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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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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只聽過頭回上花轎的大姑娘,沒見過上三十二擡金鸞轎的少年郎。宋明玨從紅蓋頭縫隙中只能瞧見自己一雙穿著紅雲踏綢鞋的腳,鞋子為姐姐宋明月量身定做的,有些小,宋明玨思量著一會兒該如何走上那高達五十階的寶華閣青玉墨石階。

落了轎,他將手輕揉放在了趙頤那手心有三處老繭的手中,這是一雙常年習劍的手。有趙頤有意無意的以力攙扶,這要命的五十石階走的還算順暢。入了殿內,走向殿前的百步,宋明玨不停的在腦海中回憶姐姐平日裏的言行舉止。大殿之中的百官,雖見過宋明月的寥寥無幾,可光是皇後娘娘毒辣的眼力稍有差池便就此前功盡棄。最後免不得落個斬首示眾,或是終身□□的下場。前者少年宋明玨倒是不畏,先生有雲點頭落地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坊間習俗,美嬌娘得入洞房前才可掀起紅蓋頭,此生最美妙的時刻皆留給自己的夫君,實際上也是怕隔壁鄰裏瞧見新娘子美貌而心生歹意。可皇族子嗣娶妻誰敢私下覬覦?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哪位皇子娶了個天下第一傾國傾城的女子,故而,皇室規矩需得當眾掀開美嬌娘的蓋頭,好讓所有人都讚嘆羨慕一把。

宋明玨正專心致志的等著這個拋頭露面的成敗之舉,就聽不知誰大喊了一聲:“有刺客!”

緊接著,他被人推搡了一把,本就穿著不合腳的紅雲踏,宋明玨毫不意外的跌倒在地。淩厲的劍鋒接踵而來,直接掀起了他頭頂的紅綢緞。宋明玨呆若木雞,直勾勾的看著那緊致黑衣,蒙面持劍的女子。

趙頤顧不得顏面,側身翻滾了出去,堪堪躲過致命一擊。黑衣女子偷襲未成,沒有半分猶豫,劍尖抵在白玉石地面上,劍身彎出滿弓弧度而後借力彈起,黑衣女子似條黑蟒再次朝趙頤門面俯沖而去,身形詭異速度之快,眨眼間便以掠到了趙頤跟前。

這等排場的宴席,除卻值防的侍衛自是無人敢佩刀劍入宮。黑衣刺客窮追不舍,趙頤手無寸鐵只得狼狽逃竄。殿下百官早已亂作一團,蜂擁擠向大門處,正巧與趕來的千牛衛撞了個正著,兩兩互不相讓,當真是一出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好戲。

殿內的追趕仍在持續,一直坐於殿上的皇帝陛下與皇後娘娘端的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直到趙頤被不知是何人逃竄時落下的靴子給絆倒,叫那女刺客有機可趁,一劍劃過了胸口。

“陛下,讓本宮出手。”赫連完顏緩緩起身。

趙宗謙冷峻的雙眸看向正朝大門奔去的趙冶,雙目微微瞇起,沈聲道:“莫心急,再看看。”

赫連完顏不動聲色,覆而坐下。拽在寬廣袖袍下的拳頭,指節早已泛白。

趙冶接過兩柄從門外拋來的禦儀刀,反身折回,一面抽刀一面將另一柄拋向處於劣勢的趙頤,“七弟,接刀!”

趙頤毫不含糊,一個縱身躍起,穩穩接住刀,扭轉身形時稍稍一使力在半空中抽出了刀。可等他落地欲與趙冶一同兩面夾擊時,那刺客女子卻腳蹬在殿柱上掉頭,身形驟然往殿上趙宗謙與赫連完顏襲去。

電光火石間,趙冶趙頤二人來不及追趕,不禁不約而同大吼道:“父皇,母後!”

宮中兩大高手,安德海與紅鸞因幫襯處理宴席事宜此刻皆不在身側。方才在人群騷亂間迫不得已被人推人擠到了大門處,可見主危難,此時二人在人群中對視一眼,再顧不得波及無辜,周身發力,氣海湧蕩,頃刻間人群中便騰挪出了兩個一尺大的圓形。安德海與紅鸞借此,一躍而出人群,落地後不待喘息再度拔地而起,宛如兩枚破空利箭激射向那名仍在半空中的刺客女子。

可歷經千辛萬苦,原本已在人群間隙打開一條小路的千牛衛又重新被黑壓壓的人流硬生生推出了門外。不少身子骨孱弱的女眷,或是縱欲無度酒色掏空的大臣因無武功底子,而生生被兩大高手的氣海卷爛了五臟六腑,當場暴斃而亡。又有不少逃的快被擠在前頭的倒黴蛋,因方才氣海前推,眼睜睜看著自己撞上了千牛衛的刀尖。

一時間大門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安德海與紅鸞無暇顧及其他,眼中唯有那個離殿上已不到一尺的刺客。故而,當二者掠過趙冶趙頤頭頂時,皆沒有發現,那個在殿柱後隱匿身形的黑影。

“此時你不出手,事後就不怕陛下怪罪?”

殿內同樣處變不驚的除了殿上二位,獨獨殿下兩個老者。蔡尋不慌不忙的斟了杯酒,酒是他最喜的百花釀,杯亦是他最喜的薄甜白玉杯。

陳孤月別過袖袍,舉杯與他對飲,默然道:“一國運事不可逆,倘若真有刺客能殺的了陛下,那亦是命該如此。陳某斷然不得插手,陛下若要怪罪,一條賤命拿去便是。”

“陛下的命你都不管,還有誰的命更重要?”蔡尋朝殿上望了一眼,那刺客手中的劍鋒只離趙宗謙的面門不到半尺,而兩大高手無論如何拼盡全力仍離那刺客尚有一尺之遙。

“天下。”陳孤月仰頭飲盡。

趙宗謙冷峻的目光直指那名狡猾多變的刺客,可那刺客雖是女子卻絲毫不懼。劍鋒嗡鳴,似要以命搏命。可久經沙場的草莽皇帝不知歷經過多少次這等場面,仍然面不改色,一動不動。

“放肆!”吼聲如獅,不僅那刺客微微一怔,就連大門處的吵雜也頓時平靜了下來。

可僅這一瞬,趙宗謙只微微偏頭,那劍鋒便與他的脖頸擦肩而過。幾乎同時,一直藏匿在殿柱後頭的黑影驟然出手,腳尖在殿柱上發力猛蹬,如鷹隼俯沖獵物一般,手中匕首朝著趙頤的後背霎那間揮出。

此擊若中,趙頤必死無疑。只來得及一眼望來的赫連完顏,起身驚呼:“我兒!”

趙頤尚在轉身,恍惚間聽聞赫連完顏的呼喊,只覺眼前一黑,一個魁梧身影已擋在了他的背後。那刺客的一擊,勢如破竹,直直穿透了呂布英的銀亮甲胄,沒入胸口。

這黑影刺客仍是個女子,她驚慌失措的擡頭與呂布英的目光相對,呂布英嘴唇蠕動,似說了兩個字,“快逃!”

緊接著,更令她心神俱滅的是,刺殺趙宗謙的刺客宛如一只斷了線的風箏狠狠砸在了方才她藏匿的殿柱上,摔在白玉石地上迸出了一些血花,不再動彈似是氣絕身亡。而餘光下,趙冶正提著刀,面色狠戾朝她襲來。

見女刺客竟楞在當場,呂布英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她仍緊緊握著匕首的手,極為痛苦的大吼一聲,一個投擲將她狠狠甩向了大門處的人群堆裏。而後呂布英捂著胸口,倒地不起。

赫連完顏飄身而至,高聲道:“給本宮捉活的!”

趙冶不留餘地,一個縱身沖進了人群裏,期間刀劍不長眼傷人無數,但大部死的皆是樞密使溫承與戶部尚書左丘明黨下的人。原本已平靜下來的眾人,為求自保又開始新一輪的雞飛狗跳。

女刺客顧不得身側亂踩亂踏的腳,匍匐在地,卻是拼命朝殿內爬。她從人群縫隙中瞧見,趙頤就立在殿下,可身側已有安德海與紅鸞二人。心知大勢已去,女刺客忽然停下了動作,任由眾人在自己身上踩踏而過。

就在她閉目心死時,一左一右兩雙手同時抓住了她。一雙手似乎奮力想將她拖出人群,另一雙手卻在竭力阻止。兩者勢均力敵,最終右邊的人似是妥協了,跟著一起從左邊將她拉到了人群邊緣,正巧是個角落,稀疏的人群將他們圍在其中,擋住了外邊兒的視野。

女刺客也是此時才得以看清,左邊的人是沈妉心,而右邊的人卻是趙冶。此時的趙冶渾身血跡斑斑,一手抓著女刺客的右手,一手持刀,目露寒光。

沈妉心的心涼了一截,眼下證據確鑿,曲兮兮還穿著黑衣遮著面,當真是有口難辯。就算強行辯解,搬出曲兮兮水雲凈花魁的身份,趙冶亦不是那般好糊弄的。

誰料,卻是趙冶先開了口,道:“先生這是要包庇刺客?”

沈妉心一臉無辜的道:“什麽刺客,裏頭躺著的那個才是刺客,這位是水雲凈的曲姑娘,今日是來為七皇子助興的。不信,殿下請看。”說著,沈妉心便一把扯下了曲兮兮的面紗,露出那張絕世容顏。

“可她這身打扮,不是刺客又是什麽?”趙冶竟也不急著喊人。

“誰說穿黑衣便是刺客了,這不還沒輪到曲姑娘登臺嘛,下官可是對曲姑娘慕名已久,方才正要去二樓見曲姑娘來著,正巧碰上了曲姑娘,她雖遮面,但這等身段的女子除了她還能有誰,下官自然一眼就瞧出來了。”沈妉心似還有些得意洋洋,還不忘提醒趙冶,道:“殿下還是趕緊再去尋尋,不然那刺客真跑了。”

“為何要去尋,刺客不就在此嗎?”趙冶顯然沒有相信沈妉心這番鬼話,站起身欲喊人。

“慢著!”沈妉心高聲制止,“殿下,這其中定有隱情!”

趙冶冷冷一笑,看了曲兮兮一眼,道:“有何隱情,一並到大理寺去說。來人!刺客在此!”

沈妉心張著嘴,再發不出聲。她慌忙看向曲兮兮,拉住她的手,悄聲道:“姑娘快走,我給你打掩護。”

曲兮兮緩緩坐起身,擡起頭,嫣然一笑,“多謝先生好意,可奴家不願連累先生。”

沈妉心看的有些發楞,這一笑,似有無盡的淒涼,似有諸多的不舍,似有最深的濃情。曲兮兮忽然秀媚微蹙,而後傾身緩緩往沈妉心的懷裏倒去,沈妉心心頭一動,將她攬在懷中,她枕在沈妉心的肩頭,柔聲細語。

“最不悔,此生有幸與先生相遇。願留清白在人間,來世定以清白之身再與先生……相……見……”

沈妉心的手摁在曲兮兮的腹部,可那溫熱如涓涓細流的小溪怎麽也止不住,至死她也沒供出那幕後最險惡之人的名諱。沈妉心將她緊緊摟在懷裏,低聲道:“我定要找到那人,為你報仇!”

只因你我,再無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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