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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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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濟天宮西南角的側門,平日裏用作於搬運物件,以及堂前的食材皆從此門送入宮內。掌管此門房鑰匙的原是平常首徒春來,可這等吃力不討好的活計,心眼比天高的春來自是能推則推,一來二去這鑰匙便到了最不得寵的冬林手中。

此時側門,四下無人。

冬林在墻根下足足候了一個時辰,也不見沈先生的身影。早些時候,已身為未來皇子妃的宋小娘子私下尋他時心底不免膽戰心驚,但得知是沈先生有事相求,心思純良的小內侍沈默了半晌,仍是應承了下來。他抹了一把額前的汗水,左右不停張望。

沈先生與宋小娘子姐妹情深,想在出嫁前見上一面,於常年身處於淡漠無情的深宮中的冬林而言,屬實情真意切,人之常情。這個忙,理應幫襯。只不過是悄悄見上一面,絮叨些女子間的心頭話,也出了不了勞什子大事。何況沈先生有情有義,是宮中難得一見的真性情,冬林羨慕的緊亦崇敬的很。

“怎的還不來……”冬林急的在墻根下打轉。

按禮,成婚前不得與任何人見面,獨自待在祥瑞殿的宋明月亦是心急如焚。今日為她盛裝打扮的女官已離去,只剩兩個貼身伺候的使女,在宋明月遷入濟天宮時便已買通。可眼瞅著申時已過,該來的人卻遲遲未到。

前一刻出去打探風聲的使女快步而來,行至宋明月跟前,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細語了幾句。宋明月大驚失色,不由的想,赫連完顏此時將沈妉心扣在方天院是無心為之,還是已然瞧出了端倪?

“冬林可還在西南側門候著?”宋明月強壓下錯亂的心緒,一面問道。

“回稟皇子妃,仍在。”

“明玨應在來的路上,你即刻去側門,若是見著了便直接把人帶過來,挑小路走。”宋明月吩咐道。

“是。”使女應聲而去。

宋明月心口突突直跳,竟是難以平覆。好似前一刻還緊緊握在手中的韁繩,忽然馬便驚了,脫韁奔馳。她再次囑咐另一名使女,“你去方天院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即回稟。”

當空蕩的殿內獨剩宋明月一人時,她的心境逐漸平緩下來。她本就是個信命的人,若老天不給宋氏留活路,註定是朝代更疊,那她亦坦然以對。只不過,哪怕拼去這條命,也要讓趙家悔恨莫及。

宋明月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金剪上,眸底浮上一絲決絕。

冬林望穿秋水,等來的卻是一身麻衣小侍童打扮的宋明玨,而後不等他解惑。從祥瑞殿奉命而來的使女便領著宋明玨入了濟天宮,不知所措的冬林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可二人尚未走遠,便與前來巡視的春來狹路相逢。冬林小跑上前,支吾了半晌,也沒憋出個瞞天過海的說辭來。

與不受器重的冬林不同,春來察言觀色的本事得了師父平常幾分真傳,觀其面色便瞧出了不同尋常的端倪,就更不可能被小使女一兩句話敷衍過去。頭回做這等勾當的宋明玨鬢角不禁滲出了細汗,見小使女方寸大亂,生怕她慌亂之間說漏了嘴,於是心下一橫,出聲道:“春來公公,您莫見怪。自打姐姐入了濟天宮後便極少有機會見上一面,這幾日想念的緊又生怕姐姐有何囑咐,這才壞了規矩禮數,望公公看在明玨一片真心上,多多包涵,明玨這就原路折回絕不給公公惹是非。”

春來嘴角含笑,瞇著眼打量了宋明玨一陣,似笑非笑道:“娘娘溫厚仁德,待皇子妃成親後自會給你相見的機會,何必急於一時?即便有甚囑托,喊個人傳話便是,有什麽是非得見面才能說的話?”

宋明玨只把頭垂的更低,拱手道:“公公教訓的是,明玨考量不周,給公公徒增麻煩了,改日定備薄禮當面道謝。”

見宋明玨會意上道,春來這才笑容真切,拍了拍宋明玨的肩膀道:“宋小公子一表人材,又有個攀上枝頭的姐姐,日後仰仗小公子的時候還多,既是自家人就無需這般見外,趕緊回去吧。”

“多謝春來公公。”宋明玨已打定主意,今日這祥瑞殿是去得也要去,去不得也要去。若叫他眼睜睜看著姐姐宋明月羊入虎口,不如拼死一搏。

“公公先請。”宋明玨一副知錯就改的恭儉模樣,攤手道。

春來毫無戒備,轉身舉步前行。宋明玨面色驟變,眸底閃過一抹狠戾,正欲出手時,趙頤的嗓音突如其來,“喲,這不是明玨嘛?我說遠遠瞧著便眼熟。”

剛走出兩步的春來趕忙折身躬身道:“奴才見過七哥兒。”

趙頤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免了免了,我方才從寶華閣抄小路來,怎知這般湊巧。明玨你怎的穿了這麽一身?雖說以你的身份不得擅入後宮,但今日額外,母後不是已準許你赴今晚的婚宴嗎?”

“我……”

明哲保身在世事多變的皇城內是條鐵律,春來毫不猶豫的打斷了宋明玨的說辭,搶過話頭道:“宋小公子念姐心切,若不是奴才撞見險些犯下大錯,方才奴才已訓斥了一番。七哥兒可還令有吩咐?”

作為能替主子分憂的機靈奴才,春來這番話可謂滴水不漏,既無推卸之嫌亦沒有薄了主子的顏面。可七皇子殿下卻不是平日裏那副視人命如草芥的淡漠神色,反而饒有興致的哦了一聲,繼而道:“雖見不得面,但也可讓人傳話,走吧,隨本皇子一同去祥瑞殿。”

“七……殿下,這不妥。”春來忽然慌了神,這位小主怎一反常態?

趙頤斜眼望向他,是平日裏那副熟悉的冷漠神色。春來情不自禁渾身一顫,唯唯諾諾閉上了嘴,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響。

“此事若走漏了半點風聲,春來……”

春來拼命搖頭,“奴才什麽也沒瞧見,什麽也沒聽見!”

“罷了。”趙頤輕嘆一聲,轉而面帶笑意,對仍噤若寒蟬的宋明玨溫聲道:“咱們走吧。”

這一瞬,宋明玨在心裏不停念叨佛祖保佑,而趙頤卻恍然明白,那日飛榭亭下沈妉心所言何意。

夜幕臨近,西落餘暉僅剩一點紅霞。禦南街早早便排起了車馬長龍,重兵把守的正南門燈火通明,一輛輛樸實無華的馬車接踵而至。有的人在過門後,徑直由內侍引著往前行,而有的人則在一旁翹首以待。前者一般是當朝實權者,無需憑借這等天賜良機與旁人攀近,後者多為四品以下的小官小吏,平日裏沒少往上頭供奉,這個時候再多拍些馬屁,多半事成功倍。

水雲凈的馬車夾雜在其中,舍去了平日裏的綢頂與良駒,亦是與各路大小官員一致的樸實馬車。呂布英在城墻根兒下瞪著眼瞧了許久,所幸眼力不差,這才瞧見了落下馬車的曲花魁。那身艷絕四方的紅衣實在無甚可額外註意的,只一現身便受到了周遭的矚目。呂布英不敢耽擱,轉身悄然離去。

沈妉心神色疲憊的從濟天宮出來,正巧與一路疾奔而來的呂布英不期而遇,“先生,曲姑娘已入宮,眼下正在往寶華閣去。”

“她身側可跟了什麽人?”沈妉心追問。

“只有一個婢女模樣的女子。”呂布英氣息沈穩。

“沒帶伴舞?”

呂布英沈思片刻,微微搖頭:“據說今日是曲姑娘獨舞。”

沈妉心不由的心頭一沈,只帶著一個叫青柳的婢女,妄想以二人之力突破千牛衛百人重圍?可能嗎?她到底要做什麽?

“走,領我去尋她。”沈妉心說著,舉步欲走。

呂布英稍稍橫移,攔在了沈妉心跟前,憂心仲仲道:“先生,這是在皇宮,私下與獻舞女子繪面是要治罪的!”

沈妉心心急如焚,不由分說的怒喝道:“甭管那些,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個兒去!”

“先生!”呂布英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沈妉心的胳膊,“卑職不能生生看著先生明知故犯而不管不問!”

在秉公任直的漢子眼中,女先生的性命最為重要,此乃他職責所在,其次才是宋明月。不論沈妉心是以何種緣由鐵了心要去尋那曲花魁,都不及性命重要。兩廂僵持不下,沈妉心亦掙脫不開,可見年輕郎將是橫了心不讓沈妉心以身犯險。武將的忠心,在此時不言而喻。

正做困獸之鬥的沈妉心餘光瞥見呂布英腰間的佩刀,乃是千牛衛獨有的禦儀刀,她出其不意握住刀柄將其抽了出來。平日裏在青墨院時,但逢閑暇年輕郎將便會將此刀細心保養擦拭,宛如對鏡貼花黃的閨中女子。此時兀然拔出,刀鋒雪亮嗡鳴。

呂布英心頭一驚,楞在當場,就見沈妉心一把將刀橫在脖頸上,威脅道:“讓開!不然我便自戕!”

視忠義孝道為命根的年輕郎將,在沈默了良久後,半跪在地,舉起雙手,沈聲道:“卑職願生死侍奉在先生左右!”

沈妉心亦是楞了半晌,依照呂布英這九頭牛都拉不回的性子,怎的這般輕易就給震懾住了?可眼下迫在眉睫,她將信將疑的把刀放在了呂布英高舉的雙手上。年輕郎將將刀歸鞘,起身沈穩道:“卑職,為先生引路。”

那雙暗沈的眼眸,透著視死如歸。

沈妉心粲然一笑,“過了今夜,呂布英,你我便是過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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