰白,活脫脫就是海水泡脹已巨人觀的屍體,眼睛裏透出幽藍的光。她們的動作僵硬,卻像潮水一般朝主角們逼近。

“它們…它們變成了溺屍!”小拉顫著嗓音,捏緊了自己的拳頭。

溺屍們動一動泥濘的咽喉,寒潮便撲面而來。

“唔!”小方捂住口鼻,下一瞬她就低呼其她人,“好冷,感覺我的腿要被凍僵了。”

“快動起來!不能停!”小明一邊扯著你,一邊拼命搖晃著被寒意侵蝕的手臂。

你的手指的尖端,已經附上薄薄一層寒冰。

小拉的目光轉向小明手中的貝殼,又看了一眼背包裏還未取出的橄欖木燒火棍:“就是現在了吧,我們得做點什麽!小明姐,你快決定吧,用哪個?”

小明猶豫了片刻,目光在貝殼和燒火棍之間來回移動。

燒火棍散發著一種隱隱的熱度,仿佛在催促她使用它。可在摩國時,燒火棍引來的火顯然是有害於你們這些外來者的。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貝殼,貝殼表面微微發光,帶著一種柔和而堅定的暖意。小明再看了一下你,你對著她眨眨眼。先右,再左,而後一右一左地接連睜開。

透過眼睛的窗洞,你看到放大的小明的眼睛裏你自己的模樣。

小明也如此。

“用它!”她捏住貝殼,大聲說道,也好似給自己加油打氣,“它曾經救過我們,這一次一定也可以!”

話音剛落,貝殼周遭那柔和的白光不斷擴大,最終和白得刺目的陽光融合。

陽光,海面的反光,每一個滑溜溜黏糊糊的存在的體表互相映照。

地面消失了。海洋消失了。你身後的咒文仍在,發散著微不足道的藍光。

嘩嘩嘩

海狼來了,在光芒裏。

它觸碰到溺屍的身體,溺屍的動作頓時停滯,但並沒有被驅散。

大海並沒有卷走溺屍,而是將它們重新塑造。

溺屍的身體開始燃燒,可是這火焰並非來自地獄,而是鮮艷的紅、黃、橙三色,像是一套套燃燒著的弗拉明戈舞裙。

她們的肢體逐漸恢覆靈活,僵硬的動作變成了優雅的舞步。

噠、噠、噠!

她們提著裙擺,或大開著懷抱,轉著濃墨重彩的圈兒,漩渦一樣地卷過來。

一名溺屍站到了小明面前,她伸出腫脹的手,語調低沈而溫柔:“跳舞吧…在這裏,忘記一切。”

小明的目光無法移開,只有手裏和另一個人你所牽的繩子撥動了最後的理智。

也可以跟著跳試試看。她謹慎、克制地想。

於是小明松開抓住繩子的手,一只手搭在溺屍的肩上,一只手虛虛和她相牽。

“我…”小明的喉嚨幹澀,聲音幾乎聽不見。她的腳步已經跟上節奏。

小方註意到了小明面上那沈靜的微笑,剛想呼喊她,轉身就被人拽走。

撈住小方的溺屍領舞者的舞步加快,她的腳後跟猛然用力跺地,發出鏗鏘有力的“踏”聲。

小方有意識地克制自己不要去模仿,但音樂節奏感實在太強。

第一步,咚!停下了?不,不停,第二步,第三步,咚!停!空,空,咚!空不,不要空空,咚!1,2,啪!4,5,啪!

7,8,啪!



12!

12拍打完,小方的動作開始變得不再屬於自己。

隨著舞步的變化,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擡起,手腕柔和地旋轉,指尖如同勾勒空氣中的火焰。

她知道這並不對勁,內心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停下!這不是你!”

但她停不下來。

小拉也是一樣。

一切都是小明選錯了道具!

是嗎?

你不這麽認為。

是的,你醒了。

不是‘你’,而是你。

天地間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連溺屍與花車都被抹去輪廓,只剩下四周強烈的白與一個慘淡的洞穴邊緣。

腳步聲、音樂、低語依然回蕩,它們不屬於任何方向,仿佛從白色的本體中散發出來。

你站在洞口,一直渾渾噩噩的意識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刺痛。這刺痛不來自身體,而是靈魂深處,一種被束縛、撕裂和重塑的矛盾感。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似乎浮現出蛇形的紋路,那紋路正在緩緩蠕動,帶著微弱的熒光。你自己撕下這些增生,先前過於靈敏的感官在此刻倒是襯得你鈍感許多。

“跳舞吧…加入我們…”夢囈般含混不清的語句漂浮在四周,帶著蛇信的“噝噝”聲和吉他的音調。

你的腳步開始動了,不是因為控制,而是因為某種從地面湧入體內的力量。這股力量從洞穴延伸到白色的大地,又從腳底傳到膝蓋、腰椎,最終直沖你的脊椎。

你低頭看去,腳下的地面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種粘稠的液體,像是半融化的蛋殼,濕氣從中而來。

液體中,有無數條小蛇在游動,它們攀附著你的腿,你的每一次擡腳,每一次落下,都能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麻痹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清晰。

那些蛇的動作似乎與你的腳步同步,它們像是自然的延伸,而非獨立的生物。

你感受到自己的脊椎在發熱,像是一條正在蛻皮的蛇。每一次旋轉,每一次拍掌,都帶來一種難以名狀的快感,仿佛你的動作不僅屬於你,還屬於某種更大的存在。

“你是我的新生。”

“你,是,我。”

這些縈繞在你腦海裏,無時無刻不在對著你耳語,呢喃,的語句,第一次變得模糊不清。

你閉上眼睛,內心中浮現出一幅古老的畫面:一條巨大的銜尾蛇盤踞在無盡的虛空中,它的眼睛直視著你,像是穿透了時間與空間。

這些畫面無數次地在你的意識中閃爍。

這一次,蒙上了一層白光。

“你註定屬於我…成為我的延續…”蛇增強了它的聲音,而你自顧自地思考著。

小明選錯了道具嗎?也許,所有道具都是錯的。

這是一個循環。

沒有好與壞,沒有開始與結束,一切的因都是一切的果。

“不…”你低聲說,因思考而導致四處亂走的腳步逐漸停下。

你看到了從你脊椎升起的蛇影,它們盤旋在你頭頂,試圖將你完全束縛。你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被擠壓、扭曲,但與此同時,你也看到了朋友們的身影。

“你說,我是你的新生?”你問道。

“跳吧,繼續跳…”包括蛇語在內的所有聲音再次被加強。幾乎要突破白光的阻礙。

脊椎傳來劇烈的疼痛,一節節的骨頭舒展開來的刺痛幾乎要把你折斷。但就在這一刻,你突然擡起雙手,用力擊掌。

這一擊掌不是弗拉明戈的節奏,而是你自己的力量。

掌聲響徹白色的世界,蛇影頓時停滯,虛空中的低語也逐漸減弱。

你閉上眼睛,再次擡起腳步,這一次,不是被動地跟隨,而是主動引導。

你的腳步變得緩慢而沈穩,仿佛在為白色的世界重新構建節奏。你的動作不像弗拉明戈舞者那樣覆雜,只是一個普通社畜的隨意亂舞。

體內的沖突逐漸消失,“真是有夠吵的。”你低聲說,“現在,我總算可以好好想想該怎麽辦了。”

既然,現在是一切終結的時候,那麽也許,你要先找到一切開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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