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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浮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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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浮事(一)

目前無妄門的當務之急自然是前往晉城,霄雲宗的挑釁也顯得無足輕重。只是姜逸向來不能容許旁人在他頭上撒野,便差使善水找些人殺了那幾個修士,順便把頭送回去了事。

在姜松的據理力爭下,他總算免除了留守松鼠的命運,只是他仍擔憂無妄門的安危,想不明白為何姜逸如此信任福璃。

對上姜松半信半疑的眼神,福璃瞇著眼擺手,柔聲道:“恭祝門主、大護法凱旋。”

老狐貍。

姜松暗自嘟囔幾聲,快步趕上幾人。

法船上幾人涇渭分明得很,姜松看看獨自站在一旁的陳生,又看看滿臉排斥的柳若淳和努力湊近的姜逸,抉擇半晌,只好遠離塵囂,蹲坐在船頭。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姜松側仰著頭,對上陳生的臉。

他警惕地往旁邊躲了一下,不想在這時候跟陳生聊些情情愛愛的話。

陳生只是輕輕蹲下,看著面前的雲海,“師姐很少談及過往,我也不便追問,對其中貓膩竟毫不知情。”

姜松滿臉意外,上下掃視他的臉,沒再說什麽刺人的話,只是暗戳戳道:“破壞你心中盛山宗偉岸的模樣了?”

陳生沈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會。”

“死古板。”姜松懶得理他,他受不住這些修士的自說自話,明明自己被利用了個徹底,還嚷嚷著都是為了宗門、為了大義。

“總會有犧牲者,雖然我想不通長老們的目的,但歸根結底……我們也受到什麽傷害。”陳生嘆了一口氣,話音漸淡。

姜松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他能說出這種話,正摩拳擦掌準備理論一番,卻見陳生眼中滿是淡漠,映出悠悠漫過的雲,底下是一片空洞。

他似乎……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麽無所謂。

沒受到傷害的是柳若淳不是陳生,將北疆用來控制傀儡的蠱蟲下在前途無限的內門弟子身上,少有人能想出這種損招。

末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就能逼得你說不出一句抱怨。

姜松張了張嘴又閉上,管他呢,反正從今往後他和陳生就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了。

徐徐微風拂過,姜松一屁股坐下,右手往眼眶上比了個圈,圈住不遠處的兩人,“以後柳姐姐就要留在無妄門了!”

陳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漠然道:“未必。”

“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姜松學著書呆子的樣子晃著腦袋,給自己逗笑了,聳半天肩膀才道,“放心吧,有老大在,沒人會欺負柳姐姐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脆響,柳若淳一巴掌扇在姜逸臉上,面上泛起點點紅暈,她喘著粗氣,惡狠狠道:“沒臉沒皮!”言罷,對上兩個旁觀小輩的視線,一臉羞憤地離開。

姜松和陳生兩人楞在原地,直覺這不是他們該摻和的事情。

姜松偷偷瞄著挨了打的姜逸,卻見他並不生氣,反倒捂著臉暗自笑著,面上滿是藏不住的喜色。

行吧,人家自己樂在其中呢。

晉城並不遠,乘坐法船區區幾個時辰便趕到了,只是自那一巴掌後四人便再無交談,各自思忖著,直到落地姜松才開口,“老大,他們查得嚴,不讓妖進去,不過我知道通關文牒長什麽樣。”

姜逸二話不說便變出三個通關文牒,又在柳若淳的註視下不情不願補上了一個。

短短幾月,晉城竟已經大變樣,往日熙攘的街道只剩幾個人影,家家戶戶門房緊閉,儼然是戰亂之態。

知曉此狀的緣由,姜松也沒了話頭,默默帶著路,直至站在熟悉的木屋前。醫館門前也冷淡了不少,一眼看去,裏頭的夥計也少了大半。

怕姜逸等得不耐煩,姜松忙小跑著進門,趕在病患破口大罵前,自來熟地喊出前臺小弟子的名字,兩人寒暄幾句便已表明來意,小弟子為難地撓撓頭,認命地給病患道歉去了。

好不容易解釋清楚並沒有人插隊,小弟子才引著幾人進了內室。

“師兄,你且在這等著,師父今日還在忙,我先去通報一聲。”小弟子慌忙沏壺茶便趕了出去,醫館近來人手不足,他不能四處瞎跑太久。

柳若淳並未入座,而是四處走動觀察著這間屋子,屋內散著藥味,竟意外的讓她有安全感,墻面中央掛著一幅字畫,簡單的山水畫,提了句“古來行醫濟世窮,仁者懸壺沐春風”。

右下角卻不是陳鼎的名,而是陳妙。

柳若淳看了片刻,指尖輕撫字跡,心頭竟不由自主顫了起來,她輕聲念了幾遍,一聲比一聲緩慢,似是要把這名字牢牢記在心底,恍惚間腦中一陣震蕩,透過熙攘人聲,她聽見一道熟悉的銀鈴女聲傳來,“劉婼!”

她詫然轉身,門口站著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沒什麽少女,她卻隱約看到一道秀雅人影,面目與男人如出一轍。

“竟真的是你……”陳鼎一瞬間老了幾歲,蹣跚著靠近,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姜松忙扶了一把,卻又楞在原地,他突然反應過來這一跪也許是陳鼎多年的心結。

柳若淳反應過來也扶起了老人家,縱使來的路上姜松已講了許多,但她依然無法接受老輩給自己下跪。

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認得我?”

陳鼎半張著嘴,清淚便落了下來,話語混著淚倒也念得不是很清晰,“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你想見見妙妙嗎?”陳鼎眼神哀求,雙手緊緊握住柳若淳的手臂,生怕她說出一句拒絕。

“她不見。”姜逸打斷兩人的對話,“陳鼎,我們來不是和你敘舊的,你把當年的事情都跟阿婼講清楚,旁的就不用多說了。”

陳鼎這才看向姜逸,又看向姜松,少見露出懷念的神色,“你回來了。”

姜松硬著頭皮點頭,生怕陳鼎沒見到善水失望,趕緊解釋道:“對啊,我還帶了老大和嫂嫂一起來……善水他忙著旁的事情,指不定過幾日就來了。”

陳鼎點了下頭,忙把柳若淳拉到主位上,卻被柳若淳擋住動作,推推搡搡地,最終還是陳鼎坐了下去,一旁的姜逸已然冷哼了好幾聲。

他靜靜看著兩人,良久才開口,“我該說的,這件事我憋了一百年,本打算帶到土裏,就此了了……老天有眼,給了我贖罪的機會。”

眼見姜逸不耐煩,陳鼎突然欣慰地笑了聲,“當年若不是你,妙妙早就沒了。阿婼,你記憶出現問題了?”

柳若淳沒猶豫,只道:“被封印了一部分,往日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這幾年,你身處何處?”陳鼎追問道。

“盛山宗。”

聽聞此言,陳鼎驀然皺起眉頭,“你竟到了盛山宗……”

隨著一聲輕嘆,陳鼎總算將往事娓娓道來。

-

晉城落在洛陽邊上,附著於洛陽的繁盛發展,雖說不上鼎盛,也是一片欣欣向榮。然不同於洛陽屬於無領屬地帶,晉城有自己的守城宗門——落霞宗。

相比於幾大宗門,落霞宗實在稱不上底蘊深厚,但好在依托晉城繁多的富商,享受著豐厚資產,經年積累後已經站穩腳跟,成為晉城說一不二的話事主。

晉城勢力以富商為主,其中劉家便是數一數二的世家之一,也是落霞宗最忠誠的附屬。

劉陳兩家百年世交,劉婼和陳妙也自幼一同長大,情同姐妹。陳妙喜靜,劉婼好動,二人呆在一塊總是劉婼護著陳妙,可一旦有人說閑話,陳妙便會袖一掀,舌戰群雄。

日子一天天過,直至劉婼在她們出游時帶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妙妙!這是我剛認識的朋友,他叫姜逸,是來晉城游玩的,我想著正好今日可以帶他一同出行,你覺得怎麽樣?”劉婼興沖沖道,期待地看著陳妙。

陳妙無奈搖頭,“你啊,總是容易交上朋友。”

聽見這話,劉婼便知曉成了,忙撒嬌著摟住陳妙的手臂,偷偷沖姜逸眨了眨眼,逗得男人掩嘴輕笑。

小動作藏不住陳妙的眼,她狠狠戳了下劉婼的額頭,便拉著她上了馬車。

這日三人玩得盡興,不光是劉婼忙著給姜逸分享各色特產,也是姜逸不時講著外面的世界。

晉城民風淳樸,沒什麽女子不可外出的限制,只是二人皆是受寵的主,家風嚴明,自不會輕易放人,乍一聽姜逸的話心裏滿是驚嘆。

“那你什麽時候走?”劉婼突然發問,直勾勾盯著姜逸。

姜逸看著她,突然垂眼,不甚自然地掩嘴輕聲道:“這段時日便都留在晉城了。”

“真的?那太好啦!我還有好多東西沒跟你說呢!”劉婼俏皮地仰著小臉,靈巧的神色逗得兩人不由發笑。

陳妙要忙著讀醫書,並不能整日跟劉婼呆在一起,旁的時間劉婼便去找姜逸,二人一同逛集市、踏青。

“你看,這片湖是不是很美?”劉婼指著隱於樹影中的湖面,“我小時候便常來這兒,吹吹山風玩玩水,好不自在!”

姜逸看著她半晌才開口,“美。”

“你看哪兒呢?”劉婼不滿地湊過去,雙手捧住他的臉,剛想把他轉去看湖,卻猛地對上男人的視線,動作驀然頓住。

她雙眼輕輕顫動,眼底映出男人認真的神色,她聽見他說:“阿婼,我心悅你。”

心悅,怎麽算心悅?

“你的每一聲笑、每一次回眸就像銀鈴,掛在我心尖。”姜逸輕輕握住她的手,緩緩覆到胸口。

手背溫熱的觸碰,掌心猛烈的心跳震得劉婼失了神,她猛地分不清自己的心跳,只聽見耳邊劇烈的“噗通——噗通——”,原是來自她的脈搏。

“聽見了嗎,它在說愛你。”姜逸不自覺滾了下喉結,卻是忍不住地展露笑顏,“我也在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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