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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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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男子錦衣華服,頭戴玉冠,劍眉鷹眼,菱角分明。身形修長筆直,單手負立,在行色匆忙的人流中並不起眼。日頭有些刺眼,他卻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望天不看腳下,緩步前行的女子。

待女子愈行愈遠,男子轉頭看向右側的鋪子,鎏金匾額上幾個大字——江南裴家繡莊。男子快步走入,鋪子裏正在打理布匹的小丫鬟趕忙放下了手中活計,笑臉相迎。

“公子,挑衣還是量身定做?”小丫鬟熟撚的搭腔。

男子淡然一笑,和煦的嗓音與他的樣貌不符:“請問,方才走的那位姑娘可是來定衣裳的?”

小丫鬟眉頭輕皺,神色略有戒備,並不答話。

男子仍是那副人畜無害的親和模樣,解釋道:“姑娘莫誤會,在下與那姑娘相識有些日子,卻不知那姑娘喜好,她若定了衣裳,在下替她買下可行?”

小丫鬟猶豫了半晌,似在思量這男子話中真假,正欲開口時後堂的裴嵐莛走了出來,微笑道:“不巧,那位姑娘所定衣裳,小店分文不取。公子若想討那姑娘歡心,還請另尋高明。”

男子楞了楞神,慌忙收回了目光,作揖道:“多謝裴掌櫃點撥,還請告知所定衣裳幾時可取?”

裴嵐莛婉轉道:“說不準。”

男子又看了她一眼,再作揖轉身欲離去。裴嵐莛此時高聲問道:“敢問公子姓名。”

男子側頭溫和一笑,回道:“在下蕭道儒。”

隴城內風頭浪尖上的丹心先生傳聞原是無尋道人蔡大家關門弟子,裴嵐莛雖不關心朝政,可商賈巨富的消息最是靈通。故而,裴嵐莛多留了個心眼,問了這行徑古怪的公子名諱。

可不問還好,一問便忍不住心驚肉跳。

蕭道儒?那不就是相府公子嗎?

男子出了鋪子,便沿著方才那望天不看腳下的女子所走的方向,緩步而去。沒走出多遠,便瞧見一個同樣錦衣華服的公子迎面而來。一面走一面抹著額頭不斷滑落的汗水,唉聲載道:“我說殿下,您不是說去喝杏仁巷的糖水嗎?怎跑到這建康坊來了?害我一通好找啊!”

男子從懷裏摸出一方絹帕遞給那公子,歉意道:“對不住啊道儒,我瞧見一個面熟之人,便不知不覺跟來了此處。走吧,今日糖水我請,管你喝個飽!”

蕭道儒猛扇手中折扇抹著汗水,一面四處張望,“誰啊?我可識得?”

“莫看了,人早已走沒了影,許是我看錯了也不可知。”男子舉步往前行,蕭道儒緊隨其後,仍不停張望。

二人走了一小段,在路口處拐進了一條小巷,蕭道儒忍不住抱怨道:“殿下您出宮又不帶侍衛,若是給我爹知曉,回去定逃不了半時辰的嘮叨。誒,殿下我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您的錯,為何挨訓的總是我?”

被稱為殿下的男子笑了笑,回頭望了蕭道儒一眼,道:“有人跟著多不自在,你這般沒上沒下的言辭給人聽了去,可就不僅是挨訓了,我這是為了你好。”

蕭道儒擠了擠嗓子眼兒,眼珠子提溜了一圈,故作一本正經的道:“殿下您就是太顧及他人才委屈了自個兒。當初我要去接近那沈妉心,若不是您阻攔怎會讓六皇子有機可趁?還有那丹心先生,我花了五十兩金子,五十兩啊!您也不讓,這下好,又讓八公主捷足先登了!我這皇子伴讀,也伴的忒沒用處了!”

男子呵呵一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道:“你也算有些用處,若不是你趙氶不會那般心急露了些馬腳,就更勿論這丹心先生短短半月便一鳴驚人,這皆是你的功勞啊。”

“我的大皇子啊,您怎就不著急?褚家如今有寶在手,褚郾城不論壓誰那都是穩勝他人一籌!”蕭道儒心急如焚。

大皇子,趙宗謙長子,趙冶風輕雲淡的眺目望去,擡手一指:“你說人間美味不可多得的,可是那家?”

蕭道儒莫名其妙的順指望去,而後深吸了一口氣,耷拉著頭道:“是,就是那家。”

趙冶輕拍了一下他的肩旁,笑顏和煦:“你又怎知褚家要壓的不是本皇子?”

蕭道儒登時打起了精神頭兒,不過一瞬又偃旗息鼓。皇城裏誰不知道,最與世無爭的便是這個庶子出身的大皇子殿下?可他爹蕭玄仲偏偏不信邪,道陛下要承襲前朝祖制立長為儲!除非東宮之主從天而降直接砸到大皇子殿下的腦門上,否則他蕭道儒就不信,依著趙冶溫吞親和的性子會去手足相殘!

罷了罷了,蕭道儒長嘆一聲,殿下唯一的長處就是會瞎寬慰人,我又何必庸人自擾?

“殿下殿下!他家的杏花茶最是香甜可口,您一定得嘗嘗!”

“好,道儒說好吃的,今日都嘗個遍!”

“殿下既然難得出宮,吃罷糖水咱們去八百裏窯聽個曲兒如何?”

“皇子出入煙花柳巷之地……”

“我保證那是個清伶館!”

“那就……去聽個曲兒?”

蕭道儒笑顏燦花,您瞧就這麽個主兒,連無理之求都百依百順,拿什麽與人爭強鬥狠?可饒是胸中懷有千萬抱負,也換不來大皇子難能可貴的寬厚仁德,這便是蕭道儒向往的天下大義。有主如此,足矣。

因貴妃娘娘逛禦花園時染了風寒,八公主回宮的日子便遲了半月。沈妉心在公主府出入還算自由,與老執事知會一聲便可。第二次去裴家繡莊是為了量身,裴嵐莛留了她用晚飯。席間免不得提及了蕭道儒那日來打探一事,沈妉心卻道不識得此人,只聽聞過名諱。第三次再臨,便是衣成之日。

紅白相間的色彩襯著沈妉心白皙的肌膚更加明艷,沈妉心立在一人等高的銅鏡前,左右打量了一番,甚是滿意。裴嵐莛看的滿眼都是驚艷,不由得感嘆道:“這身衣裳若是穿在他人身上,怕也是不比得先生風采。”

沈妉心笑道:“穿誰身上不是穿,只見過人挑衣,還不曾聽過衣擇人的。”

裴嵐莛笑而不語,沈妉心將衣物換回,又摸出一張圖紙遞給她,道:“我調改了幾處,要如何做你自個兒看著辦,權當回禮,也算正兒八經的合作。”

裴嵐莛展開圖紙,心頭雀躍不已,歡喜道:“多謝先生!”

小家碧玉的裴嵐莛看著圖紙暗自欣喜的模樣格外可人兒,宛如得了糖果的小丫頭,喜形於色引的旁人也不自覺跟著動容。裴嵐莛擡眼時與沈妉心的目光撞了個正著,那眸子裏的寵溺之色叫裴嵐莛不知所措。

“瞧把你高興的。”沈妉心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手裏收拾著衣物,“若我進了宮,日後便差人給你送樣圖,收成只分我三成便行,先都存你這裏,得了空我再來取,可行?”

裴嵐莛顯是晃了神,見沈妉心再度望來,這才慌忙應下。

“先生要入宮?”待沈妉心欲走時,裴嵐莛才驚覺。

沈妉心挎上理好的包袱,苦澀一笑:“是啊,懷璧其罪,可無璧也難存。對了,誰人問起也莫說圖紙出自我手,於你我都好。”

“先生放心,嵐莛謹記。”裴嵐莛乖巧道。

沈妉心手擡到半空,忽覺不妥,改而揮手,柔笑道:“我老家有一個堂妹,成日給我惹禍,若有你一半懂事兒就好了。走了,不必送。”

“先生!”裴嵐莛心頭一動,脫口而出,沈妉心側目望來,她萬福欠身柔聲細語:“先生保重。”

沈妉心嘴角微揚,踏步乘風。

太元十二年,三月十八。有奇女隨八公主入宮,為陛下獻上驚世墨寶一幅,王女出嫁圖震驚朝堂,與丹心先生的名號一同響徹九天。奉天殿上,龍顏大悅金口玉言稱讚此女為百年難出的不世之材,皇恩浩蕩破格賜封為國子監左司業官從四品,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朝堂文武百官竟無一人反駁。

只是皇帝陛下忽覺此女面熟,招此女殿前近上十步,責問道:“朕記得青墨院蔡大家弟子也喚做沈丹心,不知先生的丹心可也是青鳥明丹心?”

被認出來,自是欺君之罪,蔡尋也無法保全。

淡雅妝容的沈妉心微微一笑,昂首挺胸,全無懼色,朗聲回道:“啟稟陛下,微臣不知其人,微臣的妉是女冘妉。”

皇帝陛下眸子冷峻,嘴角噙笑:“原來如此,是朕誤會先生了,來人!再賜賞!”

無尋道人頭一回知曉何謂,心驚肉跳。可那改名不換姓的小王八蛋竟還心安理得的接了陛下的賞賜,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下朝時總是蕭宰執先行,而後便是樞密使溫承溫大人,最後則是戶部尚書左丘明左大人一夥官員。說不上是不成文的規矩,還是私下裏不約而同的默契,沈妉心立在青墨石階上,等著最後一個從殿內出來的蔡尋。

一身紅白新衣的沈妉心格外紮眼,蔡尋在幾個身形外的距離停駐,目光遠眺,平聲道:“沈司業就不怕陛下瞧出些什麽來?莫要得意忘了形。”

沈妉心橫著移過去幾步,拉近了二人的距離,不以為意的道:“怕啥?明日我就去求陛下,再拜入您門下。”

蔡尋驚駭回頭,“你打的什麽鬼主意?還拉為師墊背?”

沈妉心撇了撇嘴,“陛下如此器重我,拜入您門下學觀人面人心,陛下求之不得。”

蔡尋嗤笑道:“你以為是個會畫人像的都能讓陛下器重?給你個四品司業就飄的找不著北了?”

沈妉心跳下一階青墨石階,轉頭望著蔡尋,憤憤道:“老蔡頭兒你等著,這輩子我沈妉心只拜你一人為師!”

蔡尋望著那紅白新衣的倔強背影,搖頭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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