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第52章

熱鬧的人群後頭,三人隔著些距離遠遠眺望。

除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婢女的翠臠外,其餘兩位女子均帶著帷帽。其中一人個頭尤為突出,比身側的女子高出一個頭來。站姿也極為不雅,雙手自然垂在兩側,背稍彎,一只腳竹桿子似的杵著,一只腳往前跨出了半步。

“月子彎彎照九州,哪家歡喜哪家愁。依我看吶,這兩家都歡喜不了,最歡喜的屬皇帝老子。”個高的女子低聲道。

“褚雲恒如今已算登堂入室,於陛下而言未必可喜。”另一帷帽女子道,“九州又是何處?”

“我老家。”沈妉心伸手撥開一條縫隙,送親的人馬已走到了最後頭,她放下帽簾轉頭對並瞧不清臉的曲兮兮道,“你們就此止步吧,匣子給我。”

翠臠面無表情的遞上匣子,曲兮兮忍不住撩開帽簾,憂心仲仲的道:“心兒千萬謹慎些,你這身打扮委實破綻百出,萬一叫人認出來了可如何是好?”

翠臠實在憋的辛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若不是沈妉心胸無二兩肉,她當真以為沈先生是個女子。可當沈妉心換上女裝後,那粗曠的勁兒怎麽看都與女子無關。

“哎呀,姑娘您就放一百個心,連翠臠都不信,誰還能信先生是個女子。”翠臠是無心之言,可沈妉心是聽者有意,宛如萬箭穿心,成百上千的窟窿在漏寒風。

我都穿女裝了還看不出來是個女的?沒胸就是罪大惡極?

曲兮兮不敢多看沈妉心一眼,趕忙放下了帽簾,又憋著笑叮囑道:“半個時辰後水雲凈的車夫老徐會在公主府不遠處的臨街轉角候你,先生只需報上名諱即可。”

“知道了知道了。”沈妉心理了理衣容,揣穩了匣子,轉身揮手,“我走了。”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褚家世子一下占盡了人間兩大幸事,難怪遭人妒忌,可被當作棋子的八公主就顯得格外可憐。沈妉心沒有請柬,若是尋常人家的婚宴隨意報個名頭混進去也就進去了,可這兒是公主府邸。門前石階下立著兩排明刀明槍的侍衛,稍有不慎指不定就進大理寺候審去了。

但沈妉心亦不敢在門前徘徊,這些侍衛看穿著打扮便與京畿的不同,各個耳聰目明謹慎小心,目光一直在賓客間游離。想來定是褚家麾下的士卒無疑。沈妉心只遲疑了片刻,便跟在一肥頭大耳的賓客後頭上了石階。餘光瞥見幾名持刀侍衛的眼神瞬時便轉了過來,一直緊盯著她。

門口迎客的執事收下肥頭大耳賓客的請柬與禮品後,轉身遞給了身後的小廝,那小廝立即仰頭大喊:“兵部郎中鄭大人到,送錦繡十卷!”緊接著,門內的高呼聲疊疊層進,直到細不可聞。

沈妉心的小心肝兒跳到了嗓子眼,她欲躬身伸手,猛然心頭一震,趕忙又直起了身,一手隨意的將匣子遞道那管事面前,冷聲道:“丹心先生,送萬金墨寶一副。”

執事鬢角有霜白,兩眼卻清明如潭水。他接匣子的手在半空一頓,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這個帷帽遮面的女子,狐疑道:“您再說一遍?”

沈妉心呵呵一笑,再道:“公主府的老執事不甚耳力?還是不識得本先生?”

執事不為所動,緩緩直起身,雙手放在腹下,好整以暇道:“不瞞先生說,今個兒一早老奴就請出了幾位自稱什麽白玉先生,什麽東周先生的。還請先生您呈上請柬。”

沈妉心將匣子直接撂在桌上,冷笑道:“我與那些蹭吃蹭喝的可不同,請柬我沒有,但這墨寶你得收下,否則門前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侍衛大哥一會兒就會把您給請出去了。”說著,沈妉心指了指匣子,“您記著這畫兒是本先生送給世子的賀禮,若當眾打開定給世子漲足臉面,非萬金不可出世,至於您信不信……害,您愛信不信。”

言罷,沈妉心不做片刻停留,揮袖而去。留下執事與小廝原地大眼瞪小眼,這持才傲物不可一世的文人墨客多了去了,就沒見過敢在太歲頭上這般囂張的。勝在閱歷頗豐的老管事思量了良久,他雖是公主府的人,可給世子撐腰這件事兒上也含糊不得,畢竟日後就是一家人,給世子漲臉不就是給公主漲臉嘛?

老執事打定主意,喚來另一個小廝,囑咐道:“把這匣子給公主送去,就說是丹心先生送來的。”

匣子送到時,八公主殿下正捧著個合歡果出神。她怎麽也沒料到,母妃所說的風光大嫁竟如此風光。當年三皇姐遠嫁邊塞,也過不是八十人的儀仗隊,可這次足足百人以上,一路上她在車攆裏瞧見外頭人山人海的景致蕩魂攝魄。但再風光一時又如何,終究不是嫁給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這是執事命奴才送來的。”

“混賬!這種時候公主誰也見不得,拿走!”

門外頭傳來麼麼的怒罵聲,趙環高聲問道:“出了什麽事兒?”

“丹心先生送來萬金墨寶一幅,說是給世子公主殿下漲臉面,請公主殿下先行過目。”小廝一字不漏的回稟。

不喜言笑的趙環嘴角一彎,不顧麼麼阻攔,準允道:“呈上來讓本公主瞧瞧。”

麼麼不甘心,仍做最後垂死掙紮,勸阻道:“公主殿下,按規矩……”

“本公主既已出宮了,這公主府的規矩便是我說了算,呈上來!”

麼麼奪過匣子,狠狠刮了小廝一眼,小廝苦著臉雙手合十無聲求饒了幾句,趕忙開溜。麼麼推門而入,剛把匣子放在桌上,八公主殿下又吩咐道:“你出去吧。”

麼麼是陪嫁過來的,深知這公主殿下的脾性,當下不敢有半分忤逆轉身就出了屋,合上了門。

趙環一把扯下紅蓋頭,長呼了口氣,轉了轉早已僵硬的脖頸而後目光便落在了匣子上。匣子黑沈,一看便知不是什麽好木材。需知好馬配好鞍,若放在平常趙環絕對不會對這匣子再多看上一眼,可這匣子卻是丹心先生送來的,那就是一塊爛木頭,趙環此刻也想打開來一探究竟。

“沈妉心。”趙環輕念著名諱,一面緩緩抽開了匣子。

蘭溪戲水圖她早已見過,故而她妒忌沈妉心僥幸入了蔡大家門下時也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天縱奇才。可當她將畫徹底展開時,便不再這般想。畫中的人是她無疑,莫說眉眼簡直連睫毛都如實物一般真切,她忍不住伸手去觸摸,從臉孔一直游弋到那一身火紅的嫁衣時,她不禁呆楞住,就算是江南郡號稱天衣無縫的裴家想必也做不出這身嫁衣來。

若是能穿上這身嫁衣,那才是真正的風光大嫁。

趙環被這個妄想的念頭嚇了一跳,手中一個不慎,畫卷跌落在地。她趕忙拾起,如獲至寶,這不是畫,這是銅鏡,是清澈湖面,是人心倒影。偏偏,就是不像一幅畫。

“青廬合巹酒,披紅騎白馬……”趙環輕聲念著畫中的題字,慘然一笑,“沈妉心,你可知懷璧其罪,既有天縱之才為何偏偏找上我?”

獨斷專行的八公主殿下自是不會給武癡世子商議的餘地,不負沈妉心所望的當著數百賓客面兒,一展價值萬金的墨寶。此畫一出,賓客們似是忘記所來的目的,從頭至尾皆是此畫如何的驚世,如何的傳神。風浪一波三折,一浪高過一浪,甚至有人妄言,蓋過當世墨豪大家蔡尋。

沈妉心在公主府對面的街角等足了一個時辰,便見大門開了一條縫,確是那老執事。老執事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又對身後幾個小廝模樣的年輕漢子吩咐了幾句,正待小廝們要去尋人時。沈妉心胸有成竹的走了過去,老執事雙目放光一下便瞧見了她,趕忙快步迎來。

“尋我?”沈妉心故意東張西望的道。

老執事松垮的臉皮上堆足了笑意,帶著幾分驚詫道:“先生深謀遠慮,是小的有眼無珠,還請先生多多包涵。”接著一攤手,恭敬萬分,“八公主有情先生赴宴。”

熟料,給足了臉面,沈妉心卻不買賬,嘆息道:“在下沒有請柬,不再賓客之席,總不好因我壞了規矩,勞煩執事轉告一聲,改日在下定親自登門拜訪。”

“這……”老執事一時左右為難,這丹心先生一直等在門外不走,為的不就是讓公主殿下親自請進去嗎?怎麽煮熟的鴨子送到嘴邊都不要了?

“敢問一句,賞畫時蔡大家可在場?”沈妉心忽然問道。

老執事楞了楞,想了想道:“不曾,蔡大家開宴沒會兒便離了席。”

沈妉心平淡無奇的哦了一聲,繼而作揖道:“多謝,告辭。”

“誒!先生!”老執事朝沈妉心的背影揮手大喊,可那背影走的奇快,一會兒便沒了蹤影,老執事只得搖頭嘆聲:“怪哉,怪人……”

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在八公主殿下眼裏顯然不盡如此。待賓客散盡後,褚家父子與八公主殿下聚坐一堂,老執事的細汗已滾成鬥大的珠子從脖頸後往下淌。

“你說丹心先生是個女子?”趙環目光如炬,緊盯著頭也不敢擡的老執事。

“確是個女子無疑,只是帶著帷帽看不清容貌。”老執事抹了把汗。

“公主為何認定此人是沈先生?”褚郾城滿臉紅光,吃了幾十桌的酒也不見疲態。

“將軍不知沈先生名諱便喚做沈丹心嗎?”趙環眉頭一皺。

一言不發的褚雲恒見狀,跟著眉頭一擰,開口道:“可公主不知半月前城內出了個也叫丹心的墨家先生嗎?”

趙環一楞,“你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