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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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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皇後娘娘年少時曾也是個俠肝義膽的江湖劍客,與趙宗謙南征北戰練就了一身的殺伐戾氣。母儀天下之後便收斂了許多,提劍的日子屈指可數,可那份狠戾果決卻是連趙宗謙都為之忌憚。皇帝陛下從不敢惹惱皇後娘娘,這話在宮外當做街巷閑談,在巍峨禁宮中卻無人不信。

剛學會走路的趙卉在嚴苛厲行的赫連完顏手裏吃了不少苦頭,當爹的卻不敢有半分偏袒,只得在女兒受了委屈之後偷偷安撫,故而養出了趙卉如今這般嬌縱蠻橫的性子。但趙卉的荊棘之路沒走多久,宮裏就來了個雲游僧,與皇後娘娘秉燭夜談了三夜。僧人灑然一身而來,灑然一身而去,留下萬般法佛普化眾生。皇後娘娘自此悟開心性,便有了如今外柔內剛的渾然姿儀。據說當年聽聞此事,朝堂上下萬官喜極而泣給大大小小各地寺廟捐了不少香火錢。

每逢正月初一,皇後娘娘便要前往城郊外浮華山的龍馬寺,吃齋念佛至上元而歸。除了被皇後娘娘格外開恩帶去寺裏接受度化培養心性的四公主,今年還多了一人得此殊榮。

宋明月獨自一人乘一輛馬車,這一路上她的櫻紅小嘴便沒消停過,咒罵了沈妉心一路。明明說好昨夜要來,讓她枯等了一夜,雞鳴時也未見半個人影。昏昏欲睡時卻等來了獻忠公公,一臉錯愕的上了馬車,此刻更是揣揣不安。

趙卉在宋明月的眼裏頂多算個胸有點墨的跳梁小醜,再如何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也不敢傷她性命,說不上草包卻也成不了氣候。可皇後娘娘不同,要她死在這綠意盎然的高山小澗裏,那便死的默默無聞,除了弟弟宋明玨和沈妉心這天下就沒有第三個人會在意。

龍馬寺香火鼎盛了千年,位於山巒重疊的浮華山山腰,從山腳下鋪上來的青墨石階是太元二年皇後娘娘親自督建所修,每一塊石階都雕有蘭竹梅菊的浮雕,只不過這些年來山上祈福的香客眾多,不免磨損,但仍看得出當年巧奪天工的風采。

宋明月落了皇後與四公主幾個石階的距離,因常年勞作加上石階高低甚是考究走的並不費力。可憐平日裏吃喝玩樂荒淫無度的四公主,才走了一半便氣喘不已。步伐輕盈的皇後娘娘側目望了身後一眼,冷哼一聲:“養尊處優的嬌貴公主竟比不得一個亡國奴,可笑!”

縱是習慣了母親冷不丁的冷嘲熱諷,可畢竟當著小人馬的面,趙卉深吸一口氣便加快了腳步,即便不能與母親並肩同行,也不能再拉開一石階的身距。爭強好勝的四公主還是高估了自己,一個不小心扭傷了腳。

皇後娘娘鐵石心腸,看也不看問也不問,只道:“豐忠背好你的主子,別顛著她。”

明明有身手矯健的盡忠在,卻偏偏讓個瘦弱無力的奉忠背。媚上欺下的奉忠也不敢多想,使了吃奶的勁背起趙卉,走兩步還不忘討好道:“主兒,奴才走的可還穩當?”

沈浸在母親那一丁點兒關心話語裏的四公主,心情極好,順意道:“還成,回去賞你。”

看著這一出虛情假意不知真假的苦肉計,宋明月暗自冷笑,只死死盯著那個她絕不敢造次的白衣背影。

一行人不緊不慢,花費一上午終於到了山腰間,遠遠便瞧見一敦厚身影立在石階之上,笑顏和藹。

龍馬寺的住持是個中年發福的八戒和尚,光頭上兩列四個戒疤。宋明月年幼時曾與這和尚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八戒和尚連個小沙彌都不夠格兒,因在趙宗謙攻破隴城時立了個小功勞,便鯉魚躍龍門,成了一下任住持掌門人。皇後娘娘繕修石階時上一任住持功德圓寂,八戒和尚卻不肯在腦門上添滿得道高僧才有的十二戒疤,虔誠說道自身功德遠遠不夠,若圓滿之時能燒得一顆舍利,那有無那四道疤又何妨。

可龍馬寺千年以來,只有一位高僧燒出了三顆舍利,還是在宋氏開辟晉朝之初。幸好這位八戒和尚長相慈眉善目,兩耳厚垂,與彌勒金佛有幾分相似,才得了不少善男信女。

八戒和尚,法歲立在廟門十丈之外迎接,待一行人走近,他豎起一掌朝赫連完顏微微垂頭,溫吞道:“皇後娘娘萬福。”

赫連完顏平淡嗯了一聲,從法歲面前走過,全無半點尊重之意。八戒和尚似是習以為常,餘光瞥見後頭跟著的弱小身影,兩片厚唇似笑非笑,隨後便引著一眾人入了廟。

誰說皇後娘娘誠心向佛,八戒和尚第一個要提刀砍人。當年鎮寺之寶的三顆舍利,其中一顆就是被戾氣風發的皇後娘娘一劍劈了個粉碎。皇後娘娘信的不是佛,而是當年那個雲游僧罷了。八戒和尚好奇了多年,那個雲游僧究竟是什麽樣的高深佛法,能讓皇後娘娘如此信服?據說那和尚還喝酒吃肉!?

龍馬寺香火鼎盛,雖比不得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卻也鑄的起三丈餘高的金身釋伽牟尼佛。每逢皇後娘娘親臨,除卻這大雄寶殿的金佛,其餘都要藏好,不然給嫉惡如仇的皇後娘娘瞧見那便溶成金磚,去接濟貧苦百姓了。

皇後娘娘在各處寶殿巡視了一圈,心滿意足去了殿後的廂房院。這一點皇後娘娘倒是不曾講究,隨意挑揀一間便住了進去,此後每日辰時練劍,午時回房誦經,直至西落。日覆一日,不聞木魚聲,不問佛法緣。

今年卻略有不同,皇後娘娘指了指自己相中廂房的隔壁,對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宋明月道:“宋明月,你住那間。”

因為肥胖而眼睛瞇成一條縫隙的八戒和尚微微睜開了眼,宋明月毫無怨言點了點頭,隨著皇後娘娘一同入了自己的廂房。紅鸞朝和尚微微欠身,道:“大住持,今日傍晚再來送飯吧。”

法歲施了個佛禮,知趣退去。臨走時,他回望了一眼宋明月的廂房,喃喃自語:“小丫頭長這麽高了……”

宋明月看了看房內擺設,雖簡置卻比宮人所的小瓦房好千萬倍,知足的坐在床沿邊嘆氣。剛覺眼皮沈重,門便響了,多半是隔壁的人。宋明月心如死灰的打開門,果然站著面無表情的紅鸞。

“娘娘喚你。”

宋明月原以為皇後娘娘的廂房會格外布置的奢華一些,沒成想與自己的一般無二。皇後娘娘淑雅的坐在土黃色的皺巴蒲團上,手中熟念的燙著茶,動作行雲流水如同她的劍術。都說嘗過了富貴滋味便再受不了寒苦貧窮,女子更是要貪慕虛榮一些。可皇後娘娘就如同一把古樸的劍,金碧輝煌中光彩熠熠,寒屋陋舍裏更鋒芒畢露。

赫連完顏的劍術,宋明月不幸見過。沒有一絲花拳繡腿的架勢,招招致命,劍劍穿心。她的同族,死在赫連完顏劍下的沒有幾十也有上百。

“知道我當年為何不殺你嗎?”赫連完顏遞了杯茶給宋明月。

“給天下人當警示?”宋明月盯著茶杯。

“那是趙宗謙的意思。”赫連完顏譏諷一笑,看著無動於衷的宋明月,“我燙的茶不敢喝?”

宋明月兩指捏住茶杯沿,立即縮回了手,悻悻道:“燙手。”

赫連完顏別無他意的笑了笑,自顧喝盡一杯,又斟了一杯,輕嘆道:“你既已長到了這個年紀,我也實話與你說。當年傳言有誤,世人皆不知其實執意要斬草除根的是我,保得你二人一線生機的是趙宗謙。”

宋明月一臉震驚,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年已四十,卻肌膚白腴風華正貌的女子。

“法歲和尚破城之夜將你姐弟二人藏在廟裏躲過一劫,我斬了他一顆舍利子害的老住持陰郁而終不得成佛也算兩清。”說到此,赫連完顏眸子一暗,“可時至今日我終究看不清,留你活著於南晉有何用?”

宋明月心膽俱裂,好不容易克制住渾身顫抖,嘴卻怎麽也張不開。

赫連完顏頓覺無趣,收斂了些許戾氣,嗤笑道:“看把你嚇得,說出去誰也不信你出身顯赫,曾也是皇室貴胄。這般可憐,倒叫我於心不忍。何況你在宮中這些年安分守己,我也無甚理由處死你。明月公主,你說說,我究竟該拿你如何?”

宋明月再次兩指捏住茶杯,一仰而盡,毫無懼色迎上赫連完顏的目光,平靜道:“是死是活,不過娘娘一念之間,宋明月自認做不到置之度外。只是殺了我,徒增娘娘劍下一縷冤魂罷了。”

赫連完顏深知,於宋明月這般身世的女子,紅顏薄命算是老天仁慈,生不如死才最為致命。於是她桀驁一笑:“我劍下亡魂何其多,但我可以不殺你。”

“以什麽做交換?”宋明月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

赫連完顏將宋明月的空杯斟滿,不緊不慢的道:“以你一生的精打細算為起始,若登門入室,做了那枝頭鳳,我便視你如己出,保你半生榮華。”

皇後娘娘的手不論斟茶還是握劍,始終穩如泰山,一口便能飲盡的小茶杯滿滿當當,滴水不漏。宋明月低頭細思良久,從杯中擡起頭來目光如水,道:“好,但求娘娘放過一人,不要讓她牽扯至深。”

赫連完顏莞爾一笑:“你說的是沈先生?你果然與他情深意厚啊。”

宋明月頓時小臉煞白,這話若是不說,沈妉心許還置身事外,可眼下她的只言片語便親手將沈妉心推入了深淵。

見狀,赫連完顏心中起疑,面上仍是風輕雲淡的道:“若不是他那日送了幅探親圖來,便沒有今日的促膝長談,他如何置身事外?”

宋明月走時失魂落魄,皇後娘娘吃著齋飯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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