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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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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隴城陰雨散去時,沈妉心染的風寒也好了大半,宋明玨來探望時幾度欲言又止,沈妉心便也樂得緘默不言。老蔡頭兒還在為那日的事兒與她置氣,沈妉心嚷嚷著要要大魚大肉,老蔡頭兒硬是充耳不聞,只往鹹菜蘿蔔的碗裏加了一個雞蛋。沈妉心以絕食抗議到底,誰知第二日六皇子就帶著兩大盒子的好酒好菜登門拜訪。

照例,吃飽喝足之後,沈妉心留了半只雞給春鬧。只是以往欣喜若狂的少年這次居然彬彬有禮,所幸有好吃好喝時的沈妉心大抵就如三歲孩童,對旁的皆不上心。

老蔡頭兒那日應承了皇帝老子,七皇子遇刺一事得給個交代。於是厚著臉皮蹭吃蹭喝完了,就要拍屁股走人。沈妉心來不及將塞在牙縫中的魚刺給剔出來,呲牙咧嘴道:“誒!師父您慢著,可不能就這麽白吃白喝呀,若是徒兒自掏腰包便也罷了,這可是承了人六皇子的情!”

老道故作沈思,咂巴著嘴道:“要不為師給你吐出來?”

“別別別。”沈妉心嫌惡的擺手,“徒兒問您一件事兒,老陳頭兒幾時功夫那麽好的?”

蓬頭不垢面的老道扣著鼻孔,沒好氣道:“救了你一命,就真當他是神仙下凡吶?老神棍若是沒些武功傍身,給人瞎算卦豈不成日被人攆著追打?有甚好稀奇的?”

沈妉心隨意從一桌面的狼藉中揀了根雞骨頭,在半空中鬼畫符的比劃了一下,“那畫舫頂上的劍氣痕跡徒兒可瞧的一清二楚,豈止是一些,老陳頭兒決計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老道冷哼一聲,不屑於顧道:“但凡沒點驚世駭俗的本事,誰人又敢常伴君王側?”老道轉身離去,擺了擺手,“你不知道的事兒還多著呢。”

“師父您別走啊,您知道就給徒兒說道說道啊!”沈妉心的手緩緩垂落,看著老道毅然決然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當夜,太醫院的大夫又火急火燎的往青墨院趕來,緣由是沈先生吃多了,積食了,生生哀嚎了大半宿。

聽聞此消息的七皇子殿下低頭瞧了一眼手中的蔗子酥,不由笑道:“近日六哥可算勤快的很,這寶露堂的蔗子酥一日才出爐三十只,據說辰時之前便要賣空,沒給沈先生稍去一二只,還算六哥手下留情。否則如此下去,那沈先生在母後誕辰前也出不得門。”

“頤兒的傷勢如何了?”皇後娘娘望著趙頤的眼中滿是寵溺。

“均是擦傷,現已落了痂。”一旁娟好靜秀的宋明月出聲道。

“多虧明月照料的周到。”趙頤毫不吝嗇的褒獎道,他拍了拍手上殘渣碎屑,拉起宋明月的手,“兒子落下了幾堂功課,這就先行回去了。”

“去吧。”皇後娘娘難得一見的和顏悅色,瞧著二人如膠似漆的模樣,笑意不覺溫和許多。

二人並肩出了如意殿,向南往祥瑞殿去。四下無人時,趙頤便松開了宋明月的手,臉上的和煦笑意一同收斂起來,他目視前方道:“既然六哥都這般殷勤不怠,本皇子是不是也該去探望一番沈先生,畢竟那日她的功勞最大,若是沒有她興許本皇子早已是刺客的劍下亡魂。”

“殿下何時去?明月好備些禮品。”宋明月平淡道。

趙頤忽然駐步,回頭看向古井無波的宋明月,細細打量了她一陣,嘴角噙笑:“這麽些時日,你就不想見見她?”

“自然想,可得知她安然無恙,明月自也安心。”宋明月毫不躲閃的迎上趙頤探尋的目光。

自尋無趣的七皇子殿下繼而舉步前行,漠然道:“既然想去那便去吧,本皇子還有功課,就不去了。”

“謝殿下。”宋明月微微欠身。

濟天宮有自己的廚子,從宮外運送而來的新鮮果蔬也是先由濟天宮任意挑選,而後才送往尚食局等地。都說皇帝陛下對皇後娘娘寵溺有加,明面兒上看來可見一斑。於是,在宮裏上下都知曉宋明月這個未來皇子妃的身份下,她堂而皇之的給沈妉心開了一桌小竈。

隔日,宋明月正拎著食盒獨自前往青墨院,才走到院門口時,便見沈妉心與呂布英一前一後出了門來,她正訝異沈妉心是如何得知她要來時,就瞧見了沈妉心臉上遮掩不住的慌亂。

氣沈丹田的宋明月塊步上前,莞爾笑道:“先生這是要出門?”

沈妉心眼珠子一轉,指著隔壁的院落道:“不,只是去隔壁借些宣紙。”

宋明月好脾性道:“一道之隔,還需呂郎將跟隨?”

一旁的呂布英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目光不敢看向宋小娘子半分,沈妉心訕笑著繼續胡說八道,“這不近來不太平嘛,雖無人關心我的生死,但我也不能趕著去投胎不是。”

“是嗎?既如此,那先生就當明月不曾來過,告辭。”

所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沈妉心一嘴的酸味,人小家碧玉卻不買帳。言罷,當真就轉身欲走。沈妉心急切跳下石階,也不顧踉蹌著險些跌倒,一把拉住了宋明月的胳膊,嘴上卻仍不松口道:“哎呀,來都來了,急著回去伺候誰啊?”

小家碧玉斜眼瞧來,目光冰寒至極,不由分說甩開了她的手,冷笑道:“伺候誰也不伺候你。”

沈妉心暗自咒罵一聲,怎就管不住自個兒的這張臭嘴?一面攔在宋明月跟前,賠笑道:“別別別,小的不用您伺候,小的伺候您還不成嗎?”說著,她殷切的接過宋明月手中的食盒,一面拉著她往裏走,“您說小的見您一面也不容易,至少喝杯茶再走。”

若不是宋小娘子深知此人德行,早就拂袖而去,當下也只得半推半就跟著進了院門。去小庭院的幾步腳程間隙,心如發絲的宋明月已將沈妉心上下打量了個遍,不禁暗自嘆息,果真輕減了許多。

被沈妉心私下裏教說了無數回的耿直漢子,如今眼力也是有所長進,只跟隨到了廊道口處,便自覺留下望風。沈妉心為了彌補過失,偷偷摸摸的去花圃那摘了一片甘星的綠葉,當真給宋明月泡了一盞茶。

宋明月本就無心與沈妉心促膝長談,她甚至不知暗地是否有人跟隨,但瞧見呂布英面無異色,便冒著風險,直言道:“那日你在頂臺究竟看見了什麽?回宮的路上便已魂不守舍?”

沈妉心心頭一震,面上波瀾不驚道:“我瞧見的趙頤也瞧見了,他就沒與你說什麽?”

玲瓏心思的宋明月雖無探人心的本事,卻深知沈妉心,她輕嘆一聲:“莫要瞞我,有何是與我也不能說的?”

只見沈妉心微微垂頭,瞬時便紅了眼眶,宋明月胸口一滯卻不忍出聲。半晌過後,沈妉心才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笑道:“本也無意瞞你,只是不知如何開口,這麽些天過去了,我始終未曾想明白,為何那日死在陳孤月手下的女刺客竟是翠臠姑娘。”

“翠臠?”宋明月心神一蕩,隨即記起,曲兮兮身邊的婢女就喚做翠臠。

“其實方才你若是沒來,我已在去水雲凈的路上。”沈妉心眨了眨眼,擡頭仰望,“我想親口問問,她究竟是何人,接近我的目的何在。也想親耳聽聽,她是如何回答的。”

宋明月不敢妄稱對沈妉心了如指掌,除卻她的身世,便是因為這位艷絕四方的曲花魁。平日裏沈妉心對其極少提及,甚至沒有半分思念之意,可眼下僅僅是那女子身側的一名小婢女,卻幾度叫她泫然欲泣。

這是何種情誼?是否與沈妉心對自己的一樣?既關心牽掛,時常又倍感若有若無?

“不說這些了,你嘗嘗這茶水。”沈妉心將茶盞往宋明月跟前又推了一步。

憂心仲仲的宋明月不曾多想,依言抿了一口,頓覺一股奇異的清香直竄肺腑,而後更能清晰的感覺到其順著筋脈游走向四肢百骸。

宋明月不覺脫口道:“這是何物?”

“這是甘星,既是花亦是草,泡茶飲用可令人醒腦提神,添入香中可使人安穩入眠。”沈妉心放入一片綠葉到自己的茶盞裏,似迫不及待般喝下一大口,竟渾不覺茶水滾燙,“只是喝多了,有些上癮。”

宋明月撇了一眼清澈茶水上漂浮著的尋常綠葉,看向沈妉心,道:“恐怕上癮的不是這茶水,而是先生身處霧中卻不知吧。”

被戳破心思的沈妉心亦如平常,懶笑道:“哪是不知,只是走不出來罷了。”

死個人罷了,在這巍峨皇城中是再不過稀疏平常的事,哪怕是身邊較為熟悉的人。可沈妉心卻傷感至極,若是人人都如此傷秋悲春,哪兒還有心思顧及旁的?宋明月不由的認定,那女子在沈妉心心裏尤為重要。

既如此,那以往那些看似深情的言語又有幾分真幾分假?還是沈妉心對所有人都是如此?念及此,宋明月又記起了正南門慘死的老馬夫,沈妉心同樣消沈了一段時日。

忽然,宋明月竟覺著她對沈妉心,根本一丁點兒都算不得了解。

“我一會兒還是要出宮去。”沈妉心飲盡杯中茶,如是道。

宋明月猶豫了片刻,仍是道:“今日趙頤原想隨我一同來,可最後借故推辭了。他似有些不敢見你?”

沈妉心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呵呵笑道:“那日在錦鯉湖我給了他個謎面,想來是猜到了謎底,卻又不敢來我這證實。無妨,再等幾日,他終歸是要來的。”

“我知道了。”宋明月跟著起身,不經意看了一眼放置在一旁食盒,“前段日子淮陽郡上貢了一批小紅椒,我特意囑咐濟天宮的廚子給你多放了些。”

沈妉心歡天喜地的上前抱住了宋明月,“知我者,明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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