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關燈
第104章

寶華閣通明的燈火一直持續到了四更時分,沈妉心一直守在呂布英身側,這讓年輕郎將尤為暖心。

“先生,若不是卑職擋下那一劍,興許七皇子早已不測,興許……曲姑娘仍活著。”呂布英說出這話也並非毫無緣由,那裝死的女刺客既能逃過陳孤月的眼睛,定是有備而來。倘若曲兮兮刺殺得手,女刺客多半會給曲兮兮留有退路。

千牛衛仍在配合兩個時辰前奉旨而來的大理寺中人打掃殘局,皇帝陛下更是幾欲親力親為不放過任何一個蛛絲馬跡,看來此案定是要徹查到底了。受驚的“宋明月”在輕傷的趙頤護送下先行回了濟天宮,皇後娘娘似動了不小的怒氣,一直端坐在殿上,閉目養神。

皇帝皇後尚且如此,在場百官更是不敢告退,更何況皇帝陛下已然發話,今日在場者均有嫌疑。反正也走不成,沈妉心幹脆拉著呂布英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她看著忙裏忙外的陳孤月與蔡尋,冷笑道:“阿布,今日你不但無罪,而且有功,趙頤或許該死,但絕不能讓他死的這般輕易。”

沈妉心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道:“今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不論曲兮兮受何人指使,陳孤月絕不是向著趙頤的。”

裝暈太久,失了不少血氣的呂布英面色蒼白,倚在墻根上,虛弱道:“可陛下並未因此而怪罪於他。”

沈妉心翻了個白眼,“這說明陛下與他正是一丘之貉。”

“陛下也希望七皇子死?”呂布英瞪大了眼睛。

雖說歷朝歷代也有過不少手足相殘,弒父殺子的例子,可秉公任直的漢子顯然不認為他們英勇無匹的草莽皇帝會這般冷血心腸。

“今非昔比。”沈妉心斜了一眼呂布英,從他不可置信的神情便能猜出他在想什麽,於是道:“自己的骨肉自然重要,可獨掌江山的機會可不多,趙氏若不想做那一朝天子,就不得不拿出應有的手段來。”

忠義孝道的漢子顯然想不明白,垂著頭沈默不語。沈妉心的目光一直跟隨著趙冶,平日裏山水不顯的皇長子此刻寸步不離跟在趙宗謙身側,父子二人時不時耳語幾句,似乎一下就親近了不少。至於不知去哪兒鬼混而後才姍姍來遲的六皇子趙氶,趙宗謙幾乎沒有正眼瞧一下。僅憑一場意外,立即高下立判,沈妉心琢磨了半晌,怎麽看趙冶都是最後的大贏家。但這也不是她最關心,她最關心的是趙冶如何將曲兮兮的屍首送出宮外。

天色微明時,蔡尋尋到了二人,面有疲憊道:“你與呂郎將先行回青墨院,為師已請示過陛下。”

沈妉心眼也不擡的道:“師父,那幕後操縱者就在今日的宴席上。”

蔡尋苦笑:“為師知道。”

沈妉心驀然擡頭,盯著蔡尋,“師父已知曉是何人所為?”

蔡尋竟毫不掩飾的避諱道:“先回去歇息,旁的日後再說。”

沈妉心艱難的攙著身形魁梧的呂布英一步三回頭的走出了一夜風雨的寶華閣,年輕郎將被傷口牽扯的呲牙咧嘴,忍不住苦笑道:“先生,卑職能自行走。”

沈妉心這才發覺她攙著的是呂布英的右手,訕笑著換了一邊,“阿布,本先生在宮外認識一名名醫,你放心,到時候定讓你比先前還要威猛!”

秉公任直的漢子開懷一笑,“卑職犯上在先,先生有這等容人之量,即便真廢了這條胳膊,卑職亦無怨無悔。”

沈妉心皺著眉,拍了漢子結實的後背一巴掌,埋怨道:“不許這麽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若缺胳膊少腿,日後我有何顏面見你母親。再者說,你若少了條胳膊,誰來護本先生?”

口笨嘴拙的漢子但笑不語,二人談話間不知不覺已到了青墨院門前,院內竟萬籟俱寂。雖不到辰時,但昨個兒夜裏宮內出了那麽大的事兒,哪家宮院的下人敢睡的這般死?

二人對視一眼,仍是身先士卒的呂布英走在前頭,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妉心小心翼翼緊隨其後,一路喊著春鬧的名諱踏入院門。二人沿著廊道臨近小庭院時,裏頭傳來春鬧的呼喊聲:“先生!我在這兒!”

沈妉心一馬當先沖入其中,呂布英咬著牙勉強跟上,可才見飛榭亭沈妉心卻驟然止步,身負重傷的呂布英險些一個趔趄就撞了上去,再定睛一瞧,那挾持著春鬧的女子正是寶華閣的女刺客,仍是那身黑衣,面紗雖已摘下,但嘴角邊的血跡表明她受傷不輕。

趙宗謙那一掌,可是真材實料,且結結實實的打在了她心脈上,能竄逃至此已殊為不易。

“青柳姑娘。”沈妉心平聲靜氣道,委實令呂布英驚訝,女先生竟是與女刺客相識?

“我無意傷他,可若不如此我也等不到先生回來。”青柳能張口說話已是艱難,話音剛落便口吐鮮血。

沈妉心一面朝飛榭亭走去,一面對面色慘白的少年道:“春鬧,你去堂前與其他人一同備好早飯,一會兒大家回來也要用些,記得多備些先生也餓極。”

感覺脖頸間的手稍稍一放松,春鬧便飛奔向沈妉心,他驚恐的回望了青柳一眼,一言不發的離去。沈妉心在青柳五步之外停下,面無表情道:“在下雖不懂歧黃之術,但觀姑娘面色,也知姑娘離大限不遠。只是不知姑娘來此,有何目的?”

聽得此言,呂布英心神穩了不少,若這女刺客尚有餘力,驟然發難,以他現在的情形怕是難逃一劫。

青柳淡然一笑,似對生死漠不關心,“自然是求先生庇護,姑娘曾言若天下還有可信之人,當先生莫屬。青柳鬥膽,前來一試。”

“先生不可……”呂布英尚未說完,沈妉心擡手打斷他,對青柳笑道:“包庇刺客,可是天大的死罪,你有何理由讓我甘冒此險?若是曲姑娘在下自然絕無二話,可你畢竟不是她,且身負重罪。”

青柳顯是一楞,卻也不惱,莞爾一笑道:“先生可真是公私分明,就當是為了了卻姑娘的一樁心願吧,這緣由尚可?”

沈妉心來回渡了兩步,“有些牽強,與其說是你家姑娘的心願,不如說是你家主子的心願吧?”她頓了頓,“這樣吧,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有求於我,而且眼下你也無路可選,正巧我也想知道你家主子究竟是何人,咱們做個交換如何?”

孰料,青柳當即抽出了一把匕首,呂布英一步上前將沈妉心護在了身後,可看見青柳將匕首緩慢架在脖子上後也楞住了,卻仍不敢有半分掉以輕心。只聽青柳淡然道:“青柳若死在青墨院,想必也會給先生帶來不少麻煩。”

沈妉心心如明鏡,曲兮兮連死前都不肯透露半個字,青柳若輕易便說出了口豈不白費了曲兮兮一片苦心?可沈妉心仍是猶豫不決,陰謀詭計她許是不拿手,可這人心的掌控她卻尚有幾分信心。

就在她似面露難色,權衡利弊之際,青柳又道:“青柳雖不能言,可已將線索留給了陳孤月,先生若有心,以先生的才智必然能猜出一二。”

“什麽線索?”

青柳當真有一說一,絕不說二,“先生得空,去問問蔡尋便知。”

沈妉心盯著她看了半晌,而後輕嘆一聲,轉身邊道:“隨我來。”

“先生!”呂布英尤為急切,須知不光陳孤月,就連陛下也派遣出了千牛衛在追查這女刺客的下落。宮中沒有密不透風的墻,何況院內的小侍童都瞧見了女刺客,早晚紙包不住火。

沈妉心毫不在意的撇了他一眼,問道:“你就不想知道那幕後之人是誰?他可是膽大妄為到當庭刺殺天子皇子,這等心狠手辣之人如何能姑息?”

先生說的有幾分道理,可呂布英專念一想又覺著有些不妥,至於何處不妥一時之間竟也說不出來。三人一路無言行至三十六廂房,為保妥當,沈妉心將青柳安置在了宋明月原先的住處。並且以此寬慰呂布英,有你我守在兩側,不怕她惹出幺蛾子來,呂布英哭笑不得。

沈妉心體貼的將青柳送入房內,而後道:“一會兒我讓春鬧打水來,我的衣物姑娘應勉強能穿,姑娘便先洗漱換下這身,若有不適及時喊我,即便我聽不見,隔壁的呂郎將也能聽見。”

青柳渾身癱軟在床榻上,顯然身心力竭,她勉力輕聲道:“先生放心,青柳死不了。”

沈妉心微微一楞,沒想竟被人戳破了心思,她默然走到門邊,輕手輕腳拉上門,小聲道:“曲姑娘的仇,我定要報,你自然不能死。”

門關上,青柳的眼角淌下一涓溫熱。

沈妉心沒有回房歇息,叮囑了呂布英一番,獨自去了一趟太醫院。按照青柳的囑咐拿了傷藥回來,再次回到房中春鬧已細心的備好了清水,稍微洗漱一番又去隔壁房瞧了一眼呂布英,而後便朝小庭院去。

她不敢閉眼,亦不敢停歇,生怕曲兮兮的音容笑貌趁機打劫,緊繃在心尖的那根弦斷不得,否則便留不住那襲清白在人間的紅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