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是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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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積把顏濃濃的手掰開。她那張總是有些冷漠的臉上竟然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躊躇,隨即眼簾一低,又掩住了神色,重新把她推進去,“查完了他,緊接著就是你和三少。你們那條線上有多少人在暗中出力,輸得起麽?大臻剛給軍校簽了十萬的讚助,款項還沒過去,我便陪他們賭一局。你回去以後把實話全告訴四哥,別出門。”

林積又讓李煥寧私下去找曹禎戎,自己也沒有回辦公室,轉身便上車去五渡港。昨天百歲公司倉庫裏的是十幾箱槍械配件,是嚴查中的嚴查,她叫人把那些配件和正常的貨物混在一起,一箱箱裝上船,自己便插著風衣口袋在碼頭邊默然等待。

五渡港是重要出海港口,一直有總務廳的眼線,雖然昨晚被關霄清得七七八八,但時局緊張,很快就卷土重來。不過半個多鐘頭,高侖便匆匆趕來,先吩咐手下看住了林積,隨即將一船貨物清點一遍,最終搖了搖頭,跳下船來走到她跟前,“我提醒過大小姐,這條以武犯禁的路沾不得。”

林積沒有要否認的意思,甚至還挑了挑眉,“提醒?我從前倒想老實做生意,可高處長一會派青幫,又一會派水匪,把人逼上梁山,這叫提醒?可見不能以武犯禁,便要跪著做人,做根墻頭草,才有底氣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我不過是——”

高侖接話道:“不過是覺得天下姓什麽還不一定罷了?”見果然林積微微一笑,他也十分惋惜,“大小姐骨頭硬,該跟三少學一學的,可惜。事已至此,我也幫不了什麽,冒犯了。”

眼上蒙著黑布,但實在多餘,因為林積原本就不辨東西南北,只覺得下車後走了一陣,先是上臺階,又是下樓。她胳膊被架著,難免走得踉蹌,那些軍官走路又極快,她走到一半就崴了腳,幾乎是被拖下臺階,最後解開黑布時也稍微粗魯,她的頭發被扯得一痛,那個子小小的軍官什麽都沒說,拉過她的手腕腳腕綁緊,轉身走了。

屋內遍布著某種酸腐的臭味,林積的雙眼適應了一會光線,才勉強看清,原來是一間無窗的暗室,卻亮著熾白的燈,照得室內如同盛夏白晝,水泥墻壁上鉤掛著不少陳舊的器具,各自斑斑沾血。她苦笑了一下,“生意我也認了,高處長這又是圖什麽?報私仇麽?”

高侖在擦槍,那把槍幾乎不曾用過,被擦得鋥亮。他也笑道:“哪有什麽私仇,大小姐想多了。三少玩世不恭,常說‘辦差而已’,卑職也是這樣,大小姐讓該見光的人見了光,自然領了行政處罰便可以回去,卑職也不必違心動家夥,就算功德圓滿了。”

手腕上的皮帶扣裏不知道浸著誰的汗,鹹津津的刺得手腕皮膚發痛。她轉了轉手腕,“我做我的生意,有人買,我便肯賣,高處長要讓誰見光,我如何知道?”

高侖笑著把水杯湊到她唇邊,見她不喝,又拿了回去,把一張匯票抵到她跟前,“生意?林老板會做這樣賠本的生意?”

他神色間滿是試探,林積跟他對視一陣,直看到高侖胸有成竹,篤定地認為那匿名的匯票就是她發出去的,才無奈慢條斯理道:“我叫府公一聲爸爸,蔣仲璘既然是爸爸的學生,他們家有事,鋒山府不該幫襯一二麽?”

高侖冷哼一聲,“我也是看著大小姐跟鋒山府鬧掰了的,別的不敢說,心裏欽佩得緊,見大小姐走了歪路,難免想提點一二,怎麽卻左耳進右耳出?”

林積竟然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高處長如今又是要提點什麽?我們生意人不比政客心細,一時想不到,請高處長再提點一次。”

高侖兩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極近地端詳了她一陣,似乎覺得有些可惜,用了些力,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讓她看著蜷在墻角裏的一具青年的屍體。

“再心細,也抵不過人命堪易摧折。大小姐,你看,人命簡單得很,隨手一弄,誰知道哪裏錯了,一口氣上不來,說死就死了。我們要的人,大小姐盡快拿出來便是。何況大小姐打小體弱,我們都看在眼裏,也不好立即動手,”他把綁著她手腕的皮帶紮緊,“卑職賣個人情,給您一天。一天之後,那幫猢猻要用什麽家具,卑職便不勸了。”

白熾燈恒久地亮著,墻角裏那具屍體大睜著眼,雙眼青紫腫脹,面色幹枯蠟黃,卻漸漸消去驚駭,林積看得久了,心中陡然升起奇異之感。那年隋南屏的屍體每每在她夢裏咧開唇角微笑,猶太人的埃及女友是個醫生,西醫慣有一種冷靜的智性,她說屍體和人沒什麽區別,靈魂陌生,屍體熟悉,人只是屍體和靈魂之和。人活著的時候不怕,人死了之後,最陌生玄異的東西也遠了,更是不需畏懼。

人死了,但那仍然是龐希爾。

她覺得困極,一連幾天本就沒有睡好,眼下燈卻照得人頭腦發暈,卻是睡不著,頭腦中莫名鉆出老龐那張發紅的笑臉。老龐笑得好,虧心事卻很是做過一些,有一年打牌輸了錢,竟打算讓龐希爾退學,他好去學校拿回學費來還債。龐希爾氣得跑到漁港邊去不回家,老龐卻理直氣壯,操著福州口音喝黃酒,“讀書讀書,我看是去抄書,日日抄三少的功課罷了,何必花錢進學堂去抄?”

室內沒有表,不知道過了多久,高侖終於又回來了,反反覆覆說了幾句話,又換上那個小個子軍官。林積轉過頭不去看,但指尖逐漸發麻,情知是鋼針對準指縫,隨即劇烈一痛,猶如一簇冰刺紮進心脈,向上撬起指甲,林積險些叫出聲來,又狠狠咬住。

不知有多久,只有拇指到小指的距離作為標註時間的尺度,粗糙的鋼針在血肉中來回戳刺,指甲連著血肉神經,被緩慢撬起拔除。燈光閃動,加上額角淌下的汗水蟄癢,視線漸漸一黑一白,隱約如有飛蚊在眼前逡巡,有人拍了拍她的臉,手上的動作卻是停了。

她促聲出了一口氣,只見兩個軍官走進來,拿麻袋將龐希爾的屍體裹起來。高侖不知為何,竟親自送屍體出去,老龐的哭聲驀地響起,蒼老絕望的悲號絲絲入扣地穿進一門之隔的房中。

眼前的瘦小軍官看了林積一眼,狹窄的額頭上竟也落下汗來,突然放下鋼針,劈手拉過椅下的馬蹄形鐵圈,猛地撩開她的旗袍下擺,將兩只鐵圈按在她的雙膝之上。

電流聲滋滋響起,林積知道或許聲音並不大,但那微弱的聲音鉆進骨骼血肉,炙燒著震動大小神經和骨髓血流,全身幾乎沸騰地輕微痙攣起來,幼年時暈船的感覺被瘋狂地放大,每一個細胞都被撕開翻攪,調入血氣焦糊的昏暗痛楚。全不由己,林積說不出話,眼前烏黑一片,她掙了一下,恍惚聽到自己遽然哭出了聲。

門外靜了一靜,高侖迅速推開門,大步跨過來,擡腳沖著那小個子軍官的胸口猛踹了一腳,低聲怒吼道:“沒長心的東西!忘了前面那個是怎麽死的?丟開!”

軍官慌亂丟開鐵圈,“處長,我這也是著急……”

林積昏昏然無力擡頭,心裏卻漸漸明白過來。果然高侖又走了出去,門被留了一個縫,尖錐重新刺入指尖,林積全身仍劇痛酸軟,尤其腰頸如同火燙,頭都沒能擡起來。軍官急得高高擡手,一耳光尖銳地拍在耳畔,但她已經叫不出聲,耳邊滾燙,只能聽見老龐仍然在號啕。

高侖笑道:“還值當三少親自來?”

走廊裏亮著點燈,大概接觸不良,燈光搖曳晃動。老龐哭得喘不上來氣,昏聵的眼中不斷滾下黃濁的淚水,關霄摸出手帕來遞給他,沖高侖挑了挑眉,“不過因為這是朋友。高處長,有話直說。”

高侖點了支煙,“三少對舊友情義拳拳,甘冒不韙,佩服。但裏頭那是大小姐,再給我八個膽子,也不敢跟三少直說。”

關霄慢條斯理道:“我倒沒什麽,只是奉勸高處長還是留條退路。”

“怎麽?”

他懶洋洋指了指樓梯口,“我姐姐有多少心眼,高處長也是清楚的,就算沒有救兵,大臻不也剛給樓上送了幾十萬?”

幾個軍官幫著老龐把屍體送出去,行動間露出門縫裏的一片黑暗,關霄隨意看了一眼,移開目光,慢慢戴上漆皮手套,笑道:“故此,高處長倘若真弄出人命官司,我看劉廳長也不敢保你。”

高侖抱臂道:“那是自然,多謝三少好意。這次三少還是背著王部長來的?”

關霄知道他的意思,展眉一笑,“家裏的長輩馬上就要走了,就剩這一件事情逼得緊,我是做小輩的,再有什麽深仇大恨,也不好拂了面子,是不是?”

他三兩句話把曹禎戎拖下了水,高侖神色一變,比了個手勢,副手便把門關上。裏面隱約的衣料窸窣聲霎時被截斷,林積只聽到高侖最後說的半句:“今日曹公……”

說到底,高侖也拿不準她是不是真的跟革命黨有往來,但他手頭的把柄只有蔣家的匯票,林積硬接過去,其餘的他也不好猜測,她最後剩下的價值也只不過是再刺探關霄一次,好在關霄沒有露出破綻。曹禎戎肯出手幫忙,她便又躲過一劫。

高侖親自送關霄出去,關霄接過他點的煙,煩躁地把煙銜在唇間,邁開長腿上了車。車子向前開了一陣,轉過街角,他降下車窗把那支煙丟了出去,硝煙味的空氣驀然湧了進來,他這才打了個招呼:“曹伯。”

曹禎戎神色淡淡的,有些不豫。他自以為最不會看錯的兩個人,偏偏全都看錯了。林積從沒求過人,卻偏偏向他開口,關霄從來是富貴閑人,卻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曹禎戎無意過問,只隨意說道:“龐秘書手裏的東西妥當了?”

關霄卻像全沒聽見,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上身前傾背對著他,許久一動不動。他終於心裏一軟,拍了拍那年輕人寬平的肩,冷硬的肩章劃過粗糙掌心,關霄一下子低下頭去,擡手擋住了臉。

作者有話要說: 想打爆我狗頭的小朋友請看本章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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