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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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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尚未至清明隴城連著下了幾日瓢潑大雨,老蔡頭兒便連著吃了幾日梅菜扣肉,蒜香排骨,明顯腰桿子肥碩了一圈。都說君子遠庖廚,先前還有這借口,如今身為女子的沈妉心只得泡在堂前當個盡職盡責的廚娘。偶爾宋明月來與陳孤月手談時,乏了便會來給沈妉心打打下手。小日子過的還算清凈。

有陳孤月這個閻王在,於孟人顏夢卿自是不敢同桌而食,每每聞著香氣只得望梅止渴。可即便美味佳肴在前,陳孤月亦是淺嘗即止,這等心性與克制令沈妉心佩服之際不由得心生戒備。

這一日,沈妉心照舊在竈臺前發愁,無尋道人那張嘗過天下美食的嘴可不好伺候,新菜式吃沒兩日便吃膩味了。宋明月揉著肩膀進了門,見狀打趣道:“還有咱們沈大廚發愁的時候?”

沈妉心擡頭苦笑:“早知道還不如去茅房裏挑糞澆花。”

宋明月聞言立即呸了三聲,黛眉淺皺:“竈前汙言穢語,日後食不果腹!”

“哪兒聽來的歪理俗語?”沈妉心挽起袖子,似有感而思,“說起俗語,再過幾日是不是就要到清明了?”

宋明月微微一楞,眸子裏暗淡無光,“是快了。”

“你與明玨往年如何祭拜?”沈妉心心知必定觸及小家碧玉的傷心事兒,盡量輕緩的問道。

“宮裏有規矩,不得燃明火,沒怎麽過過。”宋明月低垂著頭,聲如細紋。其實有一年,宋明月悲從中來忍不住從夫子院偷拿了些廢紙回來,當作紙錢燒。倒黴的很,深更半夜在綠藻湖邊硬是被巡視的侍衛給當場人贓並獲,狠挨了一頓拳打腳踢不說還叫趙宗謙給知道了,禁了姐弟倆半月的足,就是那個時候宋明玨染了風寒險些喪了性命。若不是有人及時送了藥來,宋明玨早已一命嗚呼,只是至今宋明月仍不知那段時日給他們送藥又送飯的好心人究竟是誰。

沈妉心見她走了神兒,生怕勾起她的傷心往事,趕忙打斷道:“無妨,改明個兒咱們就去皇後娘娘那求求情,咱們出宮去祭拜。”

“娘娘能應允?”宋明月顯然不信。

沈妉心下巴一翹,自信道:“怎麽說我在宮裏也是塊香餑餑,這點小事兒都不準,那未免也太不通人情,以娘娘拉攏人心的手段,自是不會與我為難,你就放心好了。”

宋明月展顏一笑,宛如陰天裏的一壺溫酒柔到了沈妉心的心窩裏。

二人相談正歡,一小侍童匆匆而來,肩頭叫雨水打濕了大片。小侍童看了宋明月一眼,踮腳附在沈妉心耳邊細聲耳語了幾句,見沈妉心點頭,小侍童便欲離去。

“誒,慢著,把這碗姜湯喝了,別著涼。”沈妉心喊住他,順手把姜湯遞了過去。

小侍童憨厚一笑,一股腦兒的把湯水喝了個幹凈,一抹嘴又匆匆離去。宋明月瞧著不動聲色,順其自然的道:“難怪這院子裏的人心都向著你,保不齊孟顏二位大家哪一日也要倒戈相向。”

“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待他人真心,他人自會待我真心。但也有掏心掏肺卻當你狼心狗肺之人,並非所有付出皆能得回報。”

宋明月看著她,眉眼帶笑,“那你待我可是真心?”

“如何不是?”沈妉心莫名之餘顯然有些震驚,宋明月這話問誰都情有可原,但怎能問到她頭上來?

“那方才那小侍童與你說的什麽?”

沈妉心這下心裏才明白了過來,但終歸氣不過,嘴一撇沒好氣道:“下次有什麽話直問便好,與我無需費這般功夫。”

習慣了謹言慎行的宋明月微微一楞,顯然不曾想過有如此坦誠相見的一日。當下抿著唇,無言以對。說來也奇怪,哪怕是對著恩師陳孤月,她依然能狠的下心做個狼心狗肺之人。可沈妉心,莫說是一整顆真心,便是負了一分真心,宋明月也於心不安。

小家碧玉楚楚可憐的為難模樣,令軟心腸的沈妉心有些後悔,於是放柔了嗓音,道:“你可聽聞過江南裴家?”

江南郡的裴家自前朝時便已興起,幼時的宋明月時常有從江南郡快馬加鞭送來的新衣裳穿,逢年過節更是數不勝數。宋明月壓下旁的心思,問道:“江南裴家繡莊?”

“正是。”沈妉心做賊心虛的朝門口望了一眼,而後湊到宋明月身側道:“我在宮外時與裴家的三小姐有些交情,繪了新樣圖便著人給她送去,賺些銀兩傍身。”

“什麽!?”宋明月又驚又怒,“你這與私自夾帶出宮有何異?”

“這怎麽能混為一談?”沈妉心捧過一簸箕綠蔬,一面擇著菜,一面理直氣壯的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宮裏那些個大內侍宦官什麽的,哦,就好比皇後娘娘身邊的常公公,不也在宮外頭有自個兒的營生嘛。人家可以未雨綢繆,攢些銀錢頤養天年,我憑自個兒本事賺點銀兩怎麽就不行了?更何況,我又不是賣畫兒,我賣的是衣裳。”

沈妉心的話也沒錯,宮中不少有些權勢的宦官借著便利在宮外塔橋牽線做些買賣是常有的事兒。如平常在宮外置辦的酒樓,不單單是為了賺取錢財,也為皇後娘娘收集坊間消息。再者,僅靠宮中那點兒俸祿也養不活那些在宮外辦事兒的人手,畢竟羊毛出在羊身上,宮中的人誰手裏頭沒點兒家財底兒?

這麽一想,宋明月便釋然了不少。沈妉心在宮外的那些時日也沒少往宮人所稍銀錢,靠著這些血汗錢,宋明玨在夫子院的日子總算好過了不少。

“你……行事小心些。”拿人錢財吃人嘴短,宋明月本不該心安理得,可拿的多了,拿的久了,不知何時便愈發心安理得起來,這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罪魁禍首卻一點兒沒當回事兒,笑得人畜無害道:“沒事兒,就算給人撞見了我也早就想好了說辭,怎麽說我眼下也是陛下禦封的四品司業,一般人不敢管。”

宋明月嗯了一聲,心底那種不適愈發的張狂,正當她與自個兒較勁兒時。沈妉心又道:“誒,我聽說再過幾日姓趙的要去浮華山祭祖?趙家的老祖宗是何人?”

宋明月神情木訥的擡眼望來,看起來似有幾縷幽魂飛去了九霄雲外,費了些勁兒才回了本身。沈妉心笑道:“想什麽呢?”

好不容易元神歸竅的宋明月說話也有些不利索,道:“你說的可是寒食節?是……是了,每年姓趙的都要去浮華山祭祀,不曾聽聞有何老祖宗在場。”

沈妉心哭笑不得:“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

宋明月自知理虧,不由得漲紅了臉,低著頭悶聲擇菜。屋檐上的細雨聲悠遠而延綿,使人平心靜氣,恰逢幾縷清風徐來,微拂過正值風華正茂的女子耳畔,青絲緩緩垂落,落在了心尖上悸動難耐。

“青竹倚湖畔,佳人入夢來。若是能畫上一輩子,夫覆何求。”沈妉心情不自禁,喃喃自語。

“你說甚?”小家碧玉擡頭望來,已然絕世獨立。

沈妉心打著哈哈,言不由衷道:“我說,姓趙的既然無祖可祭,那每年還祭什麽祖?”

宋明月許是存了將功折過的心思,耐著性子解釋道:“當年虎夔軍破城走的便是浮華山的官道,明面上說是祭祖,實則祭拜的是當年與趙宗謙一同平天下的將士。陳孤月曾道,虎夔軍的舊部一日不死完,這天下便一日不會改姓。可當年虎夔軍足有十萬將卒,如今大都入了各個軍營,便是褚郾城的鎮北十字軍也有不少虎夔舊部。”

“原來如此。”沈妉心腦中一點靈光閃過,“難怪姓趙的肯把女兒下嫁褚家,看來有不少人都猜錯了皇帝老子的心思,都以為嫁女是權衡之際,卻不曾想竟是個暗度陳倉珠聯璧合的妙計!”

宋明月卻很是不屑於顧,道:“姓趙的瞞的了蒙昧無知的百姓,又怎瞞的過那些心明眼亮的朝堂大臣?你都能想的到,如蕭玄仲溫承左丘明那等各中翹楚能猜不透?”

被打了臉面的沈妉心絲毫不覺,仍是自信道:“倘若那些所謂忠心耿耿的舊部倒戈了呢?畢竟過去了十二年之久,十萬將卒總不可能誰人都得了應有的榮華富貴,總有些個不得志者就偏偏入了鎮北軍呢?”

宋明月不自覺黛眉淺皺,沈吟半晌,半信半疑道:“依你之意,褚郾城仍有反骨?”

沈妉心微微一笑:“若是有,豈不更好?”

宋明月忽然壓低了嗓音,道:“這些暫且不言,經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方才觀棋時,陳孤月好似與蔡大家說姓趙的在祭祖之日有大事昭告天下。”

“他沒說是什麽大事?”沈妉心追問道。

宋明月抱憾搖頭:“尚未明言。”她頓了頓,繼而又道:“但言辭之間,似是與皇子有關。”

沈妉心只深思了片刻,便倒吸一口涼氣,口出胡言:“難不成要立儲!?”

宋明月登時翻了個朝天白眼,沒好氣的道:“虧你想的出來,寒食節立東宮,是該慶還是該悲?”

沈妉心摸著下巴,一本正經道:“若是立了個無能之輩,那也是該悲。”

宋明月氣的沒了脾性,只得拿手中的菜葉出氣,小聲嘀咕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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