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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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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菩薩才不會這麽兇!

站在陳鼎身邊,又一次因為打瞌睡挨打的姜松偷偷罵著。

他已經在這兒待了五天,期間學會辨認數十種藥草,被欣慰不已的陳鼎收在身邊,成了名義上的徒弟。

作為一只自小散養的松鼠,姜松就沒如此認真學過東西,更別提被耳提面命壓著背些一輩子沒吃過幾次的草!

還不好吃!

他被迫跟在一群丁點大的小童身邊,想溜出去玩都找不到時機,日日只有閑暇時刻才能出去刺探一番。

只是五日下來一無所獲……

晉城裏似乎真的沒有與石蠱相關的事物,甚至無人聽聞過石蠱的名字,前些日子他拐了個夥計追問,什麽也沒問出來就罷了,還被陳鼎訓斥了一通,連晚飯都少了大半!

搞了半天,倒是只能調查當年落霞宗的事了。雖說人人緘口結舌,好在大半的百姓都有所耳聞,大不了就將人綁起來威懾一下,總會有人說實話的。

這般想著,姜松也就歇了出逃的心思,老老實實給陳鼎打下手,只待把陳鼎哄開心了,再出去闖個大禍。

“這邊走。”接過陳鼎的眼神,姜松乖巧地將一位斷手老婆婆扶出門,只見她一步三回頭連連道謝,直到陳鼎也起身送她,才滿面紅光地走了。

姜松松了口氣,看著門外眾多滿臉期冀的病人,不免暗自感慨:看起來,陳鼎應該積了不少德。

這幾日姜松四處打聽,也聽聞了在百姓間有積德換取下輩子福氣的說法,不過妖不在意這些,漫漫妖生享樂還來不及,誰要自討苦吃。

他正胡思亂想著,門神一般擋在門口,匆匆上前的中年男子見他不讓路,當即來了火氣,猛得用肩膀撞開他直直闖了進去,不等站定便噗通跪了下去。

姜松冷哼一聲,揉著肩膀用餘光瞥陳鼎,卻見他不知何時閉上了雙眼,只擺著手讓夥計上前。

夥計快步上前攙起鬼哭狼嚎的中年男子,嘴裏不住勸著,“李白菜你回去吧,陳醫師確實沒什麽辦法了。”

李白菜不管不顧地要跪下,拽得夥計也踉蹌幾步,被姜松拉住才穩住身形。

不等夥計道謝,一旁的李白菜又嚎啕大哭起來,“陳神醫!您行行好,就再想想辦法吧,您要什麽?銀子?黃金!給我幾日,我定給您拿來!求求您救救我娘啊!”

他一下一下磕著頭,清脆的響聲聽得姜松不由揉了下額頭。

一片喧鬧中,陳鼎幽幽嘆了口氣,他站立起身,輕拍了下急得焦頭爛額的夥計,等夥計退開幾步才低頭看著頹廢的男人。

“李白菜,我知你是不甘心,但事已至此,不如讓老太太吃點好的,最後享點清福。”

姜松本事不關己地站在一旁,見識不對猛然沖過去抓住了男人的手,“你要幹什麽!”

李白菜頹然卸了力,徹底癱在地上,似乎方才那一拳已經用盡了他的全身力氣,只是嘴裏還是不斷念著,“你不救,你見死不救……”

身後,陳鼎輕輕握住姜松的手臂,似是在安撫,“放開他吧。”

半晌,那只手又按在了李白菜肩上,不輕不重捏了一下,“人各有命……”

李白菜雙眼空洞,不由漫上水氣,外面聽見動靜的夥計已經跑了進來,七手八腳地將他架出去。

轉身之際,李白菜再度看向陳鼎,神色覆雜,藏不住的恨意裏又添了幾分愧疚。

姜松默默看著他離開,心裏滿是不解,他不明白為什麽李白菜要打陳鼎,也不明白為什麽陳鼎不生氣,更不明白為什麽陳鼎見死不救。

他正想開口詢問,卻對上陳鼎洞悉一切的雙眼,眼底透著悲哀的涼。

姜松猛然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

下一瞬,陳鼎沖他露出安撫的笑,解釋道:“李白菜的娘年紀大了,殺雞時摔了一跤人就不對了,腦子混了,腳也斷了。單是這樣倒還好,可惜腦內淤血壓著,沒幾天就中了風。”

一串句子接二連三地冒出,撞得姜松來不及反應,不過他現在能聽懂一些癥狀,大概明白,李白菜的娘倒了血黴。

“腿能接上,傷能好,但這腦子和中風是沒辦法的事。”陳鼎嘆著氣,緩緩坐回位置上,“李白菜不願接受,但是每個人都會有這一天,不是錢的問題。”

姜松歪著臉看他。妖沒這些煩惱,沒有什麽毛病是一個術法、一顆靈藥不能解決的,至於那些沒開靈智的小獸,死就死了。

心裏這般想著,他卻知道陳鼎不會喜歡這個回答,於是他裝作一臉憤憤,開口質問道:“他剛要打你,你還同情他?”

“你要原諒一個可憐人,在面臨力所不能及之事時最後的反抗。”陳鼎輕嘆一聲,便讓夥計去喚下一個病人。

姜松不慌不忙站回原位,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他可憐與我何幹,憑什麽原諒?

不愧是普薩。

指不定是因為沒打到他身上,不痛不癢便也沒了所謂。早知道不攔了……

姜松惡意地想著,他最討厭這種滿口大道理的老頭了。

陪陳鼎出診的日子,不算無聊,也不算有趣。各式各樣的病例,確實讓沒化形幾年的松鼠精長了見識,不光見識到疑難雜癥,還見識到稀奇古怪的人性。

今日李白菜一事到底影響了陳鼎的狀態,早早便停了診攤歇息去了。

目送陳鼎離開後,姜松忙抓了個正在收拾的夥計問話,話語間不甚客氣,“我問你,就李白菜這種事,平時多嗎?”

夥計看不上這個混進來的新弟子,自是懶得搭理他,扭頭就要走。

姜松陰著臉,猛然扣住夥計的脖子,陰測測威脅道,“信不信,你能比李白菜那個半死不活的娘先見閻王?”

夥計不由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多也不算多,但總有幾個不清醒的。醫不好關陳醫師什麽事,各個亂發什麽瘋!”

說到氣頭上,他都不在意脖子上的手了,皺著眉頭就是一通罵。

“平日裏陳鼎也不生氣?”姜松暗自揣測著,他總覺得今日這事,像是陳鼎在敲打他。

“當然不生氣!之前陳醫師便說,大家都是可憐人,不要互相為難。”夥計不滿姜松直呼陳鼎名字,但迫於他的淫威,只敢偷偷瞪他。

不是裝的?

姜松不由摸摸下巴,換了個話題,“你是沖著免費吃食來的?”

這話戳到了夥計肺管子,他當即耷拉著臉含糊道:“來這兒的哪個不是混不下去了。多虧陳醫師菩薩心腸,給大夥一條生路……”

菩薩菩薩,整個晉城人腦子裏就沒第二個詞了。

正無語木著臉,姜松突然想到什麽,忙追問道:“他是不是遇著什麽事了,不然為何如此大發善心?”

“你不要太放肆!陳醫師多好一個人……”夥計的暴起在姜松銳利的眼神下慢慢熄了火,“不過陳醫師的女兒是個瘋子,他一直覺得是往日造孽太多惹的禍。怎麽會呢,這麽好一個人……”

聽著他的話,積德的想法又一次浮上心頭,若是再串上落霞宗的滿門屍體,一切便都合理了。

——陳小姐和老大相戀,但是這陳小姐三心二意,又嫁給了落霞宗大弟子,老大一怒之下滅了落霞宗。陳小姐新婚就死了相公,於是變得瘋瘋癲癲,自此,陳鼎就開始……贖罪。

姜松唇間碾過這兩個字,越琢磨越覺得貼切。

這不就是在贖罪!

得到想要的消息,姜松心情大好,隨手放過夥計,溜溜噠噠地往屋裏走去,結果一眼撞見了在窗臺旁等著他的陳鼎。

老頭不知道站了多久,面上沒什麽情緒,看樣子不打算怪他亂捏人脖子。

姜松當即咧開嘴,乖巧一笑就打算開溜,沒等走出兩步,身後已然傳來陳鼎的聲音。

姜松猛然頓住腳步,撅著嘴暗自打了一聲氣,才磨磨蹭蹭走了過去,面上不住賣著乖,“師父!你怎麽站在這不去歇息啊,賞景呢?”

他裝模做樣品著陳鼎看的方向,認真點頭,“他們活幹得還是太慢了!”

等半天身後都沒聲響,姜松別過臉,小心偷看了眼陳鼎,又被抓個正著。

陳鼎目色沈沈,牢牢盯著他的臉,“你是妖,我不強求你立刻融入人類,但你懂得太少了。”

不是,怎麽教育上他了!不就是抓了一個人嘛……都沒傷著呢!

姜松忍不住癟了嘴,幽怨地看著陳鼎。

對方不吃他這套,依舊訓斥道:“那只是個普通人,又沒做錯什麽事,你怎能用武力威脅他呢?”

能快速解決還要講道理的妖是傻子。

“你在醫術上有天賦,若乖乖做我弟子,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告訴你。”陳鼎循序漸進,放出了他的籌碼。

姜松不由認真打量起陳鼎,暗自斟酌著。

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陳鼎這麽執著於留著他、教他醫術,難道他當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醫學奇才?

姜松連連晃頭,告誡自己別被捧得找不著北。

雖然他口口聲聲喊著師父,但那只是為了哄陳鼎罷了,他只要一個老大就夠了。

見姜松半晌沒聲響,陳鼎別開眼,再次開了口,“多年前我遇見了一只妖。當時沒有機會,現在我想彌補。”

什麽妖?姜松沒有發問,因為他想他知道答案。

是姜逸。

陳鼎果然認識姜逸,甚至作為陳小姐的爹,他應該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而且聽這語氣,陳鼎似乎對他沒有惡意。

腦內一道靈光閃過,姜松突然意識到,姜逸被封印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情了,陳鼎和陳小姐居然都還活著,那是不是說明,他們並不是凡人。

“你是修士?”姜松終於開了口。

陳鼎點頭,“早些年是一名醫師,年紀大了,還是覺得給普通百姓看病更適合我。”

還以為那幫人喊陳醫師只是尊稱呢。

“我拜你為師,你多久能告訴我那些事情?”姜松乘勝追擊,心裏盤算著要如何套些好處。

陳鼎只是微笑著開口,“緣分的事誰說得清?”

誰要跟你有緣分……

姜松嘟囔半天,最終還是點了頭,只是他期期艾艾,總覺得自己背叛了姜逸已然不幹凈了,回屋後狂吃一堆松子、堅果,吃到肚子滾圓才歇了手。

半晌,他捧著圓鼓鼓的肚子生無可戀地看著屋頂。

跟人類打交道還是太累了,只有多吃點美食才能撫慰他受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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