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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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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二)

松寶不知所措地蹭著阿生的手,想爬上去又不敢太放肆。

阿生無聲落淚,半晌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已然紅了一圈,“下次不要了,我很擔心……”

看出松寶的慌張,阿生將它捧到眼前,溫柔揉著它的耳朵,一臉無可奈何,“當真想吃一定要告訴我,不吃藥真的會死的!”

松寶似懂非懂地甩著尾巴,乖巧地把爪子攀到阿生手上,看起來非常健壯。

逗得阿生笑出了聲。

不過他還是維持嚴肅的神情,仔細檢查了松鼠的身體,等了片刻也沒見出什麽問題,才帶著松寶回家。

還沒進家門就聽見阿爹阿娘在爭吵,什麽“戰亂”、“打過來”,阿生聽不懂,於是也沒去打擾。

晚飯時,阿爹面色凝重,吃一半便停了筷,“阿生,明日把家裏值錢的都埋地裏去,過幾日我們去山上呆著。”

“玉峰山又不是沒出過妖獸,你膽子這麽大?我去打聽了,來的是本國人,有什麽好怕的!”阿娘用筷子快速敲幾下碗,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知為何讓人格外心慌。

“阿爹,出什麽事了?”阿生放下碗筷,沈聲問道。

看著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阿爹一拍大腿,終是透了底,“吳國打過來了!我們這離國界遠得很,誰知道就一路打過來了!”

玉峰山山脈連綿不絕,晉國國都便設在玉峰山側峰不遠處,而陳家村地處玉峰山的最南端,雖離國都不近,但也遠離國界,若吳國真打到陳家村,那晉國……

阿生年紀輕,但不時便去街上的老書生那聽書,倒是懂點政事。

“大夥都上玉峰山,藏不住的。”阿生試探道。

“都說了不去!我問過了的!前頭是大將軍守著,只是退到咱這兒來了!”阿娘固執地吼著,尖銳的聲音嚇得阿生不敢呼吸。

“不去不去,你自己死這算了!”阿爹橫眉瞪目,那本就久經風霜的破碗徹底碎在地上,散落的飯粒粘膩,落得一地狼藉。

飯吃一半桌上已然少了一人,阿娘邊落淚邊吃著飯,不理會一旁沒動作的阿生。

這很正常,大難臨頭,他們願意告訴他戰亂將至,也是看在那幾兩碎銀的份上。

可惜了,是個賠本買賣。

阿生沒了食欲,直接回到屋內翻出了床褥下的布袋,裏面存著他這幾年偷偷藏的碎銀,先前買可可用了大半,如今也就剩點零碎的,若是日後要養松寶,指不定吃不上什麽好東西了。

他沮喪垂頭,不過此時也來不及考慮這麽多。

今日松寶挨了訓也就沒去山上躲著,老實地蹲在小角落裏,見他到處翻東西也不鬧,只是歪著頭伸著脖子想偷看。

見狀,阿生蹲到松寶面前,小心把它捧到面前囑咐道:“明日起你就在山上呆著,發生什麽都不要回來,等我上山來找你,聽到了嗎?”

松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沒搞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睜著水汪汪大眼睛看著他。

算了。

阿生嘆口氣,決定接下來的日子都要把這只松鼠牢牢帶在身邊,留它一只鼠,他不放心。

第二日,村裏的氣氛已然緊繃起來,不時有人扛著包裹離開,阿生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也許這才是正確的選擇,但阿爹阿娘忙活一輩子換來的房子和地,沒人舍得走。

他揉揉衣襟裏的松寶,繼續幫阿爹刨著坑。

“等這幫兵走了,我們就回來拿,記牢了,在這裏。”阿爹不敢在地上做標記,於是不斷囑咐著阿生,也許是在囑咐自己。

阿生默默聽著,不時應幾句。

陳家村地勢問題,沒經歷過幾次戰亂,這次事發突然,誰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活下去。

這幾日,一向苛刻的阿爹阿娘再沒了指責,三人難得有了母慈子孝的意味,只是人人草木皆兵,一絲風吹草動便驚起全身寒毛。

終於,到了上山那天。

阿娘還是決定一起上山,臨行前她又逛了逛住了一輩子的屋子,眼底散出幾分平靜的絕望。

阿生看著她,明白多半不會再見到這間屋子了。

“走吧。”阿爹拍了拍褲腿,拿上家中僅剩的兩把刀,看著阿生,遞給他小的那把,“拿著防身。”

阿生接過刀,小心掛到腰帶上,跟著爹娘邁出沈重的步伐。

步伐很慢,很響,阿生擡起頭才發現,身邊不知何時跟上了一群沈默的逃難者,無人說話,空氣中只有草叢悉索的聲響。

松寶探出頭喘氣,阿生沒阻攔他,此時應該也無人會在意一只小小的松鼠。

果然,阿爹看見熟悉的老鼠臉也沒說什麽,反而認真看了眼阿生,便繼續趕路了。

玉峰山很大,但深處都是妖獸的地盤,早年有修士來鎮壓過,所以只要不越界就不會受到妖獸攻擊。

但會被妖獸攻擊的不僅有他們,也有追殺上來的士兵。

不少膽大的都往深處去了,阿爹卻沒再過去。

阿生看了眼心事重重的阿娘,知道這是因為阿娘怕妖獸。阿爹阿娘經常爭吵,吵到頭紅耳赤時,阿爹甚至會上手把阿娘打得不住求饒。

這時倒是在乎起阿娘了,人真的很奇怪。

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土坑,便都縮在了土坑下,他們就備了三日的幹糧,只能祈禱士兵早日離開。

未知的恐慌讓三人精神緊繃,吃不下什麽東西,也不敢發出什麽聲響,直到第二日夜半,山下突然傳來沖鋒的號角和嘶吼的聲音。

吳國打過來了。

“不來,不來……”阿娘終是忍不住,小聲抽泣著,許久沒發聲的嗓子有點嘶啞,混著雜亂的氣息不住顫抖著。

一向暴脾氣的阿爹沒制止她,他自己也雙唇顫抖,不知在說些什麽。

阿生只覺得喘不過氣,小心摸摸松寶的頭,又將它塞到更裏面。

阿娘的祈禱沒有奏效,山上逐漸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以及人死前的求饒聲。

血腥味籠罩了整個玉峰山,阿生不合時宜地想,這麽濃的血腥味指不定會引出山中沈睡的妖獸。

身後腳步聲漸響,阿生渾身僵硬,恍惚中感覺大地在顫抖,暮然回神,原是他的身體不住顫著。

極度的緊繃終於擊碎了阿娘的心防,她崩潰地沖外頭跑去,不知道逃到哪裏,但她再也不願停在原地等待劊子手落下那未知的一刀。

刀光在黑暗中閃爍出耀眼的光,躲在土坑下兩日的阿生再次重見光明,與之相伴的是阿娘頸間噴射的鮮血。

頭顱凝固著驚恐的神情落地,沈悶的聲響如同心跳,叫囂著要跳出嗓子眼。

阿生胃部一陣痙攣,他有點想吐。

士兵張望著,似乎是懷疑土坑裏還藏著人,準備下來看個究竟。

電光火石間,阿生對上了阿爹的眼,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中年男人眼裏看到如此陌生的神色。

沒等他反應過來,阿爹已經拿著刀沖了出去。

他猝不及防地出現,竟一刀斬下士兵的左手!但打鬥間終是不敵年輕士兵的體力,最終倒於刀下。

阿生盯著阿爹的屍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大腦一片空白,喘不過氣的壓抑淹沒了他全身,無力的雙腳如何也邁不出一步。

氣急的士兵連著砍了屍體數刀才解氣,林裏忽然只剩黑暗,樹影憧憧,剎那間彌漫著詭異的驚悚感。

阿生疑心士兵沒走,他不由屏住呼吸,握著刀小心靠過去,餘光看見士兵靴子的一瞬間,他來不及反應便蒙頭甩了過去。

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屍體重重倒地,不足片刻,此地已然多了三具屍體。

阿生顫抖著後退,手險些握不住刀,第一次殺人的恐懼如巨石般壓在他身上。後腳突然撞到什麽,他踉蹌一步,低頭對上了阿爹死不瞑目的眼。

他剎然清醒,連忙攏住衣襟不讓松寶看見外頭的景象。

隨後他喘著粗氣躲回土坑後,努力遺忘腦中的刀光,對著阿爹阿娘的屍體磕了三個響頭。

數年養育之情,不論真情假意,方才,阿爹是為了他沖出去的。

他趴在地上劇烈顫抖著,再度擡頭,眼裏滿是堅定。

他要去玉峰山深處!

生死不論,就賭這一把。

下定了決心,他起身為阿爹阿娘合上雙眼,取出阿爹手裏布滿鮮血的刀,頭也不回地往暗處走去。

遍地屍體,宛若人間地獄。

阿生努力目不斜視,小心躲避著士兵和可能出現的妖獸,松寶耐不住探出頭後當即被他拍了下腦袋,他壓著氣音叮囑道:“躲起來。”

松寶應該沒聽懂,但挨了打就老實縮了回去,嘴裏還在嘰嘰喳喳罵著什麽。

阿生勉強笑了聲,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如他猜測般,血腥味驚醒了一眾妖獸,甫一踏過結界,暗中便亮起幾雙綠色的眼。

懷裏的松寶不知是感受到了什麽,埋著頭不住顫抖著。

阿生躬起身子,盡可能擋住松寶,豎起雙刀環顧四周。

不知是誰先沖了上來,黑暗中,阿生與各種不知樣貌的妖獸糾纏在一起。

他滿目猙獰,情急下甚至用牙撕咬著妖獸的皮毛,失血、傷痕、妖獸的腥臭味沖得阿生昏了頭,他仿佛也變成了妖獸,只剩本能地攻擊。

嘶吼!

糾纏!

血浸濕整片天,阿生睜著猩紅的眼,早已不知身處何處。

剎那間,時間仿佛靜止了,等阿生再度清醒時,他正倒在地上,身邊竟是上次見過的白衣男子。

“你願意做我的弟子嗎?”白衣男子道。

阿生混濁的腦袋做不出反應,他下意識摸上衣襟卻摸了個空。

“啊——”他想說話,但嗓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男子上前為他療傷,術法進入身體的那一刻,阿生仿佛獲得新生。

他看著自己瞬息間淡了大半的傷口,再沒猶豫地跪了下去,“謝師父。”

白衣男子手裏不斷變化,掐著什麽法咒,下一刻兩指落在阿生眉心,一股怪異的感覺湧入阿生身體,身上似乎多了條鎖鏈,另一頭掛在遠處的祠堂中。

“本座法號寒楓真君,以後你便是我的三弟子了。”慕楓揚聲道。

阿生鄭重看著男人,腦中閃過過往的一切,與今日玉峰山的鮮血交織,熏得他頭腦發昏。半晌,他磕了一個響頭。

“弟子陳生,拜見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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