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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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積沒在遷鄉耽擱多久,壽宴一過,關霄當晚就回金陵去補軍校的訓練,曹禎戎和徐允丞都還走不開,她留了個手信叫醫館的小夥計送去,隨即就上了車。

阿嵐的嫂子紅著眼圈追出來,把一個布包從窗戶裏塞給阿嵐,操著軟而曲折的遷鄉話說了一大段話,轉頭又跑了回去,只不過因為裹著小腳,來去都有些踉蹌。林積和陳雁杯都聽不懂遷鄉話,面面相覷一會,阿嵐擦著眼淚一抽一抽地告訴她們:“她說很、很不好意思,我爹娘為了給我哥哥攢彩禮才送我去城裏、做活的,她要是早知道會這樣,就幹脆跟我哥哥私奔好了。”

林積“噗”地笑了起來,龐希爾一邊開車一邊笑道:“阿嵐,看不出你嫂子倒是很巾幗。是什麽寶貝?”

阿嵐忐忑地打開布包,陳雁杯頓時嗤笑一聲,“行了,阿嵐,我看你嫂子也就是哭一哭逗你玩。龐秘書,全是幹菜餅子,連個豬油渣都沒有。”

阿嵐聞言哭得更厲害了,“陳小姐,你別這樣說,這不是還有一整條蘿蔔幹嗎?”

林積笑得往陳雁杯腿上一躺,陳雁杯也連忙滿車裏找手帕給阿嵐擦眼淚,“得了得了,你這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嫂嫂是個蘿蔔幹,你也甭琢磨伺候這幾位祖宗了,好好跟醫館那個小夥計談戀愛吧,我看他濃眉大眼的,一定很有前途。”

那些幹菜餅子果然很難吃,蘿蔔幹則是鹽沒放夠,在鋒山府的廚房裏擺了七八天,依次長毛變綠,最後還是被老李偷偷丟掉了。林積一直在公司泡著,關霄在補軍校的訓練,自然也是一直都沒有回家,龐希爾便帶顏濃濃去訓練基地旁的小館子裏吃餡餅。

顏濃濃吃得滿嘴都是油,擡頭一看關霄進來了,還顧得上招呼,“嬸嬸,我們還要五張餅,他們可能吃了。”

關霄又是一夜沒合眼,進門便往椅子上一癱,閉著眼拖長了音調,“找我有事?放。”

顏濃濃接過龐希爾的手帕擦嘴,“走個流程罷了,你反正也不幫忙。”

關霄笑道:“顏小姐,我堂堂三少清清白白,就這樣被你談戀愛了,你還要我怎麽幫忙?”

顏濃濃要續上蔣仲璘那裏斷掉的線,因此有關霄這個掩護,做什麽都容易得多。但一提這一茬,龐希爾便氣哼哼地低頭吃飯,顏濃濃大言不慚道:“好像你很愛幫忙似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接下去我們要派龐希爾同學去奉天,龐希爾同學在金陵的工作沒人接手,你是一定不會管的。”

陣列分化在即,金陵當局對外黨人士的寬容幾乎消匿殆盡,蔣仲璘的死一半是暗殺一半是縱容,顏濃濃是來接替蔣仲璘“眼鏡蛇”的線的。但奉天和金陵的聯絡一直是時斷時續,故而確實需要一個專業的人。關霄這才看了龐希爾一眼,“總務廳那群人的狗鼻子那麽靈,你走得了嗎?”

他這麽問實在是很幸災樂禍,顏濃濃和龐希爾同時低頭吃餅。隔了一會,關霄又說:“得了,你的活留給我,我看看誰敢聞。”

他那樣子雲淡風輕,就好像這是件小事似的。顏濃濃一瞬之間極為詫異,擡頭瞪著他,龐希爾卻低頭吃餅。

那天徐允丞連開五槍,這麽做毫無必要,換做是旁人,關霄必然起疑。但徐允丞的城府他們多少有數,倘若真的是為了滅口,方法更多的是,他在眾人面前賣這個破綻,其實是自證清白罷了。和上次三明巷的事一樣,林積顯然確是被人盯上了,背後另有其人。關霄臉上就寫著“斬草除根”四個字。

說到底,他的底線和軟肋只有那一條罷了。別人不能碰,他自己尚是泥菩薩過河,更加不會碰。

顏濃濃還要再問,龐希爾跳起來抹抹嘴,把她拖著胳膊帶出去,“三少還要訓練,走吧。”

東北早先就說了好幾次缺人,加上龐希爾不止一次地往總務廳交申請,調令幾乎是隔天就下來了。白致亞好熱鬧,就在自己家裏辦送行宴,正巧碰上他父親白敏郞從香港回來。

百歲公司這一向搭著商盟的東風,船運生意做得極大,白敏郞索性多加了幾張帖子,把商場上相熟的人也都請了過來,又把日子推後兩天,正好是白太太的生辰宴。

白致亞老大的不樂意,翹著腿說:“你要請誰就自己請,找那麽個掃把星來,沒得給我媽的大壽找晦氣。”

白太太就戳他腦門,“不許跟你爸爸夾槍帶棒的。大小姐再怎麽樣,那也是商盟裏的這個,”她跟這作孽兒子比了個指頭,“你才是別給人家找晦氣呢。”

關霄一收心,白致亞就是金陵第一號紈絝,說操辦就必定風雅至極。白太太愛聽戲,他當天便請了申城有名的昆山腔班子來,把自家新鑿的園子拿出來置絲竹,又遠遠在水中長亭邊放起煙花來。

原本白天放煙花沒什麽看頭,但這煙花刻意飛低,猶如在水面徘徊,又是背靠攝山,山巖全是蒼色,因此格外絢爛,水上光芒撲簌,真如火樹銀花一般。陳雁杯說:“喲,白公子玩得雅致,回頭請您去劇組指教。”

白致亞嘚瑟道:“好說好說。”

雖然白太太見多了場面,一時不由得也看住了,回神過來,便又戳白致亞一腦門,“偏你會玩這些筋頭巴腦。”

白致亞懶洋洋道:“諍友如腿腳,狗友如手臂,您兒子別的沒有,就是胳膊多。您要怪,就怪三少和螃蟹教得好。”

關霄也在椅子裏翹著腿,有些神思不屬,摸著唇角一笑。龐希爾笑道:“我教你什麽了?我可是正經人,你別拉我下水。”

徐允丞也說:“天下萬事裏花錢最簡單,有心卻教不來,譬如我們前天去逛街,雁杯想買兩只煙花放,結果全金陵的紫金煙花全被訂空了,因為白公子說您中意紫金。”

關霄嘴快,補充道:“您要是真想誇他,給他漲一漲零用錢好了,不瞞您說,部裏的桌子快要被他賣光了。”

白太太笑得一拍手,陳雁杯回頭叫道:“林積!”徐允丞連忙起身招呼道:“林小姐來了?快請來坐。”

林積被山門外一群人簇擁著走進來,大概剛從外頭回來,披著雪白的長毛裘,旗袍邊下露出一截細長筆直的小腿。她跟他們一笑示意,又回頭去答白敏郞的話。

白敏郞有意問她最近東北船運的事,心事重重,引她到中間坐下,林積一向周全,笑著跟眾人打過了招呼,又說:“三少和白公子也在。”

白致亞應了一聲,拿過戲本子來挑戲。關霄早知道她還沒走,但頭也不擡,倚回椅中聽戲。林積也不在意,坐下跟白敏郞說了幾句話,陳雁杯動手動腳,握了握她的手指尖,訝然道:“這麽冷,你去哪裏打秋風了?”

林積說:“抱歉,正是你新戲的片場。”

陳雁杯擺手道:“不拍了不拍了。老板,我要違約。”

眾人一時笑了起來,白敏郞這才想起來自己不周到,連忙叫人去換熱茶,白太太見他們說完了正事,便也招呼道:“大小姐今年的生辰我卻沒留意,正好今天致亞請了有名的班子,大小姐賞光,點一折吧?”

她一使眼色,滿是巴結之意,白致亞頓覺沒意思,把戲本子遞過去。他恭恭敬敬的,林積也不好不接,翻了一頁便遞給了徐允丞,問道:“白太太中意哪一折?也不知道他們哪支唱得好。”

熱茶換上來,關霄先端起蓋碗,杯蓋磨了磨碗口,慢條斯理道:“我看也不必再點了,這支不就很好。”

臺上正唱著《思凡》,小尼姑色空苦悶青春虛度,輾轉騰挪地琢磨著下山離佛。小姑娘演思春閨秀有板有眼,嘆著光陰易過,漫天樹木佛、光明佛、流沙佛和八千四萬彌陀佛,全在催她拋下鐘鼓樓佛陀殿,下山去找瞬息的輕松快活。

林積一時沒有說話,臺上的小姑娘又“嗳”了一聲,細聲道:“有誰人肯娶我這年老婆婆?”

唱詞落地,關霄“啪”地一合手掌,“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姐姐,這詞多好,你還要點什麽?叫他們再唱一遍不就完了。”

他眼中殊無笑意,一字字都是戳林積的脊梁骨。這劍拔弩張的場景在座的人都看慣了,連白太太都全當沒聽見,只有顏濃濃在椅子後面推了關霄一把,關霄拈起杏子糖來丟給她。

林積也像是聽不懂弦外之音似的,竟然微微一笑,“家母在世時叫我學戲,我嘴巴笨,只學會這一折,旁人不知道,三少還不知道麽?白太太,今天是好日子,李經理找了照相館來。”

園中小湖上一道橋亭,蒼綠湖面上幾痕鷺鷥,又放起了煙花,煙光焱焱,一行人便簇擁著壽星太太去亭邊照相。關霄慢了一步,龐希爾察覺了,便也慢下來,直到跟他並了肩,才問:“什麽事?”

關霄看著湖面說:“白叔叔是東北商會的人,我跟他說了,你坐百歲公司的船走。這幾天還有幾批貨要出港北上,你親自經手。”

前面十分熱鬧,龐希爾嘴上“哦”的一聲,有些出神,因為顏濃濃正像只猴子似的上躥下跳給人安排站位,遠遠地咧開嘴沖他們一笑,面龐被紅帽子襯得十分柔軟粉嫩。

關霄也懶得拍照,擡腿便走了回去,只見林積也留在座上,疊著長腿翻戲本子,攏手打了個呵欠,見關霄摸出煙來,便移開桌上雜物,露出打火機。關霄點了煙,卻不抽,信手挑起大衣丟到她肩上,問道:“為什麽還沒走?”

林積說:“三少以為呢?”

關霄從鼻子裏一笑,“你賺錢也該有個夠。”

林積笑著搖搖頭,“錢有什麽大不了,不是為了這個。”

他冷然了半晌,“你媽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該怎麽活就怎麽活,還跟她較什麽勁?”

林積這輩子從沒按別人的心意活過,往往是旁人指東她走西。他們朝夕相對十五年,大多數時候都不用開口就明白意思。她聞言笑道:“說什麽呢?除了你,也從來沒有人過問我要怎麽活。”

關霄不習慣她好言好語,於是又是半晌沒說話。林積倒了杯熱茶暖手,突然說:“三少這次做得不妥當。我們做了這麽多年姐弟,哪怕以不快作結,那時如何親密無間,三少一定不會忘,仍然不是旁人能插得進手的。何至於連道別都要靠人轉述?那船票,你應該親手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1、啊……最近常常喪喪的,有種無力的迫切感。希望大家都成為很有力量的人,能夠過無愧於心的人生。

2、【註】{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有誰人肯娶我這年老婆婆?}/{樹木佛、光明佛、流沙佛和八千四萬彌陀佛}/{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孽海記·思凡》:

削發為尼實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

惟有布袋羅漢笑呵呵,他笑我時兒錯,光陰過。

有誰人,有誰人肯娶我這年老婆婆?

……

哪裏有天下園林樹木佛?

哪裏有枝枝葉葉光明佛?

哪裏有江湖兩岸流沙佛?

哪裏有八千四萬彌陀佛?

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

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

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

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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