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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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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

那枚刻著【序隙】的白色石子,靜靜地躺在茶幾上,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兩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塵埃落定的聲音。

時序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目光死死鎖在石子上,仿佛要將它看穿。他臉上的血色遲遲沒有恢覆,緊抿的嘴唇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蒼白。雲隙能感覺到,他握住她的那只手,指尖冰涼,且在極力抑制著細微的顫抖。

這反應遠超雲隙的預料。她原以為這會是一個溫馨的、共同追憶過去的時刻,卻沒想到帶給時序的是如此巨大的沖擊和……痛苦?

“時序?”她擔憂地輕聲喚他,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試圖傳遞一些溫暖,“你還好嗎?”

時序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被強行壓下去大半,但那份深沈的痛楚卻無法完全掩藏。他直起身,卻沒有松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仿佛她是他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我……”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我只是……沒想到它還在。”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子上,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珍視,卻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那天,我用了很久,才在河邊找到這塊形狀最圓、最光滑的石頭。”他陷入回憶,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用小刀刻字的時候,手劃破了好幾次……你當時還在旁邊,一邊給我吹氣,一邊說‘小序哥哥不疼’。”

他說著,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小的、苦澀的弧度。那段記憶越是純粹美好,對比之後的漫長分離與苦苦追尋,就越是顯得殘酷。

雲隙的心緊緊揪著,她能夠想象那個畫面,也能感受到他話語裏那份沈甸甸的情感。她拿起那枚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掌心。

“現在,它回到你手裏了。”她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就像你找到我一樣。”

掌心傳來石子微涼的觸感,和她話語中熾熱的溫度形成奇異的對比。時序蜷起手指,將石子緊緊攥住,棱角硌著皮膚,帶來清晰的痛感,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心緒穩定了些許。

他擡起頭,深深地看著雲隙,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更深處。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沈重的音節。

然而,就在這情緒稍稍平覆的間隙,雲隙的註意力被箱子裏那本牛皮紙包裹的筆記本吸引了。她記得外婆說過,媽媽在裏面隨手記了些她小時候的事。

或許……這裏面有更多關於“小序哥哥”的記載?能幫助她更了解那時的他,也能……撫平一些他此刻顯而易見的傷痛。

她松開時序的手,拿起了那個筆記本。筆記本很舊,邊角磨損,散發著淡淡的紙張和時光的味道。

“這是我媽媽以前記的。”雲隙解釋道,帶著一絲期待翻開,“外婆說裏面提到過你。”

時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再次繃緊。剛剛因石子而稍微放松的神經,瞬間又拉滿了弓。照片和石子是直觀的物證,而文字……文字可能承載著更多、更細致的、他或許已經遺忘或被歲月模糊的細節。他下意識地向前傾身,目光緊緊跟隨著雲隙翻動的手指。

前面幾頁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記錄,雲隙兒時的趣事,生病時的擔憂……直到雲隙翻到某一頁,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的日期模糊,字跡比前面潦草一些,似乎記錄著某件讓母親有些困擾的事。

「……小隙今天從外面回來,情緒不太高,問她怎麽了,她說小序哥哥好像要走了,很難過。問他為什麽走,她也說不清,只說聽他家裏大人吵架,提到‘必須走’,‘那邊都安排好了’,還有‘……病’什麽的?孩子聽得不全,大概是時序媽媽身體不好,要轉去更好的醫院治療吧。唉,真是苦了孩子……小隙哭了好久,把自己藏起來的、最喜歡的那只木刻小鳥塞給了我,讓我有機會交給小序哥哥,說讓他別忘了她……」

雲隙念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擡頭看向時序。

木刻小鳥!

原來那只被她珍藏、又由母親轉交出去的木刻小鳥,是在這樣的情境下送出的!是在得知他可能要離開的時候!是一種笨拙的、想要挽留的承諾!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時序的臉色驟變,比剛才看到石子時更加駭人。如果說石子勾起的主要是情感的震蕩,那麽這段文字,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記憶中最黑暗、最不願觸碰的禁區!

“那邊”、“安排好了”、“病”……

這些零碎的詞語組合在一起,在他腦中瞬間拼湊出的,不是母親轉院治療的溫情畫面,而是父親冷酷的安排,是母親日漸憔悴的容顏,是被迫離開熟悉環境和那個小女孩的無助與絕望,是……後來發生的一切悲劇的序章!

這段文字,無情地撕開了他小心翼翼掩蓋的傷疤,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與後來輪回息息相關的真相根源!

他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沙發扶手,發出一聲悶響。他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那本筆記本的眼神,不再是珍視,而是充滿了幾乎是……恐懼的東西。

“別看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雲隙從未聽過的、近乎失控的驚惶。

他一把奪過雲隙手中的筆記本,力道之大,幾乎將紙張撕破。他看也不看,近乎粗暴地將其合上,塞回那個紙箱裏,仿佛裏面關著噬人的魔鬼。

“時序?!”雲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呆了,嚇得站了起來。

時序背對著她,雙手緊緊攥成拳,肩膀因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微微顫抖。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有些過去,不值得回憶。”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沒有再看雲隙一眼,也沒有拿走那枚他剛剛還緊握在手心的石子,踉蹌著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裏。

“砰”的一聲輕響,門被帶上。

客廳裏只剩下雲隙一個人,呆呆地站著,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向茶幾上那枚孤零零的白色石子,和那個被時序倉皇塞回去的紙箱。

前一秒的溫情與共鳴仿佛只是個幻覺。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困惑將她淹沒。她不明白,為什麽一段看似普通的、關於離別的記載,會引發他如此劇烈的、近乎恐懼的反應。

那本筆記本裏,到底隱藏著什麽?

他所逃避的,僅僅是離別嗎?

還是說,在那段看似簡單的“時序媽媽生病離開”的背後,藏著更沈重、更黑暗的,連他都無法直視的真相?

剛剛因為石子而連接起來的過去與現在,仿佛在這一刻,又被一道新的、更深的裂痕硬生生隔開。

裂痕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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