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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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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皇後娘娘不似人言所傳那般雍容華貴,若宋明月或是趙環那般好比春華秋月,那赫連完顏便是夏陽冬山。三分女子的嬌柔,七分巾幗的英氣,完美融合於一身,令人忍不住讚嘆。

沈妉心上一任的心儀女子與眼前的皇後娘娘無論外貌還是氣質,皆有幾分相像。二人相處了大半年而後共處一室,每日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吵的不可開交,但大事上沈妉心不得不承認自愧不如。最終那強悍的女子留下一紙辭書,招呼也不打便遠走他鄉。

沈妉心望著眼前貴不可言的麗質女子,心有餘悸。別看小家碧玉被她唬的團團轉,皇後娘娘可沒那般好糊弄。且一個糊弄不好,挨板子那都事小,怕是青墨院都得一塊兒連累了。但於沈妉心而言,她仍有一絲勝算,還得多虧了她的上一任,使得這一類女子她最會揣摩,雖不及應付自如卻也綽綽有餘。故而她先前才敢那般與平常說話,不怕皇後娘娘惱怒,就怕她不肯面見。

“畫徒沈妉心,拜見皇後娘娘,娘娘萬安。”沈妉心行了跪拜禮,始終微垂著眼眸。

“你手邊放的可是蔡大家所繪的仕女圖?他為何不親自送來?”赫連完顏接過侍女遞來的手巾,擦幹凈手,徑直走到沈妉心跟前,自顧自拾起了紫檀匣。

沈妉心本能的擡起頭,竟是楞住了。赫連完顏此時離她不到一寸,從下往上望,胸前的峰巒硬生生遮擋住了半截臉。正處於震驚中的沈妉心兀的背脊一涼,餘光瞥去,卻是一旁的常公公正目光陰寒的盯著她,沈妉心小心肝兒一顫,趕忙低下了頭,恨不得埋入雙膝間。

“沈先生,娘娘問你話呢。”平常冷言提醒道。

沈妉心這才如夢初醒,磕磕絆絆道:“回……回娘娘話,師父這幾日栽花閃著了腰,不便親自前來。”

赫連完顏莞爾一笑,“栽花?他何時起了這雅興?你可是不知道你那師父,這濟天宮中的花鳥魚蟲可是被他棄之敝嫌,評之大俗,也就這朝鳳院他還看著順眼些。如今他倒自己搗鼓起花草來了,該他閃著腰。”

沈妉心啞然,竟覺著已是半老徐娘年歲的麗質女子格外可人。

赫連完顏將手中的紫檀匣遞了出去,對畏首畏尾的沈妉心又道:“起來吧,既來了便陪本宮賞完畫再走不遲。”

“謝娘娘。”

平常暗地裏瞪來一眼以示警醒,得了便宜的沈妉心卻當作沒瞧見,屁顛屁顛的跟在皇後娘娘身後。朝鳳院位於濟天宮後/庭,出了院門穿過荷花池小徑,沿著廊道一路朝裏走,便有一處竹林圍攏的小屋,門前紅木框上掛著一鎏金小牌,上頭以篆文刻著餘閑草屋四個小字。小屋格局不甚大,裏頭卻是五臟六腑俱全,桌椅擺放考究舒適,書架上排列整齊,珍奇字畫更是不在少數,卻極少有裝飾之物。

自打走上了那條廊道,平常的神色便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待到餘閑草屋門前,平常終是忍不住出聲:“娘娘……此處……”

赫連完顏率先一步跨入了門內,瞥了一眼身後的沈妉心,微笑道:“無妨。”

濟天宮大大小小廂房書房暖閣加起來一共八十三間,唯獨這餘閑草屋,除了赫連完顏以及貼身侍女紅鸞,誰都不得踏入,就連平常也只能在外候著。今日紅鸞不在,平常行至離門口一尺之外便止了步,垂頭應道:“是。”

沈妉心平日裏看著吊兒郎當不修邊幅,可也有心細的一面,見平常這等中宮執事內侍如此行徑反常,才跨入一腳便停在了原地。赫連完顏走到書案前,便瞧見沈妉心一副進退兩難的模樣,哧笑道:“你連本宮的餘閑草屋都不敢進,還揚言要見我?”

若今日只為送畫而來,沈妉心自是不會這般瞻前顧後,早把鼻孔翹上了天靈蓋兒。可畢竟有求於人,畏手畏腳的沈妉心訕笑道:“小人來之前在花圃踩了不少泥,這不是怕汙了娘娘的清凈地兒嘛。”

赫連完顏也不戳破她膽小怕事的事實,抽開匣子,笑道:“難不成要本宮親自動手不成?”

識時務者為俊傑,沈妉心立即上前,臉上堆著比奉忠更為諂媚的笑顏,小心翼翼的拿出畫卷,“不勞娘娘動手。”

畫卷裱了金紙碎,畫裏的女子雖明艷動人,卻俗不可耐。沈妉心只瞅了一眼,便微微皺眉,赫連完顏瞥見後,問道:“如何?”

“江河日下。”沈妉心嘖了一聲,毫不掩飾的評價。言罷才慌忙捂住了嘴,驚慌失措的看向一臉看好戲的赫連完顏。誰知,皇後娘娘竟朝她俏皮的眨了眨眼,明艷朱唇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沈妉心暗道糟糕,剛要開口解釋一番,赫連完顏便先一步道:“聽聞你的人像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卉兒已有幸見識過,且交口稱讚。如今看來,你筆下已遠勝蔡尋?”

“公主殿下謬讚,即便這幅仕女圖江河日下,小人依舊遠不如師父。”

赫連完顏端起那副仕女圖,又仔細的看了一遍,突兀的下了逐客令:“你回吧,何時帶著你那副蘭溪戲水圖來,何時再見本宮。”

且睚眥必報。

出師未捷的沈妉心呆楞了片刻,硬著頭皮作揖道:“是,那小人明日再來叨擾,小人告退。”

走出一裏地,沈妉心忍不住朝天大吼了一聲。想起臨走時,平常那張揚眉吐氣的臉更是氣的沈妉心捶胸頓足。欲擒故縱,是這類女子的拿手好戲,穩住心境,一定不能自亂陣腳!沈妉心深吸一口氣,而後長長呼出。擡頭挺胸,揚起一張和煦笑臉,往青墨院去。

蔡尋之所以人畫像天下第一,得益於年輕時游歷四方,閱人無數。世間辛甜苦辣鹹澀嘗了個遍,才有了如今筆下的神行俱似。老頭兒雖身不在朝堂,卻深知其中明暗。平日裏沒少給惹禍精的徒弟絮叨一些朝堂之上的大小事物,為的就是護住青墨院來之不易的百年傳承。

趙宗謙的旨雖下了,但中宮之主若是橫插一腳,此事也並非全無迂回之地。關鍵在於,這一腳插的好不好,穩不穩妥。前朝晉國三百多年統治下的制度並非一日可破除,延續下來的也不在少數,歷史上漢承秦,宋承唐便是如此。趙宗謙再如何高明的帝王心術也逃不過權衡一說,何況從前朝承載下來的不僅僅是律度還有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名門望族以及百年世家。

不少後宮中的嬪妃皆出身於此,更有甚者在晉國覆滅之後,便迫不及待的將家族中適齡婚嫁女子送入宮中,以求太平。當然也有為家族仕途鋪路者,三公主的娘家乃是青州林壕世家,被遠送和親之後,家族中的男子皆雞犬升天,最高位者已是青州刺史。可憐三公主的母妃,德妃林氏不久後便因病仙逝。而本應到吏部走馬上任的林氏兄長,也因此斷送了仕途,灰溜溜的回了青州。

歷朝歷代後宮便與朝堂之間盤根錯節,趙宗謙治下的看似太平盛世的南晉也逃脫不開。蔡尋說的不多,許多關聯莫深之處他總是恰到好處的點到即止,但也足夠博覽群書,嗅覺敏銳的沈妉心尋到一些諱莫如深的事物。

是夜,烏雲蓋月,沈妉心不敢點燈,摸著黑來到了小庭院。雅間共三間,離飛榭亭最近的是位處中間的蔡尋畫房,左邊那間是於孟人的,右邊則是顏夢卿的,沈妉心辨別好了方向,朝左邊摸去。正待她輕手輕腳的推門進去時,一聲突兀的幹咳聲在背後響起,嚇的沈妉心原地起跳,身子輕盈的在半空轉了一圈。

“原來是師父啊。”沈妉心拍著小胸口,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蔡尋不知從何而來,瞧著徒弟沒出息的模樣,冷哼一聲:“就憑你這膽量,做個賊都能餓死自個兒。來這兒作甚?”

別看老蔡頭兒嘴巴不如沈妉心利索,心思卻是通透的很,沈妉心翹個蘭花指他便知道這是作妖的前兆,杏仁眼一眨那狗嘴肯定吐不出象牙來。沈妉心嘿嘿一笑,扭動著身子挪到蔡尋跟前,討好道:“徒兒記著孟大家畫間有一幅闞岷居士的源貴妃閩州探親圖,想借來一用。”

蔡尋往側邊挪了一小步,斜眼看著她,皺眉道:“闞岷居士此生僅一幅探親圖遐邇聞名,你從何知曉?”

沈妉心竭盡所能的笑出那股子諂媚勁兒,“那還不是師父您讓徒兒讀的《諸墨百家》嘛,多虧師父悉心栽培。”

蔡尋心頭悔不當初,面上仍是冷漠道:“讓你學正統典籍,可沒讓你用在邪門歪道上!”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抵過九重天道,怎就是邪門歪道……”沈妉心委屈巴巴的揣著手嘀咕。

蔡尋懶得聽她狡辯,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來了,於是平聲靜氣的道:“聽聞皇後娘娘要觀賞你的戲水圖?”

沈妉心點點頭,不敢多言。

蔡尋竟是嘆息了一聲,轉身負手,“好自為之,明日為師等你回來吃午飯,娘娘賞了小蔥油餅。”沈妉心呆若木雞,直到蔡尋背影漸行漸遠,恍然又傳來一句話,“書案下的畫筒裏。”

等沈妉心謹慎小心的回到三十六廂房時,蔡尋屋內的燈已熄滅,她立在門外呆楞了好半響,終是一聲嘆息回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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