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春潛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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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是一整個仲春。

金陵應該是仍舊沒有下雨,因為空氣裏悶沈沈的,睡夢裏都覺得煩躁不堪。

林積眼前不停反覆掠過同一場煎熬。陌生的警察坐在對面,他一問,她一答。

“他的名字和身份?”

“林士初,之前是報社編輯,後來是翠微居的夥計。”

“此人確在檔案中。但面目既毀,何以見得?”

“六指。”

“他的緣由是?”

“報仇。”

對方翻過一頁紙,拿吐沫沾濕指肚,又翻了一頁,“他要殺的人是?”

“曹公。”

“關霄為什麽在那裏?”

這次她頓了一會,才挑了挑唇角,“三少的事,我怎麽知道。”

“據他人供詞,關霄是因為自知昔日狙殺革命黨之行不合時宜,龐希爾在他手下橫死,白致亞也遞了辭呈,他恐再遭同僚排擠,故而特地前往曹公宴席表態拉攏,意外慘遭殺害。如今徐處長新任委員會主席,特令嚴查此事,林老板以為呢?”

“想必就是如此。”

對方得到了事先被設定好的答案,一時很滿意,夾起文件袋揚長而去。

林積睜開眼睛,在虛空中註視了半晌天花板,終於敲了敲桌面。

李煥寧快步走了進來,扶她坐上輪椅,見房中太暗,順手把那盞雕著朱庇特的燈擰亮,燈一亮他便後悔,因為林積現在十分狼狽,睡覺睡得如同打仗,頭發也汗濕了,旗袍緊貼著腰身,像是河裏撈出來的水鬼,只有一雙眼睛極其安靜,在粲然燈光下註視著某處。

他心裏打了個突,林積卻又十分正常地問道:“是四哥要見我?”

顏泗郁自那之後忙成了一直陀螺,直到今天才騰出空來大臻一趟。林積靠在椅中,手中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身形仍然十分消瘦,臉色卻像是好了一些。

他稍微放心,在沙發中坐下,松了松領帶,開門見山道:“家父說過,鋒山府的那個姑娘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可有千手萬口,億萬喉舌,要知道她真正究竟如何想,要看她的選擇。”

他摸了摸泛起青茬的下巴,“我們打小就好奇你會如何選,會向哪飛——阿七,你每走一步,我們都沒想到。”

少女時代的林積不是風雲人物,卻是出奇漂亮,他們以為她會做個嬌滴滴的大小姐,但是林積從女中一畢業,提箱子就走,去國外吃了幾年的苦。那些苦被她咀嚼得成績斐然,他們以為林積要留在外面做企業,林積偏偏跑了回來,跟曹爾明一連見了好幾面。無數人艷羨不來這樣的姻緣,她偏偏從曹爾明身邊跨過去,開起了第一批工場。甚至顏泗郁比旁人知道更多內情,這五年間她有無數機會可以走,但不管是為了關霄還是為了幾萬口工人的生計,她總之是留下了。

再比如這一次,革命黨聲勢浩大,她可以借勢為再也不能開口的關霄翻案,但是也沒有。王還旌不與林積來往,但背著王還旌,大臻已經跟王還旌夫人家的企業簽了幾筆單子,徐允丞的掛名公司也順利進駐商盟,林積就這樣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服軟了。

顏泗郁繼續說道:“我知道利害——上頭有一只翻雲覆雨手,捏死你我只需要順力而為,你不出頭,原本是人之常情。”

林積道:“那四哥是有什麽不明白呢?”

他苦笑了一下,“你可是金陵頭一號硬骨頭啊。你怎麽會這麽選?”

她面無表情地摸過打火機,掂了掂,又打開抽屜放了進去,“三少說他沒有軟肋,只有良心,可我跟他反過來。大臻的幾萬名工人是軟肋,這些年的苦心孤詣是軟肋,三少要的東西也是軟肋。我的命不好,能夠得著的東西全都是軟肋,全都輸不起。”

顏泗郁想了想,“可用這樣的茍且手段得來的東西,滋味會好麽?”

林積想了一會,笑吟吟地比了比頭頂,“茍且的滋味不好,可我不要三少功虧一簣。四哥是醫科生,想必懂得溫水煮青蛙的道理。如今他們要什麽,我全都給,他日我要什麽,我要他們不得不給。我要他們知道懼怕,要他們看見高天厚土都在我掌中。”

顏泗郁笑起來,“大小姐,你未免也太霸道,您是哪一國的皇帝?難道現在還興只手遮天的嗎?”

林積斂起一半笑容,“王道與霸道一墻之隔,我不過要足下之地風平海闊、公道人心,要良善之人安平無憂、勇往直前。我既不破墻而出,就是只手遮天,又有何不可?”

關霄沒做完的事,她泳血踏火都要畢其功於一役。關霄想要的東西,她摘月攬星都要放在他墓前。

清黨和暗殺的紛爭告一段落,曹禎戎在南山墓地風光下葬。徐允丞和王還旌傷後痊愈,回到部裏,立即順著上頭的意思順水推舟,把之前那批黨棍一一揪出來清算,又為龐希爾等人重訂檔案,總之扶搖青雲直上,和林積的照片一起,在報紙上被連著刊印了數天,滿是溢美之詞,內容類似“護駕有功”。

大臻的股價連漲了數成,林積繼續忙了幾天,腰上的傷總算好得差不多,終於騰出時間來回鋒山府一趟。

關霄惡名在外,尋仇之事一出,關倦弓的名望也一落千丈,鋒山府門外依舊是重重列隊,但警戒比之從前早已大相徑庭,司機下車去說了幾句,那些軍官便拉開了門。林積讓司機在樓下等著,自己上樓去整理東西。

她的東西很多,連杯子都有好幾套,還有不少書畫,其中就有曹禎戎送的那副“明月隱雪渡鋒山”。阿嵐幫她一樣一樣裝進箱子,最後終於忍不住說:“大小姐,您去過南山了嗎?”

關霄的墓也在南山。那天翠微居的樓板都燒塌了,後廚也燒成一片火海,受牽連者甚眾,據顏泗郁說,屍體實在分辨不出,焦糊成一片,所以只是衣冠墓。林積做不了為情所困死去活來的情種,她和大多數人一樣,不管身邊有沒有肯牽她手的人,都要迎風向前。可吊唁這種事畢竟不一樣,阿嵐覺得很重要。

關霄口味雜,什麽都聽,隔壁的房間裏總是放著各樣唱片,今天卻十分安靜,所以更覺得陌生,尤其劉媽和老李已經回家了,車子都被封起來,司機自然也早就遣送出去了,只有阿嵐還在鋒山府,因為那個醫館的夥計寫信給她,告訴她自己馬上就來金陵學醫。

林積搖搖頭,把旗袍胡亂塞進箱中。阿嵐又說:“陳小姐不在,我陪您去看看三少吧。”

這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晴日萬裏,燕子撒著青藍的尾巴劃過冒了青芽的銀杏枝頭,屋裏卻是一個時間凝固的盒子。一瞬的思緒極其短暫,林積突然說:“南山的醫院是大臻投資的,我在那新置了幾間宅子。他定好地方了嗎?沒有的話,可以去南山醫院做事。”

阿嵐楞了楞,見林積垂下眼睛拂了一下碎發,“趁今天有車,你也搬吧。”

阿嵐便搬著箱子上了車。車子駛離鋒山府,阿嵐忍不住回了回頭,兩個軍官叼著煙把雕花鐵門關上,又落了鎖,貼上封條。阿嵐只覺得心裏一陣揪痛,但林積連頭都沒有回,她更不敢說什麽,只一路沈默著到了南山。

那間醫院果然是簇新剛剛建起的,半側樓層還在施工,另一半卻一早就投入了使用,因為林積請的一批歐洲醫生聲譽頗高,不少高官年紀大了都有病根,一周總要來幾趟。

走廊裏又靜又亮,阿嵐小跑著跟上林積,迎面只見幾個人提著箱籠包袱走來,一個高挑俊俏的年輕人停下腳步,叫道:“大小姐。”

白家父母見是林積,知道白致亞有話要說,便先行離開。白致亞先笑道:“小阿嵐,你來做什麽?”

白致亞遞了辭呈,從此打算接手家裏的生意,白太太卻大病了一場,今天正要出院。阿嵐強迫自己笑著說:“跟大小姐跑腿。”

白致亞道:“哦,你也來給三少潑臟水。”

阿嵐一怔,白致亞忙說:“別哭別哭,翻案哪有那麽容易,何況順著他們還能做點好事,三少如今的名聲也不差那麽一點了,我也沒少添把火,逗你玩的。”

林積笑了笑,“白公子,別嚇唬我家的小孩子。這就要走了?”

白致亞說:“老白和白太太信不過老王和徐先生那兩顆草,急著去東北商會擠暖和,我能怎麽辦?過幾天就走。”

白致亞已經走到了醫院門口,正要叫人拉開車門,突聽背後阿嵐叫道:“白先生!”

阿嵐氣喘籲籲跑過來,把手心裏攥著的東西塞給他,那東西硬硬的,被紙包著,他不用看都知道是支票和印信。阿嵐說:“大小姐說,到了東北,家裏有什麽難處,盡管拿印去那邊的大臻飯店找人……還有就是,白先生,大小姐要我轉告您一句話,今後若還有誰需要幫忙,請白先生盡管放手去做,大臻毀家紓難,以死奉陪。”

白致亞心中一動,低聲問:“她要做什麽?”

隔著一輛車,白太太在那邊問:“那是鋒山府的孩子?你們說什麽呢?白致亞,你現在有什麽都不跟媽媽說。”

阿嵐行了個禮,飛奔了回去。林積沒長翅膀,也飛不了,但白致亞想問的問題,她也想知道,所以格外心慌,總覺得要出事,一路跑得頰上生出熱汗,在走廊盡頭遠遠站住了,扶住膝蓋叫道:“大小姐!”

她聽說林積拒絕用嗎啡,有時疼起來只靠硬熬,所以見林積坐在走道邊的長椅上,還以為她腰疼,連忙跑過去。但林積面色很好,甚至比之前還稍微添了一點紅潤,疊著長腿,氣定神閑地把手裏的一疊報告放進手袋,又摸出煙來,“白秘書走了?”

阿嵐點點頭,林積便帶她下樓,也不坐車,走了一截路,把一排房子指給她看,“你挑。”

她嚇了一大跳,連忙擺手,“這怎麽能行?”

林積說:“那你是如何打算?我將來就在這裏挑一間住,你不陪我也就罷了,還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不成?”

阿嵐只好跟著她進去看房子。那間房子寬敞明亮,有個很大的天井,做活的老伯搬進兩張灑滿白漆點的椅子,林積便坐下去,很認真地抽起了那支煙。

阿嵐小聲說:“大小姐,戒了吧。”

林積“嗯”了一聲,“最後一支。”

明明是哄她玩,但一支煙抽得十分鄭重,一副真的要戒煙的樣子。

阿嵐陪她坐了許久,終於問道:“鋒山府這就散了?”

“這就散了。”

阿嵐突然覺得難過極了,突然說:“三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林積隨口笑道:“你記得他是什麽樣就好。”

天光從天井邊緣灑下,地縫裏已經鉆出了青青的草茬。林積把煙頭撚滅,又說:“陪我去趟洋行?”

過幾天就是清明,城裏十分熱鬧,洋行路邊的賣貨郎挑著擔子賣紅頭繩、水鉆耳環、花花綠綠的絹花,都是過時的東西。林積下車走了幾步,又有些好奇,回頭看了好幾眼,阿嵐說:“大小姐怎麽了?”

林積從手袋裏摸出零錢,溜了回去,竟然有些鬼鬼祟祟地在小馬紮上坐下。滿臉皺紋的貨郎在她薄薄的耳垂上點了兩個小點,警告道:“會疼,小姐別亂動。”

林積攥著手點點頭。貨郎隨即拿出酒淬火烤過的針來,手起針落,便是一個耳洞,見她果然一縮,又把她的頭擺正,穿了另一個。

貨郎放開她,端詳一陣,取過首飾盒,“小姐挑一副銀耳環?純銀,童叟無欺。”

林積把錢放下,“我不戴。”

她大步向前,春風吹過她的褲腳,筆直褲線被風吹亂,波波折折,如同雲上謫仙。阿嵐追上去,“不戴?不戴會長起來的。”

林積拐進洋行,聲調慵懶,“那不就正好再打一次。”

洋行的職員見是她,便去庫中把小櫃的鑰匙交給她。林積拿了東西,回到大臻,合上辦公室裏的浴室門,又打開花灑,讓水聲嘩嘩響起,這才揪住袋底一抖,一個裝朱古力糖的金紙盒子滾了出來。

林積一看就失笑,因為這糖早已過時了,盒子也埋汰得很,活像裝銀票的老物件,難怪在洋行裏存了這麽多年,都沒人有興趣打開看看。

盒蓋被她揭開,裏面是整整齊齊的十六顆朱古力糖,用金箔糖紙裹著,她一顆一顆打開掰碎,其中一顆難掰得多,撚開來,只見裏面是一個裝丸藥的圓盒,裏面盛著兩枚戒指,鴿血紅鉆赫赫清艷。林積找了一根細細的銀鏈子,把兩枚戒指都掛在頸中。

林碧初留給她的東西不多,這是最貴重的一樣。那時春明班名聲大噪,她也發了財,第一件事就是買了顆鴿血紅鉆,做了兩枚戒指給他們,十分嘚瑟,“將來你們結婚用,你給新娘子,你給新姑爺,也算是傳家寶了。小姨不偏心吧?”

關霄那時不知道出了什麽毛病,本來在高高興興地吃糖看小說,拿了這麽貴重的東西,竟然氣哼哼地上樓換了運動服和無袖毛衣,鼻孔噴著氣拉龐希爾打球去了。林碧初詫異極了,問林積道:“他怎麽了?”

林積說:“我怎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承諾接下來全是糖紙打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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