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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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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沈妉心暗呼不妙!這面上瞧著謙和恭順的父子,該不會是來秋後算賬,口誅筆伐的吧?今日崇文街的千客樓有一場文墨鑒,一大早三位大家就出了宮,方才沈妉心已差了人去尋,可這一來一回最快也得半個時辰,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可還有力挽狂瀾的機會?!

褚郾城氣定神閑的抿了口茶水,慢條斯理道:“那先生可知原本欽定的世子妃,其實是那宋氏孤女?”

沈妉心莫名一楞,“不知,這與在下何幹?”

“先生,當真不知?”褚郾城微微瞇眼,沈妉心不由得背脊一涼。

手屠萬人的武將與旁人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渾然天成的戾氣,談笑間收放自如,壓迫人於無形之中。此時沈妉心手心已全是汗水,她盡力不著痕跡的放下茶盞以免手滑,不動聲色的道:“說來不怕國公笑話,皇後娘娘原本是要觀在下那幅臨摹石大家的蘭溪戲水圖,在下存了私心,雖自認比不得師尊卻也想借大家之手一鳴沖天。不成想,卻叫國公有此誤會,是在下疏忽大意,望國公莫要怪罪。”

褚郾城神色一斂,笑呵呵道:“先生何罪之有,今日匆忙而來,倒是我父子二人唐突了。只隨口一問,莫要令先生誤會了才好。”

世人皆知,文壇素來只評當今,不問政事。墨豪更是鐘情山林,灑脫塵世。你一個堂堂魯國公跑來青墨院,詢問天潢家事,這算哪門子的隨口一問?擺明了就是來刨根問底的!

“豈敢豈敢。”沈妉心下意識的手伸向茶盞,掂量了一瞬,又縮了回來,轉目對一旁一直沈默不語的青年世子作揖道:“既提及此事,那在下理應先向世子賀喜,不知吉日可已定下?”

“三月初三。”清澈的嗓音與青年世子剛毅的相貌迥然不同。

“屆時在下定要去討杯喜酒!”沈妉心發自肺腑的歡喜道。

“你為何如此高興?”青年世子,褚雲恒濃眉皺起,宛如兩柄利劍倒豎。

沈妉心錯愕的看了看風輕雲淡似是打算置身事外的魯國公,訕笑道:“世人皆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世子如今迎娶公主開枝散葉為大孝,如何不值得高興?”

褚雲恒盯著沈妉心,似在沈思,可沈妉心卻覺得置身油鍋,渾身不自在。

半晌,褚雲恒沈聲道:“就算如此,我卻覺得你有些得意忘形。全天下的人似乎都很高興,唯有你是真心實意對我道喜。”

沈妉心喉間一澀,竟無言以對。這武呆子除卻武道上的天賦異稟,似乎還有不為人知的奇才之處。照此情形看來,褚郾城定是心知肚明。

就在沈妉心絞盡腦汁時,褚雲恒又問道:“沈先生,成親生子當真如世人所言的那般好嗎?”

沈妉心即便再如何的才思敏捷也難以預料,褚郾城是故意為之任之,還是隨性而為。當下只得穩住心境,放手一搏,於是道:“世子這可問錯了人,您該問問國公,當年在產房外聽聞世子呱呱墜地時是如何的喜極而泣。”

聞言,褚雲恒側頭看向褚郾城,魯國公則哈哈大笑,聲如洪鐘,氣海磅礴。

“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霖,百戰永不敗,名揚震四海,皆不如此。”

沈妉心笑而不語,卻叫這威武將軍的後兩句震的心驚膽顫,百戰永不敗?這世上真有人能一生都立於不敗之地?那還是人嗎?

褚雲恒面色看不出喜怒,只微微垂頭道:“多謝先生,雲恒受教了。”

既已放手一搏,不如一搏到底,如此無需顧慮的試探良機他日難再有,沈妉心咽了口唾沫,笑道:“在下豈敢當,但話已至此,也不妨再多說幾句。凡事皆有兩面,例如這四大幸事,若各加一句在後頭,便會變為不幸。”

“哦?”褚郾城饒有興致的道,“先生請講。”

“金榜題名時,獨獨你落榜。久旱逢甘霖,雷雨淹田壟。百戰永不敗,孤獨求一敗。名揚震四海,真情已枉然。”

話至一半時,褚郾城早已變了臉色。言罷,沈妉心起身朝褚郾城一揖到底,道:“在下若所言有失,還望魯國公大肚能容,千萬恕罪!”

眼瞅著後知後覺的呆楞世子就要拍桌而起,褚郾城伸手一欄,冷笑道:“牙尖嘴利,不愧是蔡老道的關門弟子。”繼而,他又悵然若失的搖頭苦笑,“真情已枉然,十一年了,我又何曾不悔!”

喲!?沈妉心挺直了腰板,這老哥還真有故事啊?

沈妉心試探問道:“您指的可是第一夫人?”

可姜還是老的辣,只一眨眼褚郾城又平覆如初,淡笑道:“先生許不知,當年本將率舊部立於城頭下,是蔡大家急馬奔來阻我遠赴邊陲,終究是我一意孤行鑄成大錯。”褚郾城長嘆一聲,頓了半晌霍然起身,“勞先生轉告,褚郾城有愧於夫人,無愧於鎮北十萬將士!告辭!”

褚雲恒朝沈妉心微微頷首,一板一眼道:“先生是有真本事的人。”接著便緊隨其父離去。

沈妉心在原地怔了半響,才扯著嗓子喊道:“恭送國公,世子!”

可人已行至遠門,也不知聽沒聽見,下一刻,只見魯國公揚了揚手,父子二人的身影隱沒在轉角處。沈妉心長長籲出一口氣,累癱在高椅上。

父子二人並肩走在空曠的宮道上,褚郾城嘴角微揚,眉眼微彎,眼角的皺紋如魚尾般皺起,他輕笑道:“今日竟有意外收獲,恒兒,你可知那老道曾誇下海口,為父此生若再難踏足京畿,他便要為你尋一良緣收做徒弟,可誰又能料想十二年之後,便是他的徒弟為你促成了這段姻緣,果真應了造化弄人。”

神色古板的青年不以為然,皺眉道:“可兒子不想娶妻,那沈先生倒是有些意思。”

褚郾城詫異的瞧了呆板青年一眼,收回目光,沈聲道:“此人性如君子淡於水,卻心似小人沈如淵,你若想與他親近,淺嘗即可。”

“是,都聽爹的。”

沈妉心緩了許久的神,剛伸了個懶腰,先前那小侍童又匆匆忙忙跑來跟前,大呼小叫:“先生不好啦!”

看神情比先前有過之無不及,沈妉心嚇了一大跳,險些從高椅上摔下來,急忙問道:“又出什麽事兒了!?”

小侍童指了指門外,面色駭人:“八……八公主殿下來了!”

走了個翻江倒海的,又來了個大鬧天宮的,青墨院的好日子是不是到頭兒了?要不然她還是趕緊收拾收拾細軟跑路吧?

小侍童見沈妉心楞在當場,臉色陰沈著也不吭聲,下意識的捂住了腚,好言提醒道:“先生,公主已快到正廳門前了……您看?”

沈妉心揮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小侍童後腦勺,罵道:“你怎麽不早說!嫌本先生命長與你們搶飯吃是怎麽著?”

旋即也顧不得其他,起身理了理儀容,剛踏出一步,就見那冷艷公主一腳入了正廳,沈妉心笑的臉皮抽搐,迎上兩步撩起下擺跪拜道:“沈妉心叩見公主殿下,萬福永安。”

趙環目光一瞥便瞧見高幾上擺著尚未收拾的三盞茶,冷聲道:“方才來者可是魯國公父子?”

“正是。”沈妉心暗自嘀咕,又來個套話兒的?探親圖那茬子事兒硬是過不去了!?

“既如此,本公主便也不與你多言,那父子來此何意?你若膽敢有半句假話,往後宋氏姐弟可沒好日子過。”趙環居高臨下的看著沈妉心,目光陰寒如霜。

面對這突如其來且光明正大的威脅,沈妉心登時哭的喪如考妣,這還嫌不夠,她一把抱住八公主的大腿,哭聲道:“公主殿下明鑒吶,小人哪有那個膽子,先前被魯國公大人嚇的夠嗆不說,眼……眼下已……已是,是心膽俱裂,絕不敢,絕不敢有半分欺瞞!他們……他們就是來尋師尊蔡大家敘舊的!”

素養極好的八公主掙紮了幾下,熟料這人瞧著清瘦力氣倒是不小。當著宮人的面又不好破口大罵,只得任由那雙不安分的手死拽著不放。可大腿內側那酥麻的感覺卻令尊貴的公主殿下不由得漲紅了臉,終於忍耐不住,伸手推了沈妉心一把。

八公主手下的宮人們在宮內是出了名的極為聽令,八公主不曾開口,宮人們便始終不得動一下手。於是,沈妉心再如何的孟浪行徑,宮人們也只低著頭垂手巍然不動。

沈妉心重心不穩,朝後仰面倒下,一頭磕在了高椅角上,頓時慘叫如殺豬,抱頭滿地打滾。門外小侍童良心不安,就要往裏沖,被八公主一個眼神示意下的內侍攔下。

趙環面色覆初,待沈妉心蜷著身子呻/吟時,冷聲問道:“僅此而已?他們難道不是因探親圖一事而來?”

沈妉心哭的兩眼通紅,瞪著蛇蠍心腸的冷艷公主,怒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公主終歸是要出嫁的,嫁給誰不是嫁!?一個國公世子總好過遠嫁異國!”

“你閉嘴!”那張冷艷傾城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人間的怒火之氣,趙環已記不得如此失態是在何時,眼下早已將母妃的謹言拋之腦後,只想將這口無遮攔的潑皮無賴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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