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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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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宋明月的名諱若算家喻戶曉,陳孤月其名那便普天之下無人不知。

宋明玨剛下學堂回來,正凈手準備去堂前幫襯一把,聽得門外喊話從屋內探出了半個頭來,便瞧見姐姐宋明月一面擦著手上的油水一面急步往小院門去。

“誒,姐,那人說他是陳孤月,我沒聽錯吧?”宋明玨狐疑道。白日在夫子院時從眾皇子口中聽聞了陳孤月回京的消息,可陳國士入宮去不面聖跑來這犄角旮旯的宮人所作甚?

宋明月似是未聽明白,目光瞧了過來,雙手卻不由自主的拉開了門。只夠兩人寬的小院門外,一襲白衣勝仙人的老者,須眉有斑白,眼角有溝壑,比起老者身後的邋遢老道,慈眉善目的宛如神仙下凡。

七年前陳孤月入宮時,輾轉於廟堂之間,與每日禁錮在宮人所的姐弟二人並未謀面。七年後,宋明月卻能無比的篤定,此人定是陳孤月無疑,倒不是因為老者虛無縹緲的氣宇一說,而是老者身後站著的是蔡尋。

老者呵呵一笑,平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更像是途徑此地來歇腳討口水喝的老儒生,他作揖道:“老夫陳孤月,特來拜訪宋家小娘子。”

宋明月驚慌失措,雙手在圍兜上來回擦拭了幾遍,再瞥見蔡尋投來的目光後才勉力鎮定下來,側身讓路道:“國……國士請。”

陳孤月也不見外,舉步踏入,環視了一周,目光落在堂前處,伸長頸子嗅了嗅,嘆息道:“真香!”

蔡尋收回鄙夷的目光,轉頭對宋明月道:“丫頭莫慌,有我在他不敢把你姐弟如何。”

宋明月偷偷撇了一眼陳孤月,又看了看蔡尋,只得賠笑。兩位在南晉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忽然光臨寒門小舍,福緣淺薄些的怕是圍墻根兒都得驚塌咯。

陳孤月扭頭見蔡尋要入門,皺眉揮手道:“何時讓你進來了,門外候著去,讓你陪著又沒讓你寸步不離。”

在大內禁宮,敢這麽不客氣與無尋道人說話的,這位還是頭一個。可奇怪的是蔡尋竟也不惱,只冷笑道:“怎的?還怕我偷聽了去不成?”

陳孤月一手指天,笑道:“天機不可洩露,若叫你聽了去,折老夫的壽你又賠不起。”

“誰稀罕。”蔡尋冷哼一聲,轉身就處了門去。

陳孤月朝宋明月雙手做合攏狀,失意她關上門。宋明月勢單力薄全無反抗餘地,只得對門外臉色陰沈的蔡尋歉意道:“勞蔡大家稍待片刻。”

宋明玨手腳麻利的回屋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待院內平靜後儀表堂堂的立在陳孤月跟前,無比恭敬作揖道:“學生宋明玨拜見陳國士。”

陳孤月若有若無的瞟了他一眼,嗯了一聲,轉頭又對宋明月和顏悅色道:“宋小娘子,咱們屋裏說話,請。”

宋明月看了一眼被冷落卻仍舊心懷激蕩的弟弟,對顛倒主客的陳國士客套一笑,攤手道:“國士請。”

兩間瓦房的井天小院沒有多餘的待客室,宋明月的臥房稍大幾寸故而天氣晴朗時在院中用飯,陰雨時便在宋明月的房中用飯。可陳孤月畢竟是外人,總不能往閨房引,宋明月便只得引著陳孤月去了弟弟的臥房。

屋內簡陋,陳孤月上下打量了一眼,也沒見著個可以落腚的板凳高椅。行至屋中,陳孤月轉身對這個身世可憐滿身煙火氣息的小姑娘,淡然道:“皇後娘娘私下與你定了什麽條件?”

宋明月揪著的小心肝又是一擰,她背抵在門板兒上,定睛看著陳孤月。不知是屋內昏暗的緣故,還是這番話的緣故,宋明月猛然覺著平易近人的陳國士宛如一只披著羊皮的豺狼,翻臉就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陳孤月仍是和顏悅色的模樣,道:“你莫怕,老夫入京前已去了一趟龍馬寺,八戒和尚那張吃齋的嘴可守不住什麽秘密。”

於宋明月而言,倘若趙宗謙是掌握生死的閻王爺,那陳孤月就是彈指之間可令天地變幻的玉皇大帝,一樣惹不得,也惹不起。而高高在上的人低頭看螻蟻,不是因為螻蟻本身,而是螻蟻身負不凡。但陳孤月是個特例,他被天下文客政士評為千古第一人,身懷驚世之才,從不與朝臣親近,只為帝王諫言。這樣的大智若愚者,難以常人之心揣測。

宋明月拿捏不準,但她明白一點,無論如何,陳孤月也是向著姓趙的。只憑這一點,二者便是水火不相容。

宋明月思緒萬千,只沈默了半刻,心神雖不穩卻萬萬露不得怯,她平聲靜道:“敢問國士,當今天下可是國士心中的太平盛世?”

陳孤月對答如流,卻模淩兩可,“是,也不是。佛語有言,眾生平等乃大千萬象,人心不滅乃世道輪回。萬物初始皆以惡行,萬物殆盡皆以善終,無人心則太平,可又何來盛世?”

宋明月聽的不知所雲,唯有一句話令她心生震蕩,當下便問出了口:“前朝文壇大師王應麟有言,人之初,性本善。為何國士卻說萬物初始皆以惡行?懵懂嬰兒哪來的惡?”

陳孤月眼底閃過一絲異彩,不厭其煩的解釋道:“母乳乃女子精氣,嬰兒以其為食便是討要。豺狼虎豹以肉為食,便是向山林討要。草木以土供養,便是向大地討要。耕夫以雨水灌田,故有民以食為天一說,便是向天討要。不施而求,乃根源之惡。弱肉強食,乃萬物之惡。”

宋明月雙眸微微發亮,流光暗隱,她不顧滿身油汙,朝陳孤月作揖道:“國士一席話,勝過萬卷書。宋明月鬥膽一問,國士此番歸來所求為何?”

陳孤月長嘆一聲,似有些惋惜道:“你我本無牽扯,又何必種下孽緣?一國氣運自有其命脈天定,你已是遺落珠塵何苦再與己難為?”

宋明月此時心中雜亂無章,陳孤月此番話是何意?若我繼續孤行便要與他為敵?命脈天定是否可斷言東宮之位已有定數?到頭來只剩空無一場?無論我做什麽也改變不了?

陳孤月見她沈默不語,又道:“論起來,赫連完顏拿你下註未嘗不是老夫失言所致,只不過依她的性子而言,絕不會對你孤註一擲。可你的退路便是退無可退,老夫言至於此,算是予你宋家最後的補償。”

“那我弟弟呢?”宋明月焦急道。

陳孤月雙目微瞇,沈聲道:“此子不可留。”

宋明月頓覺五雷轟頂,只見陳孤月眨眼間面覆如初,和顏悅色道:“若安分守己,便無性命之憂。”

“國士可保我弟弟性命?”宋明月滿懷心切。

陳孤月只微微搖頭,嘆息道:“他與我並無因果。反倒是宋小娘子你……”他欲言又止,眉頭輕皺,沈思良久後,接著道,“老夫今日之言可深可淺,可入可退,若你想明白了,三月初四再來青墨院尋我。”

宋明玨見二人出來時,一個面色如常,一個面色鐵青,不由得一楞。陳孤月似沒瞧見,仍舊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老儒生模樣,絲毫不客套的道了句:“宋小娘子留步。”便自顧自出了門去。

蔡尋坐在墻根兒下,此處來往的宮人少,他也懶得裝那清高風範。聽聞響動,擡頭望去,見是陳孤月出來便起身拍了拍塵土,嘲諷道:“沒給人小姑娘嚇哭吧?”

陳孤月故作高深,但笑不語,徑直前行。蔡尋幾步追上,二人並肩而行。陳孤月背脊挺直,自帶高人氣度,蔡尋背略佝僂,尋常老頭兒一個。但遠遠瞧見二人的宮人都不自覺繞開了路,不願與二人照面。

蔡尋暗自尋思了半晌,嘖嘖道:“當年你怎算的卦,皇後便心甘情願把這丫頭養大?”

陳孤月笑了笑,道:“你知道的,我這人不愛說大話,卦象如何我從不篡改半句。當年卦象說此女用之可成大器,廢之則有損氣運。”

蔡尋瞪眼,咋呼道:“那豈不是用也不是,廢也不是,你這與廢話何異?”

“皇後娘娘可不這麽想。”陳孤月笑的意味深長。

蔡尋琢磨了片刻,長嘆一聲:“如此說來,此女已是你如今唯一的絆腳石?”

“你又知道我要作甚?”陳孤月眼底藏光。

蔡尋懶得看他那幅故作姿態的嘴臉,望了一眼天,道:“自古立長立嫡紛爭不斷,只不過不湊巧,咱們那位大皇子出身庶民,陛下的心思可不就放在了嫡子身上。賢者並非定是治世之才,嫡子也並非定成明君,幾十年後的事兒老子可不操心。”

“依你所言,陛下想立嫡?”陳孤月循循善誘。

蔡尋一眼看破其心思,言辭不善道:“陳老鬼,你打的什麽歪主意我可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陛下的心思老子也不知道,何況誰人立東宮是陛下一人說了算嗎?”

“樞密使溫承近日可是與你走的頗為近?”陳孤月忽然沒頭沒腦的問道。

蔡尋一甩袖袍,怒道:“他賄賂老孟與老子何幹!”

陳孤月眉開眼笑,道:“那也是你青墨院的人。”

“老子又不是院首!何況他有陛下欽賜的青龍硯,陛下說東他敢往西嗎?”蔡尋一頓痛罵,無比暢快。

算無遺漏的陳孤月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二人是陛下那頭兒的啊。”

蔡尋自覺漏了嘴,趕忙四下查探,轉頭怒不可竭道:“陳老鬼,你少套我的話!這混水老子可不跟你淌!”

陳孤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擺端正了態度,溫聲道:“老大哥莫氣,你若是早早與我說明白,也省去這些麻煩事兒不是。走走走,咱們尋陛下吃酒去。”

蔡尋甩開他的手,一路罵罵咧咧往禦花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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