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第72章

皇帝陛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有三千煩惱絲。陳孤月心比天高,雖命不薄,但也遭不住龍霆震怒,吃些苦頭漲漲心眼兒也是好的。

此乃無尋道人原話。

那日沈妉心與宋明月在小庭院枯等了一整日,待蔡尋披星踏月而歸,道完這番話便徑自回了三十六廂房歇息。放眼皇城內,於二人而言,就屬蔡尋的話最令人信服,宋明月當即一言未發的回了宮人所。

第二日,皇帝皇後傾巢而出,為魏親王送行至東城門。蔡尋縮在三十六廂房修身養息,宋明月亦未現身。沈妉心百無聊賴,借用蔡尋的雅間耗費一日,又給宮外的裴家繡莊送去了一幅新衣樣圖。

第三日,蔡尋一大早便在小庭院澆花,青墨院如沈妉心剛來時一般,恢覆了沒有陳國士的尋常景象。宋明月仍不見蹤影。沈妉心略顯焦躁,把孟嘗大家精心調養準備獻給皇後娘娘的蘆花雞給失手宰了。於孟人大家風範盡失,提著菜刀追著沈妉心繞了青墨院十來圈。

第四日,沈妉心盼星星盼月亮,最後盼來的卻是宋明玨。

沈妉心堵在青墨院院門處,朝宋明玨身後不停的張望,直到眼睛酸澀也沒瞧見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宋明玨好心解釋道:“先生就別望了,姐姐她沒來。如今陳國士身陷囹圄,姐姐說了,陳國士一日不回青墨院她便一日沒理由再來此地。”

沈妉心拍了拍一馬平川的胸口,提心吊膽道:“我以為她還在生氣呢。”

宋明玨眨了眨眼,那雙與宋明月及其相似的眼睛看的沈妉心渾身不自在,擺手遮掩道:“你也有些日子沒來了,這次是來討教的還是蹭飯的?本先生可有言在先,今日身子不適不宜下廚。”

“都不是。”宋明玨神色扭捏,躊躇半晌,局促道:“其實……我是來替人傳話兒的。”

沈妉心眉頭微皺,依著宋氏姐弟與她的交情,向來直來直去,這般為難定是那帶話之人身份不俗令宋明玨拒絕不得,且所托之事非比尋常。

“何人?”

宋明玨目光左右搖擺,磕磕絆絆道:“大,大皇子……”

“大皇子?”沈妉心小心肝兒一提,“所謂何事?”

宋明玨訕訕一笑,小聲道:“也無甚,就是請先生去千客樓吃酒,說是久仰先生大名已久。”

八公主出宮前的叮囑言猶在耳,沈妉心會心一笑,這個皇長子心思倒是不少,竟也耐的住性子。隔了這麽長時日才對她下手,這等厚積薄發的人物在史上多見。只是聽聞趙冶文采平平,身手亦是平平,但勝在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皇帝陛下對此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反正是個不受待見的皇子,安分守己才是首當其要。

宋明玨見沈妉心面色如常,當下也有些拿捏不準,小心翼翼道:“先生要去?”

“大皇子平日裏待你可還算仁至?”見宋明玨茫然點頭,沈妉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你我退一步講也算得上一家人,既承了人家的恩情自是要償還的,不就是吃頓酒嘛,先生我一個大活人還怕給他吃沒咯?”

“可……”宋明玨猶豫不決。有個前車之鑒的趙氶,宋明玨再如何後知後覺也明白大皇子殿下這頓酒飯請的另有所圖。他惱的不是沈妉心被他人打歪主意,真正心有不甘的是他成了一顆隨意可供人驅使的棋子。六皇子如此,原以為真心待他的大皇子亦是如此。

沈妉心觀他面色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如宋明玨這般喜形於色的人最是好琢磨,於是安撫道:“莫要多想,我尚未入宮前,大皇子如何待你,日後他亦會如何待你。”

宋明玨走的時候仍是憂心仲仲,沈妉心暗自嘆息無能為力。老蔡頭兒得知此事,眼皮也不擡的道了句早去早回便再不多言。

此次出宮,沈妉心走的延平門,巧而又巧的遇到了恰經此地的呂布英。二人隔空遙望,相視一笑。古板剛正的漢子目送沈妉心的馬車遠去,低頭沈思了片刻,不自覺嘴角噙笑。

千客樓在文人墨客聚匯的崇文街已是遐邇聞名的百年老字號,目睹了前朝泱泱大國的式微,也見證了新王朝的興起,且在虎夔軍的錚錚馬蹄下得以保留,殊為不易。千客樓的東家原是本地一名富賈商員,改朝換代後據說舉家遷往了淮揚郡與北晉做起了走商的買賣,而千客樓也轉送給了一位當朝大員,具體是何人無從得知。曾有一位青州士族子弟進京謀前程,在千客樓小酌了幾杯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將朝堂大員評頭論足了一番,事後再無人見過這位兄臺。有人借此私下猜測,手腳這般幹凈利索,這千客樓的東家十有八九就是當朝六部之首的戶部尚書左丘明左大人。但終歸是以訛傳訛的茶餘閑話。

駕車的馬夫是個過了不惑之年的憨厚老漢,一輩子都侍奉在青墨院,姓王。家中有個腿腳不利索的老母,妻子死的早,兩個兒子都去了北莽邊陲參軍,五年未歸偶有家書。這一次本盼著魯國公歸京,與兒子有望見上一面,可天不遂人願。老王的兩個兒子都沒隨同回來,老王卻也不埋怨,仍舊勤勤懇懇的過日子。前些日子老王送三位大家來千客樓的文墨鑒,不茍言笑的蔡大家還誇他駕的車愈來愈穩當,賞了些微不足道的碎銀子,老王很是高興,回家的路上提了壺黃酒犒賞自個兒。今個兒出行的是近日陛下跟前的大紅人兒,一路不緊不慢的出了宮,老王想著辣嗓子的低劣黃酒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同時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頭兒。

馬車穩穩當當的停在千客樓的門庭前,迎門的小廝是油子堆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精。憑著一雙火眼金金便可斷來客高低貴賤,眼前裝飾樸實無華的馬車咕嚕上卻雕有宮廷暗紋,小廝嘴一咧熱切迎了上去,馬車上下來的女子卻叫他不知所措。那身好看又奇異的錦衣華服襯的此女英姿颯爽,雌雄莫辨,明明是個女子卻束發攏冠,掛無配飾卻皮束纏腰。

“好看嗎?”女子瞇眼笑問,眼眉如春楊柳絮。

小廝登時回神,嚇得心肝忐忑,連忙賠笑:“女俠裏頭請,不知女俠是……”

“六樓鴻字雅間有約。”

飛鳥四檐的千客樓占地三十方丈高六層塔,門庭闊氣,高樓聳立。迎客待客自有一套講究,一樓廳室只為迎客,若有結伴而來的賓客也可在此稍作歇息等人。二三層則為酒樓,四五層專供文人墨客吟詩作畫,不過如今天子力捧墨家,文壇林士不願沆瀣一氣,便協商四層歸文,五層歸墨,近些年來倒也相安無事的多。六層便是非達官顯貴不得上,分有鴻圖霸業江山美人八個雅間,而鴻字又非千兩不能入。

小廝戰戰兢兢的將女子引入門內,左右各有兩道盤旋木階,小廝毫不猶豫直接引著女子從左而上。這道木階專為六層而設,不必層層經過可直通高頂。六層階頂有一名中年男子侍候,小廝上前與他交代了幾句,便轉身下了樓。

面無須眉的中年男子攤手作勢,恭而不卑的笑道:“姑娘請隨我來。”

沈妉心左顧右盼,心底驚訝連連。這滑光曾亮的地板,這鏤空雕花的門窗,以及這門前火光耀眼的掛燭,沈妉心一個都叫不上名號,卻瞧的出皆是奇貨可居,價值不菲。

中年男子停在掛有鴻字小匾額的門前,擡手輕叩。不待片刻,裏頭便傳來一個進字。中年男子推門站定,攤手作勢,“姑娘請。”

沈妉心微笑頷首,舉步踏入。中年男子微微躬身,合攏門扉。

入門便是一道水墨屏風,以普通檀木造就,可上頭的山川筆鋒沈妉心卻是認得,出自青墨院仙如居士顏夢卿之手。沈妉心不禁嘖嘖稱奇,這個千客樓的東家究竟什麽來頭?大好的手筆!

“先生可瞧的出此屏風真偽?”許是等了半晌也不見入門的人進室,按耐不住的大皇子殿下親自相迎,見沈妉心盯著屏風出神便順水推舟的問道。

沈妉心毫不猶豫的篤定道:“是真的,只不過……”

“不過什麽?”

沈妉心猶不自知的摸著下巴,皺眉道:“我好似在哪兒見過這幅畫。”

趙冶咦了一聲,道:“十幾日前我來此地時還不曾有這屏風,想來是近日才換的,不知先生在何處見過?”

沈妉心沈吟片刻,搖頭道:“想不起來了。”

趙冶呵呵一笑,勸慰道:“那便莫要想了,先生請上座。”

沈妉心這才擡頭看了一眼,頓時驚慌失措,趕忙作揖道:“下官不知竟是大皇子殿下,有失禮數萬望恕罪。”

趙冶笑意溫和,一面讓開路,一面攤手道:“這又不是在宮中,先生不必拘謹,請。”

沈妉心小心翼翼的直起身,訕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進了內室,沈妉心才發覺八仙桌上還坐著一人,正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此人與沈妉心既不陌生也不相熟,曾在水雲凈有過一面之緣,正是蕭玄仲獨子,蕭道儒。

以蕭道儒閱花無數的眼力,沈妉心不禁心中打鼓,所幸入座後蕭道儒的神色並無異樣,沈妉心才松了口氣,這風流倜儻的相府公子便舉杯遞來,目光熠熠,朗聲道:“先生雖是女子,卻氣度不凡,巾幗不讓須眉,今日姍姍來遲理當自罰三杯!”

沈妉心心下駭然,暗自咒罵,好你個狗道儒!書不好好讀,逢場作戲倒是各中老手,灌老娘的酒?休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